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阿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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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又舒展开来,回头对身边的侍女低低吩咐了两声,对方立即点了点头,朝阿苒行了一礼后离去。另两人转身推开房门,退到一边。碧梳对阿苒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等候她先进。

    阿苒迟疑了一会,终究还是信任着谢澜曦。她慢慢的走了进去,身后的侍女们也跟着鱼贯而入。碧梳落后一步,让身边的侍女上前替阿苒打了珍珠帘,阿苒道了声谢,心中越发觉得怪异。明明碧梳是个侍女,可看起来却是一副大家小姐的气度。她忽然有些忐忑,连身边的侍女都是这等水准,不知道谢夫人又是怎样的人?

    内室的装饰更加古朴文雅,好在阿苒昨夜刚刚见识过吴王的奢华,只淡淡扫了一眼就过去了,总算没有丢人。碧梳将她的反应举止都看在了眼里,脸上不觉收敛了笑意。阿苒绕过六扇立地绣屏,里面并无人在,只有一个巨大且精致的黄梨花木浴桶,飘着些许花瓣的水面微波荡漾,正汩汩的往外冒着蒸汽。

    浴桶边上放着五只长方形浅口银盘,依次摆放着浴巾以及盛有香料、花露、澡豆的瓷罐。

    碧梳见阿苒有些困惑,语气委婉道:“现在情况特殊,为避免引人注意,只能斗胆请娘子换身打扮。奴婢如有失礼之处,还请娘子多多见谅。”她先前还自称“我”,现在已经变成“奴婢”了。

    阿苒皱眉道:“可是时间紧迫……”她话音未落,外面又传来轻轻叩门的声音,三下长,两下短,前轻后重。碧梳对她歉意一笑,身后一名侍女立即走过去将门打开。先前离去的那名侍女捧着一叠衣物走了进来,见了阿苒,又行了一礼,这才将衣裳鞋袜分门别类叠放在空出的银盘上。

    碧梳微微一笑:“因奴婢不知娘子身量,时间仓促,只准备了两身衣裳。若是娘子觉得不合身,奴婢再想办法。奴婢们就守在门外,娘子如有吩咐,直接唤奴婢的名字便是。”身后的侍婢们见碧梳如此恭敬,越发乖顺。等碧梳告退后,又朝阿苒整齐划一的行了一礼,这才跟着她离开。

    阿苒心里却不自觉对那个素未谋面的谢夫人越发敬畏起来。她仔细检查了内室,还特意掀了掀床板,并没发现暗道。那些衣裳皆是上等的面料,连绣鞋的尺寸都分寸不差。最后一个盘子里还放了不少精致昂贵的钗环首饰,样式阿苒连见都不曾见过。

    阿苒想起小谢对她说过的话:“我母亲有四个贴身侍婢,分别叫桃钗、碧梳、云鬓和玉环。若你在青宵阁见到了她们中任何一个,就意味着我母亲肯定会见你。”

    当时她有些不安的问:“你母亲……她是个怎样的人?”

    谢澜曦斟酌了一下,慢慢道:“我母亲出自兰陵萧氏,外祖母出自琅琊王氏,皆是闻名天下的百年世家。我母亲……是个十分文雅的人,比较讲究礼节教养,倒是不难相处……只不过她更喜欢听话的孩子。”

    谁不喜欢听话的孩子呢?谢澜曦却特地说给她听,难道说谢夫人其实是个很爱掌控的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这是之前在伏岭镇置办的一身,几乎花光了她多年的积蓄,可就算是没破损前,和碧梳叫人拿来的衣裳一比都是云泥之别。阿苒想了想,既然对方特意安排她梳洗,想来对这方面十分讲究,自己还是入乡随俗为妙。

    ……

    碧梳此时的心里也不平静。女人的容貌划分为四等,最末等是无盐,其次是普通,再次是娇好,而最上等则是绝色。绝色又分为两种,一种是艳光逼人,美得有侵略性,足以让同性产生威胁感;一种是清丽脱俗,美得浑然天成,让人自惭形秽,只能顶礼膜拜。阿苒是介于两者之间,严格的说,她的容貌属于前一种,可又因为常年隐居深山眼神纯澈,加上年纪还小,脸尚未完全长开,便给人一种后者的错觉。

