澜曦苦笑道:“前几年我一直遭遇刺杀,母亲便有意给我准备替身,以备不时之需。这一次若不是遇见你,只怕我此刻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母亲大概以为我还活着,便用替身来牵制对方,制造让人以为我已经返家的假象。”
阿苒好奇道:“那你的替身和你生得一模一样么?”
谢澜曦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眼,忍不住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但又觉得这样做似乎有些失礼,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又垂了下去。他摇了摇头道:“只不过是寻一些身材脸型相似的,通过易容可以达到极其相似的地步,但终归是有点差别的。但替身最重要的并不是容貌,而是他的言行举止,尤其是嗓音。”
阿苒若有所思道:“那小谢的替身,一定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培养出来。”
谢澜曦愣了愣,却听她笑眯眯的说:“小谢这么优秀,谢大树那个家伙和你一体双魂十几年都模仿不出来,要培养出言行举止和你一样的,岂不是要花费很大的功夫?短短几年谢夫人就能给你变出一个替身,她一定很厉害!”
谢澜曦微微一笑:“我母亲确实很强。”他拿起小几子上的茶壶,给阿苒和自己分别倒了一杯茶,让阿苒重新坐下,斟酌片刻又道:“她可能有些严厉,但我觉得她应该会喜欢你的。”他的笑容那么自然温和,让阿苒看得目不转睛,甚至没听到他下面的那一句话:“阿苒,我可能在这里呆不久了。”
阿苒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心中顿时犹如惊雷劈过。虽然离别是意料中事,她原本就盘算着等他腿好一点,再想办法送他离开。可真到了眼前,她又觉得接受不能,结结巴巴的说:“那你,你什么时候走?”
谢澜曦望着她,仿佛要将她脸上的每一寸容貌都牢牢刻在心中。半晌,才低声道:“越快越好。趁着积雪尚未完全融化,对方还未全面搜山,与其躲到最后陷入被动,不如早作打算。而且,”他顿了顿,“我也想尽快回去,母亲一个人面对,怕是会撑不住了。”
阿苒很快就镇静下来,她想了想,道:“这样好了,明天我就送你下山。”虽然陷阱有人为动过的痕迹,但毕竟过了这么久,谢家也出手干预了,应该不似最开始那么危险重重,只要路上小心点,下山倒不是问题。
谢澜曦摇了摇头,声音有沙哑道:“阿苒,我这样是没法下山的。”
阿苒却不在乎道:“没事,我背你就好了。”
谢澜曦略有些尴尬,低声道:“不是这么简单。既然陷阱被人动过,说明他们还没有放弃追杀。若我和你一起现身,只怕还没上官道,就会被发现。我腿脚不便,到时候必然成为你的包袱。”
阿苒道:“那怎么办?”
谢澜曦凝视着她的双眼,道:“我有一件事需要拜托你去做。”
阿苒见他语气郑重,不由也绷紧背脊,道:“你说,我一定尽力而为。”
谢澜曦稍稍犹豫,朝阿苒伸出手,眼神似是带着一丝恳切,又仿佛有些歉疚。阿苒不明所以的将手慢慢伸出来。他将她的手轻轻握住。阿苒只觉得小谢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她心里怦怦直跳。
谢澜曦将那枚玉佩放在她手心,看着她说:“这是代表我谢家宗子身份的玉佩,你拿着它去京中谢氏府邸见我母亲,她便会想办法派人来接我。”他看着少女认真地眼眸,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却还是坚持将话说完,“只是这一路,你要非常小心。敌暗我明,王于两人的死已经让对方起了疑心。上一次他们半路收手,或许是被我母亲放出的假消息所迷惑;但这一次肯定不会了。谢家在京城附近的所有的产业只怕都布满了对方的眼线,尤其是京里。但谢家的情况……也比较复杂,在不知道对方在京中的势力究竟能渗透到什么程度之前,只有直接去见我母亲最可靠。”
章节目录 32 离别(中)
