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阿苒

第 3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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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有些不情愿,可真待她见到床上昏迷着的青年,没来由的忽然心中一阵噗通乱跳。桃芝在桓家多年,自问见识过不少美人,大晋素以阴柔为美,精致无暇如司马珏,沉稳秀丽如谢澜曦,甚至是南康的驸马桓道亭风采亦不减当年。可眼前之人又与他们有所不同,何意面容俊秀,四肢修长,敞开的衣襟下露出优美的锁骨,胸口光滑紧实,腹肌匀称有力又不显得突兀,再往下那腰线漂亮至极……桃芝才将他衣裳脱了一半,便看得晕烧双颊,心襟荡漾,忍不住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就连他身上都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清香。她虽是南康身边的大婢女,却并非处子,早在谯郡时,便已和南康那一往情深的驸马爷勾搭上了。

    南康不知道,桓道亭表面上与她琴瑟和谐,背地里却对她根本没有半点情义。他桓道亭天生丽质,俊美无涛。当年进京时引起轰动,路过之处鲜花遍地瓜果满车。彼时他风流多情正少年,却不想皇帝竟然将他点作驸马。南康身份固然尊贵无比,可容貌却是平平,性情也不够温婉贤惠。桓道亭出身于谯郡桓家,又是嫡次子,荣华富贵在他眼里根本就什么吸引力,南康这样的老婆他根本就不稀罕。只不过那时皇帝欲稳固自己与太后关系,桓家也急于向新帝示好以期重返京城,双方都处于非常时期,由不得他拒绝。

    桓道亭心想自己明明不是嫡长子,却要肩负全家的希望,娶个老婆却像是要请个菩萨一般,往后日日还要被对方压在头上。这种日子他哪里过得下去?可若不将就下去,不仅得罪了皇帝,就连太后也不会高兴。桓道亭此人心思深沉,显然比其他不情愿被强凑对最后夫妻俩相敬如冰的人要聪明得多。即使他心中再不情愿。脸上也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到了新婚之夜,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小意奉承,只把南康哄得心都要化了。从外面看来小两口柔情蜜意,不止南康自己。就连帝后对他都十分满意。

    南康有孕时,本应将身边的侍女送与桓道亭,可在这世上没有哪个女人愿意与其他人共享自己的丈夫,尤其对方还是自己倾心所爱之人。南康还在想自己该以什么借口搪塞婆母与太后,没想到桓道亭抢先替她开了口,只道:“能娶到公主已是我的福气,眼下她有孕在身,为我桓家诞出子息,我如何能为了一己私欲,让她心里不快活?”一时人人都称驸马情深。南康心中自是得意无比。待她生产之后,因身体走样脾气曾一度暴躁多疑,总担心桓道亭会被别的女人勾走,无论桓道亭如何保证,她总是不信。到了后来甚至想了法子让自己身边的美貌侍女前去试探。那侍女也精乖,且不说桓道亭对南康表现得一往情深,万一自己当真勾引成功,南康难道还真会帮她摆酒抬房?不剥了自己的皮就已经够意思了〖1〗。 她被推去给桓道亭倒酒,假装不慎将酒水打翻,在桌上写了南康两字,又悄悄指了指外面。桓道亭心中顿时一凛。原本险些就已经撩起的欲火立即又被强行压了下去,心中只道:“忍过了这回,就可将那婆娘彻底收服。”当下一把将那侍女推到地上,怒斥其不知羞耻。南康听到这里终于心花怒放,转手便将此女远远打发了。此后二十余年对桓道亭再不疑有他,连自己身边最信任的大婢女被桓道亭得手了都不知道。

    桃芝起初是真心以为桓道亭对自己有意。又见他知情识意风度翩翩,不由芳心暗许。睡了几次之后才明白,桓道亭根本就没有收房的意思,不过是看上了她在南康跟前的位置,想利用她为自己遮掩。方便他出去见心上人。桃芝得知了他另有外室,自己不过是个踏脚石,心中伤心失望难以言喻。她一怒之下,便暗示他如果不主动将她收房,她就把他在南华巷养外室的事告诉南康。谁知桓道亭丝毫不惧,冷笑道:“你尽管去说,只要我咬死了不认,说你勾引我不成反咬一口,看她信你还是信我。至于其他人,我桓道亭既然敢做,就不会留下首尾。只不过,你一下子得罪了我们俩,可曾仔细想想自己的将来又会如何?”