    碧梳跟在谢夫人身边多年,世家名门的贵女也见过不少,却没见过像阿苒这样美貌的。她原本从来报信的人口里得知,来人是一个衣着狼狈落魄的小娘子,还以为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村女。可那阿苒手里握着的那把缀满宝石的长剑一看就不是凡品,随便两颗宝石就足够在京里盘下一个三进的院子。那少女见到珍珠帘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即使进到内室,见到里面夫人亲手布置的陈设,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赞叹的神色。能养出这种涵养气度的,天底下还真没有几家。她原本没把阿苒当回事,可现在却不得不要重新考虑了。

    章节目录 62 进京(下)

    不一会,门开了。碧梳调整好脸上的笑容,抬眼望去,整个人却呆住了。眼前的少女仿佛雨后清新的嫩竹,银红滚边对襟直领衬着雪白的脖子,长长的头发没有梳起,如流瀑一般垂落到后腰、雪白的上衫下是多重细褶裥的丹碧纱纹双裙,腰间束以帛带,走动时华带飞?,裙摆如水波流动。这明明不是多华丽贵重的衣饰,可穿在阿苒身上,人家只这么蹙着眉站在那里,就别有一番**婉转,看得人目不转睛。

    碧梳愣了好一会,惊艳之后则是一片气闷,脸上却没露出分毫,上前行了一礼,柔声问道:“娘子需要奴婢帮您梳头么?”

    阿苒点了点头,她仅仅只是粗通礼仪,并不了解谢夫人的喜好,丑媳妇要见公婆,心里总希望能给对方留下一个最好的印象。如果谢夫人和阿树那样在某些方面格外挑剔,最好还是由了解她的人来帮她梳头。

    碧梳手里握着她的长发,只觉得光泽顺滑,细看少女的脸庞,几乎一点瑕疵都不见,心知自己决计比不过,只笑道:“娘子生得真好,官话也说得好,”顿了顿,又试探着问:“不知是京城哪里人士?”

    阿苒并没有作声,只微微皱了皱眉,她久居深山,山下往北是云霞镇,往南则是伏岭镇,都属于京郊一带,还没出江宁郡,可她的户籍上祖籍一栏写的却是位于西北的南充郡。

    阿苒还在斟酌自己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碧梳却以为是自己的莽撞使得对方有些不快。虽说自己身为谢夫人的贴身侍婢,但脸面再大终究也是奴籍出身。对方若真是那种眼高于顶的名门贵女,要见的也是谢夫人,哪里肯自降身份和奴婢攀谈?王家四娘看起来亲厚淳善,也没见她主动搭理过自己。也只有那些小门小户养出来的女儿才会把她当回事,眼前这个萧姑娘果然不是自己能招惹的。想到这里,碧梳满面燥热的低下头,取了一枚菱花铜镜,递到阿苒手上,声音也越发恭敬道:“奴婢斗胆给娘子梳了百花髻,也不知是否和娘子心意?”

    阿苒不知道自己方才无意间的举动,给碧梳造成了多大的误会。她见碧梳不再追问,才暗暗舒了口气。小谢曾反复叮嘱过她,京城局面晦暗不明,没有见到谢夫人之前,保护好自己的最佳办法就是关于自己的一切,最好什么都不要说。

    其实她对梳头没什么概念,只觉得碧梳的双手极为灵巧,三下两下就给梳好了。这种百花髻是将多股头发梳高反?而成,因阿苒年纪尚小,碧梳便给她梳成少女式,仅在髻下放下一段发尾,使得长发垂落在腰后。碧梳见阿苒点了点头,又将盛有首饰的银盆端到面前,问:“娘子想用什么步摇?”