阿苒想了想,目前的情况也只能如此。她将玉佩用红绳串起来,挂在自己胸口,十分严肃的看着谢澜曦道:“放心吧,我一定会小心的。你一个人在家,也要千万小心。我在院子周围都布了陷阱,若是有人硬闯,你就躲到墙角的柜子里去,那个柜子后面有个暗门。我小的时候,阿爹出去打猎,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特意给我辟了一块地方,若是听到野兽闯门,就让我躲进去。”她一面说着,一面走到柜子边,打开柜门,将暗门的进入方法演示给他看。那柜子固定在角落里,里面堆了一些被褥,不仔细看确实无法发现还有这么一道门。
阿苒细细叮嘱道:“这门可以从里面上锁,外面是打不开的。里头地方不大,还有透气的小孔,就是现在这个天气夜晚会很冷。等会我再与你放些干粮与被褥。明天一早我就出发,若是顺利的话晚上便能来接你。”
谢澜曦见她对自己如此周到细致,眼里不免有些复杂。他垂下眼帘,端起尚有缺口的老旧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碗搁在小几子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寂静的夜里只听到烛火噼啪作响,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些难受。
阿苒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觉得有些口渴,便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这一套茶具原是阿爹留下的,原本一共三只。自己幼时贪玩,不小心摔碎了一只,又把另一只砸了个缺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印象里阿爹就一直用这个有缺口的茶碗,将完好的那只给她用。她之前一直没觉得有什么,可此时见到谢澜曦也是如此,心中不由五味陈杂,柔声道:“小谢,你待我真好。”
谢澜曦怔了怔,他望着少女柔和的脸庞,忽然开口道:“要不再迟一天罢。”顿了顿,就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就晚一天回去,应是不碍的。”
阿苒摇了摇头道:“还是明天吧。我看了看天色,明天应该天气还不错,早做准备总归好点。小谢早一天回到家里,我也早一天安心。”她利索的起身,开始收拾包裹。
谢澜曦的手紧紧握着茶碗,指骨关节有些发白。他张了张口,却终究再坚持,只是默默的看着她忙碌的身影。阿苒收拾得极为轻简,谢澜曦见她许多常用的东西都没有带走的意思,不由问道:“阿苒,你不和我一起回去?”
阿苒愣了一会,回头看他道:“和你回去?回京里?”
谢澜曦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淡淡地晕红,直视着少女温柔地说:“当初不是说好的,等我伤好了,我们就成亲。而且你一个人留在山上,我也不放心。”
阿苒知道他素来矜持有礼,能说出这样的话,必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不肯退让。可她隐居深山多年,对于热闹纷繁的俗世心里总存在一份畏惧。虽说为了遮掩美貌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每次下山都以脸上生有重疮作借口用布巾遮脸,其实在内心深处,相比起山下镇民,山中飞鸟走兽更加可亲可爱。
更何况她在救他之前,根本没想到谢澜曦背后还有一个庞大的家族。谢澜曦愿意和她成亲,她自然是高兴的;可一想到自己要嫁进连小谢都头疼的百年世家,还有高雅强势又精明能干的未来婆婆与同样美丽端庄优雅高贵的姑姐们,连识字都有些艰难的她就更显得粗鄙不堪。
就这么一会功夫的迟疑,让谢澜曦看在眼里,他虽然没有说什么,却好像已经察觉到阿苒内心的自卑与窘迫。他想了想,向她伸出手,轻声道:“把手给我,阿苒。”
阿苒愣了一下,顺从的将手擦了擦,放在他掌心中。
谢澜曦看着她的双眼,认真道:“在你之前,我从未主动牵过女孩子的手。”
阿苒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下意识地应道:“什么?”
谢澜曦知道她为人大胆直接,贵族世家那种特有的委婉说辞未必能立刻明白,便耐住心思与她详细解释道:“我自幼便被母亲教导,为人处事要洁身自好,”他顿了顿,还是跳过谢夫人后面那句千万不可如你父那样放荡不羁,白玉般的脸上微微晕红,“……若不是心里认定了你,我不会对你逾礼。”
阿苒呆呆道:“你是想说,其实你也挺喜欢我么?”