    桃芝被他说得身子忍不住一哆嗦,心知就算自己赔进去一条命,也未必能撼动他一根毫毛。那桓道亭见好就收,又放软语气道:“反过来,你若是肯帮我,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你。只要她不知道,自然会一直觉得我心里只有她一人。到时候她好,你好,我也好,大家谁都不会吃亏,为什么要与我对着干呢?等将来有机会,我让她给你安排一个好点的婆家嫁出去,也不枉你我相好一场。”

    无奈之下,桃芝只能捏着鼻子忍了,谁知她被桓道亭白白睡了那么久,还没等他兑现诺言,自己就被南康送给了阿苒。桃芝若是从未尝过欢爱滋味也就罢了,她旷了这几个月,此时见何意这般美不胜收,不由有些春潮泛滥。

    桃芝试了试水温,将帕巾浸透后慢慢拧干,伸手抚上了何意*的胸口。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青年紧致光华的肌肤上,顺着结实的小腹往下滑去。桃芝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就在这时,何意的左臂因为感染破伤风不自觉的抽搐了两下,正好擦过她的腰腹。桃芝顿时羞得满脸滚烫,她原想嗔怪两声,见何意的眼皮微微动了动,似是不久便要醒来,心里忽然涌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因阿苒独身一人带着重伤昏迷的何意出现在渡口,南康怕阿苒被闲言秽语所污,便替她想了个借口遮掩,对外只道他俩是兄妹。自己与阿苒落难相逢,一见如故便义结金兰。虽然这借口漏洞百出,好歹也维护了她的颜面,不然传出去让人知道她堂堂大晋长公主,竟然要低声下气的求着别人救自己岂不是更让人难堪?

    桃芝原是南康身边得宠的一等大丫鬟,送到阿苒这里却被当做粗使丫头对待。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她在桓府这些年,手里也攒了不少银子,南康此次又特意贴了她不少银钱做补偿。桃芝原本打算等离开崠州之后,便寻个机会问阿苒自赎。可此时见了何意沉静的睡颜,又忍不住有些动心,不由咬着指甲暗暗想道:“我早该想到的。阿苒生得如此美貌,她哥哥又能差到哪里去。”

    贪色之心人皆有之,像何意这等容貌俊美的郎君,桓家上上下下那么多美人也找不出一个能与他比肩。更何况桃芝早已破了身,以前有桓道亭撑腰,自己或许还能嫁个好人家,仗着南康的威压对方就算发现也不敢说出口。可现在自己跟着阿苒,只怕就没那么容易了。若是能借机攀上何意。她就算是阿苒的半个嫂子,谅她也不好意思支使自己。何意眼下虽还未醒来,不过听南康说,他是为了保护阿苒站得太近被明华针所累,没有及时服下解药所致;至于他左手上的箭伤。不是已经请了大夫前来救治了么,她看阿苒脸上并无焦忧之色,想必也没有大碍。至于身契,阿苒一个未嫁的姑娘好意思替未来嫂子掌管哥哥房中人的身契?到时候自己再吹吹枕边风,总有机会将身契拿到手。若是趁着去祁连山的路上,与何意好好培养感情,没准将来还有机会扶正呢。

    桃芝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不可言。她将帕巾放回了盆中。走到窗边望外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将房门悄悄栓了起来。自己则脱光了衣裳,又狠狠心用咬破了手,将鲜血抹在自己双腿之间,这才小心翼翼的爬上了何意的床。一面伸手抚向他的身下。男人么,刚睡醒正该是兴致勃勃的时候,她就不信以自己的容貌身段,这么活色生香的坐在他身上,对方会舍得将她推开。

    桃芝刚打算将手伸向何意身下。手腕就被对方牢牢抓住。桃芝吃痛不已,抬眼一见,只见青年不知何时早已醒来,俊美的脸上一片冷漠,眼底更是毫无欲念,只冷冷道:“你是谁?”