    阿苒看了看碧梳头上的玉簪,又看了一眼银盘里的各色步摇,蝴蝶燕雀金玉垂珠,看起来实在累赘,走路时金玉撞击还会发出声响,这对猎户出身的阿苒来说很是不便。她本想说随便拿根簪子就算了,可一眼望去都是玉簪,金银质地的都没见到,毕竟是人家的东西,太易碎的还是不要戴了,当下摇了摇头道:“不用了……”伸手指着妆镜台边上长颈羊脂玉瓶里插的粉蕊雪梅,道,“簪朵梅花就行了。”

    碧梳这回结结实实吃了一惊,暗道:“这等样貌,这等性情,连品味都如此相似,难不成真的出自夫人娘家?”她不知阿苒与谢澜曦的关系,只知道对方是夫人要见的人。这些衣裳首饰看似精致,其实在谢府也就是一等侍婢的用度。那少女只淡淡扫了一眼就开口相拒,显然是看不上。

    说起来,碧梳的猜疑也不是空岤来风,这其中还有一段缘故。

    谢夫人生性高雅,极爱梅花。元娘还未出嫁时,曾邀闺中好友过府赏梅。谁知淮山郡主也不请自来,鲜衣怒马,衣饰华丽,几乎抢尽了风头。彼时淮山年方十四,比谢澜曦还长上一岁,养在太后膝下,正是得宠的时候,衣饰用度就差没比照公主了,自然远非他人可比。她自负美貌,却总听人说谢氏女美而贤,王氏女端而慧,心里难免有些不服气。得知谢府举办梅花宴,王氏女也在邀请之列,淮山也顾不得礼仪,直接闯了过来,却不料因此与谢澜曦结了一段孽缘。

    那时的谢澜曦得知嫡姐受辱,自己又不便出面,只亲自折了一朵梅花,使婢女递给元娘附耳传话,安慰道:“梅花映雪浑然天成,金玉珠翠终究流于匠气;前者美而不彰,后者盛却不传。明眼人一望便知,两者岂能相提并论?此等阿堵物,阿姊不必放在心上。”

    元娘听了身心舒爽,立即将梅花簪上,再也不去理会她。这件事后来不知怎么传到了淮山耳朵里,把她气了个半死,从此对谢澜曦记恨于心。人常说,喜欢的人与厌恶的人之间最容易相互转换,因为只有这两种人才会被牢牢放在心上。

    再一年,谢澜曦十四入仕,惊才绝艳,轰动京城。世人将谢澜曦与王家三郎并称京城双璧,甚至还得了一个兰溪公子的美称。淮山老早就想修理他,想尽办法使人围堵,谁知一见之下惊为天人,修理不成反而沦为人家的脑残粉。因这段往事,谢夫人就算没考虑与王家联姻,也不会想要让爱子去娶淮山;就是谢澜曦自己,也对淮山毫无好感。

    阿苒不知道自己无心之举,反而让碧梳越发惊疑不定。她早就将自己的衣裳打了个包袱,因为要将匕首插在靴子里,那双绣鞋也就没有穿上。碧梳暗暗懊悔,就算时间再仓促,自己也不该随便拿一双旧鞋来敷衍了事。她待阿苒更加亲切恭敬,甚至亲自替她打了帘子,扶她上的牛车。

    阿苒端坐在牛车里,离谢府越近,心中就越发不安。包括碧梳在内的四名侍女都规规矩矩的跟在牛车外,之前那名管事则随着车夫坐在车前,车后跟着八名乌衣侍卫,排成两列护住尾翼。如果阿苒没有见识过南康的凤辇,换做其他山野少女,只怕上车时就被这阵仗惊呆了。

    行不多时,牛车就停在了乌衣巷里一幢大宅的侧门前。那管事跳下牛车,上前去叫门。碧梳则上前两步,就着车窗小声告诉阿苒已经到了。阿苒正要掀起帘子,忽然听到一个少年的声音笑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碧梳啊。”

    阿苒透过缝隙悄悄望去,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公子,生得一张长方脸,眉宇之间英气勃勃,可惜偏偏生了一双桃花眼,看人时眼神轻佻无礼。他手里提着一只金丝卷边鸟笼,里面锁着只翠羽红嘴鹦哥。就这么吊儿郎当的靠在门边,脸虽然朝着碧梳,眼睛却一个劲往牛车上觑。