谢澜曦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看向少女无奈道:“我以为我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阿苒眨了眨眼道:“可你从来没当着我的面说过啊。”
谢澜曦温柔的望着她的双眼,道:“我以为喜欢这种事,是要放在心里的。”
阿苒和他对视了好久,才后知后觉的真正反应过来。少女脸上欢喜之色愈深,忽然双手撑在小几子上,整个人直起身子凑近谢澜曦,杏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对方的眼睛,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道:“原来你对我早有意思了。光牵手不够啊,我之前都亲过你了,你也要主动亲亲我啊。”
谢澜曦耳珠红得几乎快要滴出血来,他将脸别了过去,轻声道:“阿苒,别闹,我是认真的。”
阿苒嘟着嘴道:“我也是认真的啊。谢大树倒是亲过我几次,可那不是你。我想要小谢的亲亲。”话音未落,唇上已飞快地落下一个浅浅的吻,就像是花瓣一样的柔软,又带着淡淡的茶香。
这回轮到阿苒真正的僵住了,少女的表情惊讶无辜,看起来就像是只受惊僵住的兔子。她眨了眨眼,终于意识到那是来自小谢的亲吻,心底的喜悦一层一层放大,几乎要溢出胸口。她忍不住想伸手掐自己一下,又怕方才的那一吻,只是自己的幻觉。忽然一双手轻轻的捧住了她的脸颊,阿苒惊讶的张大眼,只见谢澜曦的脸越来越近,那双好看的眼眸越发的幽深。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悄然停止,跳跃的烛光不再忽明忽暗,耳畔的风声也不知何时悄悄散去。他重新吻上了她。谢澜曦轻轻咬了咬少女的嘴唇,他并不懂什么高深的技巧,仅仅是最简单地试探,却温柔得仿佛一律清风拂过,又如清辉的月色那样令人沉醉。
就在阿苒觉得自己心跳都快停止的时候,茶碗被打翻了,水渍将两人衣衫染了一片。阿苒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谢澜曦抱在了怀里。小谢胸口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纤细的锁骨。她咽了口口水,干巴巴的说:“既然衣裳都湿了,不如咱们继续吧。”
章节目录 33 离别(下)
谢澜曦当然没有和她继续下去,一个是谢家家教极严,此番逾越对他来说已是大大不对;二来,他也知道礼教大防对婚前失shen的女孩子有多苛刻,尤其是谢家这样的名门世家。他不希望自己的妻子受到白眼,阿苒是要成为谢家宗妇的,不能因为他的一时贪欢而有污点。
谢澜曦将额头抵在少女额前,半闭着眼深深吸了口气,有些艰难道:“还是等成亲之后罢。”
阿苒不能体会他的苦心,只是在他身上左扭右扭不肯下来,这样难得的机会一亲芳泽,她才不要随随便便浪费掉。
谢澜曦几乎是咬着牙才逼着自己开口道:“阿苒,你压着我的腿了。”
阿苒这才惊觉,立刻如同一只灵巧的猴子从软榻上跳了下来,慌慌张张的挽起他的裤腿想要看看伤势。
谢澜曦有些无奈捉住她的手,柔声道:“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呢。”这天夜里,他俩和往常一样同塌而眠。只不过阿苒嘟嚷着自己被子冷,早早的钻进了谢澜曦的被子。就在她几乎要睡着的时候,隐隐约约中似乎有人亲了亲她的额头。
耳畔传来温柔的低语:“和我一起回家,好么?”
她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好。”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这一刻她心里想着,只要他肯陪着她,刀山火海她也敢去。
……
就如她所说,这一天的天气十分晴朗,远山上白雪皑皑,云与雪几乎分不出彼此。越往山下,积雪消融,由雪白渐深至青灰,甚至隐隐透出一点苍翠。阿苒起了一个大早,神清气爽的看着有些憔悴的谢澜曦,奇怪的问:“小谢,你怎么了,一晚上没睡好么?”
谢澜曦没做声,只是疲惫的闭着眼。过了一会,等人稍微清醒了一点,才捏着额角低声问:“东西都带上了?”
阿苒翻出衣领里的玉佩,又摸了摸靴子里的小刀,嗯了一声道:“放心吧。”
谢澜曦有些担忧的望着她:“此去千万小心。”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发现有什么不对,第一时间就躲起来,就算……信没送到也没关系。”
阿苒点了点头,脆声道:“知道了,还有你交代的话,我都记得。”她见谢澜曦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笑道:“这已经是第三遍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可真像我阿爹。”
谢澜曦无奈地笑了笑,将她送出门。他拄着拐杖,身子站的笔直,单手扶在门边,长长的羽睫微微颤动,目送着少女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鸽子扑闪着翅膀落到院子的空地上。谢澜曦淡淡地开口道:“我知道你来了,出来吧。”
一道人影从屋顶上悄然飘落,几乎没有任何的声响。那人一身劲装打扮,面目普通,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的模样,身上稍显狼狈,似是不小心中过阿苒的陷阱。他向谢澜曦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垂首道:“乙三来迟,请公子见谅。”他脸上虽没有表现出来,心里却又惊又怒。公子那秀美之极的脸上居然有一道长长的剑伤,胳膊上还拄着拐杖,也不知道当初遭了多大的罪,难怪一个多月都没有消息。
谢澜曦似是有些疲惫,低声问:“你能寻到这里,已是很不错了。”他闭上双眼,背靠在墙上,清新的山风夹杂着些许寒意扑面而来,“我的事……告诉母亲了么?”