    阿苒不由想起了同样有些轻佻的谢大树,只不过谢澜曦的容貌委实生得太好,看人时眼波流转似笑非笑的模样,多情却又不显得艳媚,叫人讨厌不起来。这人和阿树一比,就多了几分轻浮下流,让人看着不适。阿苒和他眼神触个正着,赶紧将身子缩了回去。

    碧梳吃了一惊,转身见是他,连忙行了一礼,唤道:“晖少爷。”身后几名侍女见状也急忙跟着行礼。

    这人正是谢澜曦的族弟,谢氏三房谢重仁一脉的长房嫡孙谢澜晖。

    章节目录 63 萧氏(上)

    谢澜晖刚从府里出来,心知谢夫人并未外出,此时见到碧梳跟在谢夫人的车辇边上,似是刚从外面回来,却没有走正门,心里难免有些好奇。他将手中的鸟笼交给身边的小厮,朝车里努了努嘴,笑眯眯道:“我方才隐约看到里面坐着个小娘子,不知是哪家的贵女?”

    碧梳暗道不妙,谢澜晖是典型的贵族纨绔,他祖父谢知?却是位列九卿之一的太常寺卿,目前陈郡谢氏一族中职位最高的一位。谢氏原本世袭公爵,可是到了谢知瑜这一辈时,正好赶上诸王夺嫡。谢知瑜个性死板,原本身子骨就弱,仕途也平平,只知道抱着先太子大腿不撒手。先太子一死,谢知瑜也跟着重病不起,没多久就撒手人寰。谢氏嫡系只剩下娇妻弱子,请封世子还没来得及,请封的人就挂了。当时朝中又是一片混乱,谢重信作为族长,一个犹豫差点站错了队。司马彦当上皇帝之后,立刻开始秋后算账,自己家的兄弟圈的圈,杀的杀,谢重信躲还来不及,如何敢在这个时候替年幼的谢为安向新皇请旨?更何况按制非成年不得袭爵,谢知瑜死的时候,谢为安还是个豆丁,等他成年还要个十来年。( 平南文学网)于是这爵位就这么理所当然的被皇帝“忘记”了。

    谢重信后来之所以那么痛快的把族长之位交还给谢为安,这层歉疚也是原因之一。可惜谢为安本人只爱书画美人,根本无心仕途,反正谢家家大业大也吃不穷他,他连自己族里的事务都懒得处理,哪里会想着什么光复门楣的念头?其他几房更是有心无力,谢家旁系又非族长,嫡系都没动,他们更是连请旨的资格都没有。渐渐地,谢家就有些不尴不尬起来。你说夺爵吧,皇帝也没有颁布旨意;可要说袭爵,没人请旨求爵,难不成皇帝还要特意去提醒?

    起先也不是没人想过打点一下皇帝身边的人,只不过皇帝迟迟不表态,边上的人察言观色,都不敢接这个活。这还亏的是谢重信当初只是犹豫了一下,没有真正站错队,那些站错队的早就消失在世家的名册上了。因此到了谢澜曦这一代,原本该是他的公爵,十四岁入仕时只得了一个六品长史。谢夫人心中的不甘,可想而知。但陈郡谢氏毕竟是百年世家,只要没有谋反,公爵迟早会还回去。皇帝晾了陈郡谢氏十几年了,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本打算过两年等等谢澜曦成亲后,借个名目让他袭爵,结果又出了淮山自尽这档事。皇帝一怒之下,索性又搁在一边了。

    皇帝的心思是分化世家,陈郡谢氏嫡系一脉凋零,他便特意提拔庶出三房。谢为安活着的时候,皇帝还不好做得太明显,死后就没什么顾忌。谢重仁之子谢知?是个典型的小人,当初劝说谢重信犹豫的是他,可最先投靠司马彦的也是他。这谢知?一共生了三儿两女,儿子里面一嫡两庶,女儿则全是庶出。这谢澜晖就是他的嫡长子所出的嫡长孙,自幼宠爱无比。此次谢澜曦遇刺,若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嫡系一脉就此断绝,谢夫人就算是为了女儿也必须要从旁系过继一个到自己膝下。谢澜晖作为谢知?的长子嫡孙自然是不能过继的,但是他的几个弟弟却未必了。眼下除了族长谢重信,其他几房都不知谢澜曦遇刺的真相,削尖了脑袋也要往谢夫人身边打听谢澜曦的状况,暗地里各自都在较劲。