乙三目不斜视低头道:“昨日发现燃息香时,便让丁七快马回府报信了。”
燃息香是陈郡谢氏流传百年的秘制香料,只有历代族长才能掌握其配方,通常作为紧急联络通讯所用。谢夫人曾经身为宗妇,手上自然也有。这种香料平时闻起来并无任何气味,呈褐色粉末状,可以被藏在空心的木质发簪或者玉石指环里,遇上高温则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芳香气息。谢氏专门驯养了对燃息香味道敏感的信鸽,百里之内只要点燃都能感应得到。
谢澜曦身份贵重,出行都会随身携带燃息香。只不过当时伤势实在太重,他眼睛又看不见,一度只能卧床休养。加上中间被阿树捣乱了许久,直到昨天才真正清醒过来。他不知自己究竟沉睡了多久,在发觉视力恢复大半后,第一件事就是从阿苒放玉佩的小木匣里找到他藏有燃息香的翡翠扳指。他知道,一旦点燃,谢府的暗卫迟早会跟着信鸽寻到这里。
谢澜曦点了点头,道:“你做的很好。”片刻,又问:“京里的情况最近如何?我母亲她还好么?”
乙三道:“公子遇刺后不久,夫人就安排替身假作公子重伤在家休养,闭门不出,一面又使我等暗中搜寻公子下落。直到五天前,有数名刺客进入谢府,当场捉了两个,其中一人当场服毒身亡,另一人虽没死成,却咬断了舌头,现在还在救治中。”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夫人很安全,我们几乎没有折损人手,全靠夫人早早作了布置。”
谢澜曦微微一笑,道:“原来他们已经这么心急了。”他想起阿苒提到的陷阱可能被认为动过,遂淡淡的问,“是不是我的替身被对方发现了?”
乙三眼中微露惊讶之色,越发恭敬道:“公子料事如神。”
谢澜曦有些忧虑道:“这么久没有消息,替身又被发现,母亲一定很着急罢。”
乙三道:“夫人得知有刺客夜探谢府时就舒了口气,道是公子定然无事,让我们再扩大范围分头搜寻。果然才不过几天,由属下负责的信鸽就感应到了公子的燃信香。”
谢澜曦微笑道:“辛苦你了。”他半垂着眼帘,抿了抿嘴唇,“我重病在家卧床的时候,可有谁来看过?”
乙三道:“公子失踪的第三天,大司马陶大人就亲自过来探视。之后二房与三房的两位娘子都相继前来探望,只不过被夫人拦了下去。大约半个月前,二房又派人过来送了些补品。中间陆陆续续也有世家派人探听消息,一应被夫人拦住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一阵山风刮来,乙三见谢澜曦脸上苍白,眉头微皱,不由道:“公子,这里条件简陋,不如……”
谢澜曦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出声。乙三却不自觉打了一个寒噤,这位大公子看起来温柔可亲,却是个极有主意的,自己身份低微,就算再担心也不能替公子定夺。想到这里,他后半句那句“不如早日回京“就只能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谢澜曦转过身来,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小屋中每一样摆设。少年的背影纤细而挺拔,墨黑的长发随风而动,露出白玉般的耳廓。他沉默了一会,道:“我暂时还不能走。”
乙三连声道:“可是,夫人那里还等着……”
谢澜曦道:“我已经让人去送信了,若是她此行顺利,母亲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但若万一不顺……”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道,“乙三,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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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约总算寄到了。为庆祝a签,今日三更。
章节目录 34 雇车
乙三肃穆垂首:“但凭公子吩咐。”
谢澜曦将脸侧过来,从怀里摸出那枚翡翠扳指递到他手中,一字一字静静的说:“我要你立即回京,直接去陶大人府上。就拿着我的这枚扳指,亲自送个口信给陶大人,请他立刻去谢家探视,越快越好。还有就是,万一送信的人没能顺利到达谢府……”他的声音在寒风中似是有些飘忽。那一瞬间,乙三都以为是风太大了,以至于下面那句话他根本没有听清。他不由疑惑的问:“公子?”
谢澜曦闭了闭眼,心里挣扎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住了,只轻轻的吐出一句:“没什么。暂时就这样吧,你可以走了。”
……
阿苒下山的时候非常小心。
她对着小谢嘴里自然说的轻松,心里却在打鼓。谢澜曦再三告诫她要小心,她是个很识时务的人,绝不会轻易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阿苒绕了几个圈子,尽量抹去自己留下的足迹,每一步都十分谨慎。想要进京,就不可避免要上官道。
她明知对方有可能会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伏击自己,贸然直接出现的话,必定会被盯上。既然过了这么多天,对方仍然一无所获,一定心里十分焦急,越焦急就越容易露出破绽。就算是官老爷们抓大盗,京城附近这么多镇子,所有的捕快衙役调动起来,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更何况只是个别组织的暗杀行为?
阿苒左思右想特意选了条捷径,花了整整两个时辰翻山越岭,才进入与云霞镇相对方向的伏岭镇。这伏岭镇比云霞镇要大上许多,阿苒以前随阿爹也来过一两次,只不过距离京城更远,赶车过去最快都要花费一天的功夫。
阿苒并不精通易容之术,只能用炭笔将自己眉毛画粗了许多,又在脸上点了两个痣,取了一条大毛围脖将大半脸遮住,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猎户家的姑娘。阿苒进入伏岭镇之后第一件事,就找了一家客栈订了间房,又让小二帮忙雇了辆车,约好时间让他在客栈门口候着。自己则找了一家成衣店,进去置办了一身衣裳,又顺便买了几只隐囊〖1〗。做完这一切后,她这些年的积蓄基本上就算是清空了。
……
车夫刘三槐是赶车的老把式了。再过两日就要到上元节,他琢磨着替自己的女儿阿筱打一根新簪子,好让她到时候出门更光鲜一些。因刚过完年,街上的人渐渐热闹起来,但还没出十五,大多数人还不急着出门,生意便不免有些冷清。福来客栈的掌柜与他一直是老交情,有了生意第一个就来找他。
刘三槐只听说是个女客,本有些推拒。可一想到女儿央求的眼神,便答应了下来。他生怕对方对自己不满意,还特意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裳,将早已擦得干净的车又仔细擦了擦,还往里面放了两只干净的软垫,提早便去了客栈后门候着。
不多时,一名云鬓素钗的少妇施施然走了出来。那女子披着裘皮里子外着银丝刺绣缎面帔子,青袄白襦,衣饰虽然简单,倒是新做的。颈上一尾雪狐围脖,只衬得脸上眉目如画,娇艳欲滴。她走路时微微扶着腰,仔细看去,腰腹之间微微凸起,竟似身怀六甲。
这少妇便是阿苒,她怕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人盯上,到了客栈便将脸上的炭迹洗去,将买来的隐囊用之前的大毛围脖系在肚子上,又将猎装褪尽,换了一身文雅的打扮,这才避过人直接去了后门。
刘三槐几乎呆住了,待到阿苒走近才发现自己的失态,连忙低眉肃穆,不敢再多看一眼。阿苒见他看起来忠厚老实,心里十分满意,口里也斯斯文文道:“我家小姑说帮我雇了一辆车,是店小二请你来的么?”
这客栈后门本来就清净,一大早极少人往来。刘三槐见她时,心里已经隐约猜到,可此时听她说话,仍然有些纳罕:“那雪狐围脖十分难得,寻常人家还真用不起。可若说是贵人吧,哪有大肚子的贵妇出门不带女婢的?”他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却没表露出来,只恭敬的问:“小人姓刘,正是小二叫来的车把式。不知娘子欲往何处?”