    谢澜晖方才就是以探视为名要去见谢澜曦,被谢夫人以这只会说话的鹦哥给打发走了。他心里正得意着,这只鹦哥他中意好久了,没想到给谢夫人一眼就看出来。毕竟是宗妇出身,和其他几房比起来,出手不知大方了多少。

    碧梳不敢得罪他,若是谢澜曦真出了事,谢府会变成什么样还当真不好说。她见谢澜晖都快走到牛车前面,不由着急道:“晖少爷,这里面坐的是我家夫人的贵客,可轻慢不得。”

    谢澜晖方才惊鸿一瞥,隐约瞧见了阿苒的模样,正心痒难耐,一听是谢夫人的贵客,几乎要伸出去的手停滞了片刻。他也不是傻子,立刻就反应了过来,歪着头笑道:“你骗谁呢?贵客会不走正门?再说都这个时候了,你们家那位还躺在床上呢,大伯娘哪有功夫见客?”

    碧梳咬了咬唇,拦在车前跪下道:“这位真的是夫人娘家的亲戚,难得进京一趟,夫人特地派奴婢前去接到府里来相见。若是有什么闪失,奴婢担当不起,请晖少爷开恩。”

    谢澜晖见她说的煞有介事,心中不免有些狐疑。他不愧是情场老手,很快就想了个死缠烂打的法子,当下整了整仪容,咳嗽一声,在车外对阿苒作揖道:“在下谢澜晖,族里行三,不知娘子是萧家哪位姐姐?”

    碧梳心知他无赖,却不知他竟然脸皮能厚到这个地步。阿苒哪里知道萧家有几个姐姐,原本只是碰头的暗号,她知道自己回答不出,索性就装作没听见。谢澜晖见她不做声,只道她恼自己轻浮无状,搔了搔脑袋,又笑嘻嘻道:“既然姐姐要去见大伯娘,不如就由我给姐姐带路。”

    他连在下也不说了,直接推开拦在面前的碧梳,伸手就要去掀帘子。

    可没想到帘子刚掀开一角,一柄寒光四射的长剑就递了出来,直直的指着他的下巴,只差一寸就刺进他的咽喉。谢澜晖避之不及,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不自觉伸长脖子往后缩了缩,颤声道:“你,你,你做什么?”

    碧梳原本心如死灰,此时也被这一变故惊呆了。谢夫人特意交代了,要避开其他人,她们才从侧面绕进去,没想到正碰上谢澜晖这个浪荡子。兰陵萧氏以军功起家,据传是西汉相国萧何的后裔。萧氏一门无论男女皆善舞剑,谢澜曦的剑术就是谢夫人手把手教的。阿苒从司马珏那里要来的长剑,误打误撞对应了萧氏的家风。只不过她厌恶谢澜晖的轻浮,又不擅长贵族世家之间弯弯绕绕的交流方式,像吴王和南康那样你来我往说上半天,还不如直接给他一剑尝尝厉害再说。深山里野兽生存的法则便是如此,对于不经许可踏入自己领地的敌人,一律先威慑再开打,反正打不过就逃,没什么心理负担。

    谢澜晖虽然没有被刺伤,可剑锋上隐隐散发的寒意,让他的喉结不由上下滚动了一下。碧梳连忙打圆场道:“娘子,时辰不早了,夫人还急着见您呢。”

    阿苒从善如流的收了剑。听到“锵”的一声长剑入鞘,谢澜晖才退后几步,瘫软在小厮身上,恼羞成怒的叫道:“兰陵萧家的人就可以这么无礼了么?”

    阿苒冷冷道:“真不好意思,我一向只对君子有礼。”

    章节目录 64 萧氏(中)

    谢澜晖勃然大怒,却听一人淡淡道:“礼待君子,不恶小人〖1〗。九娘,这次你做的过了,还不向三郎道歉?”

    碧梳仿佛见了救星一般,立即行跪礼,唤道:“夫人。”

    阿苒还在想这个酒酿是在说谁,却见一个梳着高高发髻的贵妇从里面慢慢走出,身后跟着三名美貌侍婢,之前去叫门的那名管事正目不斜视的躬身立在一边。那贵妇容貌与谢澜曦有几分相似,只不过眼角微微上挑,显得有些高傲,正是阿苒此次要见的那位谢夫人。

    谢澜晖虽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好歹是谢家三房的嫡长孙,陈郡谢氏几代书香,他祖父谢知?身为太常寺卿,本来就是掌管陵庙群祀,礼乐仪制与天文术数衣冠。要说精通诗词歌赋,谢澜晖远不如谢澜曦,但是谢夫人这句话,他还是听得懂的。明面上看似乎是让那个萧家九娘给他道歉,其实则是在拐着弯说他是小人,让萧九别和他计较。

    谢澜晖脸上又青又白,强辩道:“道歉就不用了。既然是正经亲戚,大伯娘为何不让客人从正门入?我看碧梳那小妮子鬼鬼祟祟的,还以为是藏了什么人呢?”

    碧梳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谢澜晖栽赃嫁祸的本事十年如一日。谢夫人红了眼圈,叹了口气轻轻道:“你也知道如今与往常不同,阿顽又是那种情况,前些天还有人行刺,我现在万事只求低调小心,九娘是个善解人意的孩子,不愿麻烦我们,宁愿委屈自己从侧门入,没想到却让你误会了。”

    谢澜晖见向来端庄稳重的大伯娘竟似有些摇摇欲坠,忽然心中一凛,此时的确不同以往,谢澜曦正伤势沉重,又是在谢府侧门边上,这人来人往的,若是传出去可不得了。恃强凌弱,忤逆长辈,给谢知?知道了,他那娇嫩的屁股少不得来个杠上开花,没准还是双花,三花……谢澜晖越想越害怕,连忙退后两步,恭恭敬敬的朝谢夫人告了个罪,一叠声道:“不敢,不敢。千错万错都是侄儿的错,大伯娘千万不要生气。”又朝边上不明所以的小厮踢了一脚,一把夺过鸟笼,双手交到碧梳手上,转脸又朝谢夫人赔笑道:“大伯娘心尖上的东西,谁敢拿我跟谁急。”

    谢夫人神色恹恹道:“既然送给你了,哪有拿回来的道理?”碧梳听了连忙就要往外推。谢澜晖仿佛烫着了手一般,飞快的缩了回去,连声道:“都是侄儿不懂事,大伯娘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侄儿这就去外头给您相一只唱得更好听的鸟儿。”一面说着,竟是连看都不看回头看一眼,火烧了屁股似的一道烟跑了。

    阿苒忍了好久才没笑出声。谢夫人收了恹色,淡淡道:“家门不幸,让九娘见笑了。”阿苒立即笑不出来了,她小心翼翼的从车里走出来,向谢夫人行了一礼。

    谢夫人看了她好一会,才拢了拢头发,慢慢道:“外面风大,我们进去说。”

    阿苒跟在谢夫人身后,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绕过湖边,穿过拱门,沿着长长的回廊走过花园池塘。谢夫人走路时目不斜视,她身后的几名侍女却忍不住悄悄打量这位稀世美貌的“萧家九娘”。

    谢府传承了上百年,底蕴非同一般,光是这些花草树木,亭台楼阁,其疏密、层次、藏露、虚实、呼应、明暗与曲直,无一不是出自名家手笔。能在繁华热闹的京中布置出一片巧夺天工的人工园林,任谁见了都会啧啧惊叹。譬如说那个湖中小岛上特意仿深山隐士搭建的竹林茅屋,小桥流水,静谧曲折,看起来一派仙气缭绕,就是南康长公主这等眼高于顶的人见了都未必能挑得出毛病。那些贵族子弟常年生活在名贵奢华中,反而更向往类似竹林七贤这般纵qing烂酒,肆意奔放的名士做派。