阿苒道:“京城。”她穿得文雅端庄,连语气腔调都收敛了几分,尽量模仿着谢澜曦。只可惜阿苒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实际上却破绽百出。
刘三槐有些为难道:“此去京中有些远,再过两个时辰城门就要关了,今天是肯定赶不及了。若明天一清早出发,或许能在日落前赶到。只不过娘子身怀六甲,若是行得快了,怕路上多有颠簸……要么就是路过前面云溪镇时,在那里歇一晚上,明日前往京城的时间也宽裕些,只不过花费要多出不少。”
阿苒哪里敢在云霞镇停留,能早一日把信送到就是一日,当下问道:“那若是现在出发,明天晌午之前能到京城么?”
刘三槐只当她不舍得花钱,便点了点头,道:“那可能就要委屈娘子在野外过夜了。”若是在以前,他肯定是偏向第二日一早再出发,只不过那样回来的时间又要推后。他想赶在上元节之前给女儿买好簪子,京里的款式多,样子也新,如果现在出发,明天还有时间多挑一会,顺利的话后日一早就能到家。
阿苒付了定金,正准备上车,却听刘三槐诚恳道:“若是要野外过夜,娘子月份不小,最好有人随身侍候。”他没有明说避嫌之事,但意思却很明了。
阿苒皱眉道:“我大嫂这几日就要临盆,家里没人照看,须得尽快回去;相公人在外地,小姑得留在家里照顾公婆。现在再去雇人,怕是来不及。”
刘三槐连忙道:“这个无妨,若是娘子不嫌弃,可以使小女阿筱前来帮衬。”
阿苒大喜,又掏出十来个大钱放在马车车辕上。刘三槐见她为人爽快,倒没有推拒,只道:“娘子先上车歇一会,待我与浑家说一声,很快就来。”
不消一刻,刘三槐便领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布衣荆钗的少女过来。那少女生得颇为清秀,见了阿苒眼里颇为惊艳,大概刘三槐与她说了什么,她心里早有准备,很快就恢复正常,向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阿苒不懂如何回礼,只能避开笑道:“我未嫁时姓刘,你便叫我刘娘子罢。”
刘三槐尚未开口,那个名叫阿筱的少女已经笑了起来:“阿爹,可算是遇见本家了。”刘三槐也算是见多识广,他见阿苒在礼数上多不计较,越发认定了她并非什么名门贵妇,心里反而舒了一口气,向女儿低声斥了两句,一面请阿苒坐好,自己套好马专心架起车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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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隐囊,古代的一种软靠垫。《通鉴》:“陈后主倚隐囊,置张贵妃于席上。”《注》:“隐囊者,为囊实以细软,置诸坐侧,坐倦则侧身曲肱以隐之。”
注〖2〗:汉朝以后就开始普及马车,只不过当时贵族往往以牛车为尊。平民则觉得马车更实用。
章节目录 35 冲突(上)
阿苒第一次乘坐马车,只觉得颠簸的厉害,脸上不知不觉流露出些许不适来。阿筱十分乖觉,从怀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酸梅子,递到阿苒手里,笑道:“这是我自己新制的,娘子要不要尝尝?”她见阿苒年纪与自己仿佛,生得又美,衣裳都是崭新的好料子,却一点架子也不拿,说话的时候也不由亲近了几分。
阿苒从小生长在深山里,野果子吃过不少。虽然阿爹也曾带她下山买过零嘴,但毕竟次数少。她眨着一双乌溜的杏眼,好奇的从阿筱手中接过。刚入口便觉得一股酸意袭来,脸上不由皱成一团。她并不似阿树那般挑食,有的吃就觉得开心,一面笑道:“这可酸得有趣。”
阿筱掩口笑道:“我阿娘常说,酸儿辣女。我家大姐怀大侄儿的时候,最喜欢吃这梅子了。娘子这么喜欢,这一胎定然是个小郎君。”雇主脾气好,伺候起来活儿也轻松,还能顺便去京里挑簪子,一举数得的好事,怎能不让她高兴。阿筱为人识趣,尽捡着好听的说,原以为这刘娘子听了之后会高兴的再赏她一些大钱,没想到对方的脸色变得十分古怪。
她心里正不安,忽然马车猛地刹住。两人一时不察,差点滚作一团。好在阿筱坐惯了马车,颇有经验。她一手将阿苒牢牢抱住,自己紧紧抓着车门,一面问道:“阿爹,怎么了?”