    偏偏阿苒觉得没什么,她在深山里生活了多年,山中奇景举不胜举;别说假山池塘,垂柳明湖,就是真正得流瀑寒潭,云崖深渊她都见惯了。那些花费万金从深山老林里运来的奇石紫竹,重金聘请巧匠打造的假山清池,在她眼里论瑰丽辉煌不如望天崖云起日落,论清幽淡雅不如自己阿爹亲手打造的山间小屋。假隐士遇上真隐士,只能说是班门弄斧;要是谢家拿金砖铺路白玉为栏,南珠做径银饼成桩,阿苒早就被击溃了。

    碧梳虽然已有心理准备,可其他几名侍女却越看越心惊。即使皇亲贵族第一次到这里见了都会震惊,眼前的少女却一脸淡定自若,仿佛走在自己家里一般。兰陵萧家的实力果然深不可测,难怪谢氏嫡系会与萧氏联姻。她们原本不知道阿苒的来历,既然谢夫人说她是九娘,阿苒看起来又如此的高深莫测,她们便以为少女当真来自兰陵萧氏。

    谢夫人将阿苒请到内室,令云鬓玉环上茶后,直接屏退左右。整间房中只剩下她与阿苒两人。到了此时,谢夫人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望向阿苒道:“你知道我与他定下的暗语,想必你见过他了?”

    阿苒觉得小谢失踪了这么久,谢夫人作为母亲心里一定很着急,可对方脸上还是不紧不慢,心里不免有些纳闷,点头道:“是的。”

    阿苒将怀里的玉佩取了出来,放在矮桌上。谢夫人脸上神色微动,伸手拾起那枚玉佩,抚摸了片刻,又放了下来,推回到阿苒面前。阿苒有些不明所以,谢夫人不再看她,只是端起茶盅,自行分茶断水。

    阿苒有些着急,刚要开口,谢夫人淡淡瞥了她一眼,那句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终于有些明白小谢为什么会说谢夫人有点严厉了,之前见到她时阿苒还觉得纳闷,明明看起来那么优雅端庄的人,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可给人的感觉却是一种无形的威压,迫使人不得不顺从。阿苒并不喜欢这样压抑的气氛。

    谢夫人亲自端起一杯茶放在阿苒面前,用一种询问今夜是否会下雨的语气,随意问:“他现在如何?”

    阿苒道:“不是很好。”她注意到谢夫人的眼皮抬了一下,“受了很重的伤,现在勉强能走路。我本想背着他下山的,但小谢说怕路上会遇上伏击,要我先来府上报信,再带人去接他。”

    谢夫人的呼吸变得有些厚重,但很快又压抑了下来,道:“我想知道更详细的。”

    阿苒原原本本的将她是如何捡到谢澜曦告诉了她。望天崖上斗智斗勇,以及云霞镇上被人盯梢的事也一并说了,只是略去了进京路上遇见南康一行,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吴王遇刺与谢澜曦没有关系。她与谢夫人不熟,只想等见到小谢之后,再寻个机会告诉他。谢夫人听得很仔细,甚至和小谢一样,都会不自觉用手指叩击桌面。

    阿苒有些忐忑的望着她,谢夫人沉思了好一会,才抬头道:“阿顽还有别的话要你告诉我么?”

    阿苒想了想,道:“还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说是‘桂花蜜很甜,是时候拿出来待客了。’”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夫人,我们什么时候动身?现在出发,通宵赶路的话明天晚上就能见到小谢了,他一个人在山上,我有点不放心。”

    谢夫人定定的看着她,忽然微微一笑,道:“记住,你现在是兰陵萧氏的九娘子,要叫我姑姑。你冒了这么大风险,连夜赶来报信,已经很累了。等会用了晚饭,就好好休息。我需要布置一下,明天一早就能出发。”顿了顿,又道,“阿顽是个很坚强的孩子,那么凶险都能挺过来,也不差这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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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出自元末明初道人洪应明所收集整理儒家中庸、道家无为以及释家出世思想所编著《菜根谭》,原文为:待君子不难于恭,而难于有礼;待小人不难于严,而难于不恶。这句话的意思是指对君子恭敬不难,难的在于恰到好处的去对待;对小人严厉不难,难的在于以一颗包容的心去宽恕。本文架空,时空错乱之处,不可深究。

    章节目录 65 萧氏(下)

    阿苒的到来,在谢府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轰动。这位谢家九娘不仅出身高贵,还生得美貌,早就有好事者去打听。兰陵萧氏与京城谢家往来并不多,谢澜晖抓耳挠腮等了半天,才打听到萧九原来是谢夫人六堂弟萧梵贤的小女儿。

    萧梵贤之父萧乃庐与谢夫人之父萧乃庭一母同胞,只不过萧乃庐命不太好,不到而立之年就去世了,没多久其妻崔氏也跟着病死了。萧乃庭得知后,特意将萧梵贤接到膝下抚养。萧梵贤早慧,与大伯父一家感情极好。那萧梵贤成丨人后,娶妻山阴贺氏,便是由萧乃庭之妻王氏亲自挑的侄媳妇。萧梵贤感念伯父一家恩义,贺氏又温柔贤淑,成亲后琴瑟和谐,两人陆续生了两子一女。萧九娘出生后不久,高烧三日不退,贺氏照顾得心力交瘁。萧梵贤心疼爱妻,待九娘身子好了以后,特意携妻子泛舟江上,以舒抑郁。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船到江心忽然起了风浪,一家四口连带仆从悉数溺死江中。只剩下九娘因年纪太小,病未痊愈被留在家中。一时间有传言道此女生来不详,克父克母克兄,就算将来长大了也没人敢娶。萧夫人闻言大怒,道:“人言可畏,稚子何辜?更何况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鼠目寸光之辈,又哪里配得上我萧氏女儿?”一面亲自将九娘接到膝下抚养。

    这件事在当时还挺轰动,就连远在京城的谢家也知道了。谢为安击节赞叹岳母的高风亮节,连声道:“娶妻当娶王氏女,琅琊王家果然名不虚传。”谢夫人得知后,又羞又气,这话放在别人身上说也就算了,当女婿的这么说丈母娘,只能说谢为安艺高人胆大,酒醉胡话多。

    谢澜晖左思右想,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事情平息过后,就再也没有萧氏九娘的风声传出。按理说,这么一个绝色尤物,兰陵那边半点动静都没有,这不应该啊。当然,萧夫人若是怕当年的谣言影响到九娘将来的婚嫁,这些年特意低调行事,也不是不可能的。毕竟谢夫人为人处事就极为低调,不动声色就把他给坑了。以女窥母,只怕萧夫人的手段更厉害。

    他没完全见到阿苒的真容,但问了好几个见过的人都说美得倾国倾城。谢澜晖坐立不安,就差没去打听阿苒睡在哪儿了。其母吴氏得知后,立即将他叫了过来,一根玉指点在他眉间,恨铁不成钢道:“你也不动动脑子,那萧九什么时候来不好,偏生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谢府?你那个大伯娘不仅亲自款待,还想要将咱们谢家的传家玉佩送给她,你知道这说明了什么?”

    谢澜晖呆呆的问:“这说明大伯娘喜欢她呗。”

    吴氏哭笑不得,柳姨娘生得那个孽种一点就透,还劝着柳姨娘不要打萧九的主意,怎么到了自己这儿,却是反了过来。阿笃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实诚了。她对着自己唯一的儿子终究骂不出口,只叹了口气,仔细解释给他听:“谢氏传家玉佩只传族长。你五曾叔公重任族长时,当场将玉佩转赠给了大公子。这玉佩是不能送给外人的。你大伯娘当了这么多年的宗妇,难道会不知道?我看啊,八成是大公子不好了。你大伯娘心肠黑着呢,想要拿自己娘家的孤女冲喜。以前淮……”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妥,压低声音接着道,“淮山郡主那时候,不就是你大伯娘看不上她吗?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