刘三槐有些无奈道:“有人惊了马。”顿了顿,又道,“没事,你们别出来。”
阿苒也吓得面无人色,差一点她塞在腰上的隐囊就掉下来了。阿筱见她面孔苍白,生怕动了胎气,连声问:“娘子,可伤着了?要不要紧?”
阿苒摇了摇头,手却抓着她问:“出了什么事了?”她担心自己被盯上了,自己逃脱不难,就怕连累这一对父女。
阿筱安慰道:“现在日头还没落呢,这里离京城又不远,不会有什么大事。没准是附近的村里顽童捣蛋,往官道上扔石子惊了马。”
阿苒半信半疑的掀起车帘,正要往外望去,却听一人声音渐近高声叫道:“车里的人出来。”她心中咯噔一下,揭起车帘的手又迅速放了回去。
刘三槐下车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家的瘦马,又掏出些许粮食好好安抚了一番,刚抬头,就看见两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健仆在自己面前停了下来。其中一人手里握着马鞭,趾高气扬道:“我家郡王世子与人打赌,要看看你车里的人是男是女,赶紧叫车里的人出来,别误了世子大事。”
刘三槐一听郡王世子这四个字,顿时白了脸。须知并非人人都能称作郡王。在本朝,成年皇子或封亲王,而只有皇太子的儿子才能被封做郡王。当今太子年纪还小,来人口中的郡王恐怕就只能是那一位了。
如果不是先太子司马彰早早薨了,这龙椅是万万轮不到如今皇帝司马彦的。太后并非元后,却与元后一母同胞,算起来也是先太子的嫡亲姨母。司马彰膝下只得一子司马茁,因其先天有心疾,人人都以为他长不大,就连太后自己也没指望过他。可谁知道看起来最短命的司马茁,反而在诸王夺嫡中平平安安的活了下来。
等到司马彦坐稳皇位,便对太后投桃报李,封了司马茁为诚郡王,以示恩泽。这位自幼弱不禁风的诚郡王也真是好命,皇帝自己还在为儿子发愁的时候,他已经云淡风轻的生了三个儿子。
太后自己无子,在私心里则迫切的希望自己娘家的血脉能够继承下去,使得谯郡桓氏与司马家的联系更紧密。在司马茁大婚不到半年时,就暗示刚有身孕的诚郡王妃停掉几名妾侍的药。诚郡王在房事上本来就颇有节制,郡王妃自己都没满足呢,就要把丈夫分给别人,她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可面对太后又不好明言拒绝,诚郡王又是个柔弱的,两个侍妾好巧不巧都接踵有孕,诚郡王妃一口老血都差点被逼出来。郁结于心的时间长了,她的第一胎竟然没有保住。直到诚郡王两个庶子都蹦了出来,诚郡王妃才堪堪怀上第二胎。这一胎就是如今大晋独一无二的郡王世子司马珏,今年才刚满十四岁。
提起郡王世子,京城附近几个大镇的百姓几乎是闻者色变。司马珏在诚郡王府何等受宠自然不提,作为太后唯一嫡出的重孙,宫中进出有如无人之境,就连皇后都不敢给他脸色看。皇帝虽然不在乎诚郡王,但还是有些忌惮太后。在他看来,凡是可能对自己儿子的皇位产生威胁的,都必须早作打算。因此,司马珏从一出生起,就被刻意的养歪了。
刘三槐此时想死的心都有,他悔恨自己为什么会贪图那点银钱,开门第一单载了女客,结果连带女儿一起撞到那个有名的混世魔王手里。这司马珏生性骄纵狠毒,七岁时就亲自鞭死过人,九岁时将得罪他的人破冰沉湖,十一岁时当街疾驰引起马蚤乱导致十几名百姓重伤。
曾有御史上折参过成郡王府,皇帝还没出手,太后转眼就把御史的老婆孩子叫到宫里谈人生,没过多久就有传言,道是“御史妻子言行不当,引得太后不快,直接被逐出宫去”。
这下御史台里想死谏刷声望的人都得仔细想想后果了。和一个没成年的熊孩子死磕,人家将来只要说一句“年少无知,甚为悔恨”就能轻飘飘的盖过,自己白白死了却还要连累老婆孩子一道受辱,怎么看都不划算。再说了,人家司马珏是先太子嫡出诚郡王的嫡子,诚郡王身体弱是出了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