    桃芝浑身一颤,她还没来得及下手,对方就已经发现了。不过不要紧,醒了更好,更方便办事。她很快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一双水汪汪的眼里似是惊喜得都快哭出来了,只娇声道:“太好了,公子您醒了!”一面略带娇羞的低下头,“您不记得了么,奴婢是阿苒姑娘派来伺候您的婢女桃芝。”明明阿苒只让她来替何意擦汗,她却故意说得含糊不清,乍听之下倒像是阿苒命她过来给何意解决生理需求一般。

    桃芝不知何意早已失去听觉, 更不知何意现在心里一片震惊,根本就没心思看她媚眼含春的模样。她还要往何意身上凑,下一刻就被对方一脚从床上踢了下来,只听他冷冷道:“穿上衣服,给我滚。”

    桃芝又羞又气,她虽容貌及不上阿苒,却也称不上难看。平日里仗着南康的势,一向都是趾高气扬的,桓家上下不知多少人打她的主意她都看不上,就是桓道亭也是自己受了迷惑才肯将身子给他的。眼下她都脱光了亲自送上门,对方却连看都懒得看就直接让她滚蛋,这等屈辱简直比杀了她还难过。

    桃芝含着泪将衣裳捡起来,只听外面似是有人推了推门,接着便是阿苒的声音问道:“怎么栓上了门?”

    桃芝见何意*着上身慢慢从床上坐起,似是根本就没听见。不由心念一动,顾不得衣衫不整,只跌跌撞撞奔过去将门打开,只穿了亵衣亵裤,就直接扑倒阿苒怀中低声哭道:“姑娘,姑娘,你要替我做主啊!”

    阿苒冷不丁被她这么一扑,差点将手里的药碗打翻。又见桃芝衣衫不整,亵裤上似是还浸透出点点血迹,不由吃了一惊,问:“怎么了?”

    桃芝哭着看了一眼何意,只匆匆忙忙将衣衫穿好,捂着脸便跑了出去。一路上遇见刚摆完饭听到动静出来查看的黄莺与施槐巍,任黄莺拉着她如何询问,她都只是摇头哭泣,最后干脆一把推开黄莺,直接回到倒座,将门用力关上。

    有的时候话不用说全了,只需要做个样子,就能达到出乎意料的效果。屋子里就她与何意两人,就算何意不承认,只要阿苒相信就可以了。阿苒派她过来帮何意擦身,却不想她却被苏醒的何意所污,阿苒再怎么伶俐也不过是个小姑娘,谅她也不好意思细细查问,更没这个脸四处声张。南康才将婢女送来照顾她起居,就被她大哥扯上了床,这种事换成谁都没好意思说出去。

    只要阿苒对自己心怀愧疚,等离开崠州后,她再趁机求去,总能将身契拿到手。

    不过,为避免阿苒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她还是得对自己下手狠点。桃芝故意将门虚掩着,一面哭红了眼将板凳搬到梁下,取下腰带挂上高梁,一面抽泣着打了个活结,大声哭道:“公主殿下,桃芝只能来世再报答您的恩情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外头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只听黄莺叫道:“桃芝姐姐,桃芝姐姐!”

    桃芝心底舒了口气,黄莺这小蹄子总算上道。正好趁着那老郎中还在,自己赶紧悬梁自尽。等她被人救下来,就算阿苒想问什么,也未必能对着一个才从鬼门关被救下来的同龄少女问出口。

    桃芝闭上眼睛,放心的将板凳踢开。

    谁知待她悠悠转醒,身边竟然只有黄莺一人。桃芝只觉得喉咙里烧得慌,她明明听到了推门声,怎么自己还会晕过去?黄莺递给她一杯水,轻声道:“你醒啦?”

    桃芝狠掐了一下自己,正要挤出两滴泪,却听对方忽然笑了起来道:“省省吧,这里没别人,你哭给谁看?”

    桃芝喘息着瞪着她,过了好一会,才沙哑着嗓音道:“你好狠的心,我都这样了,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黄莺慢悠悠的道:“姑娘让我问你一句话,她哥哥左手中了箭,怎么能强迫得了你?”

    桃芝早有准备,只扭过头恨恨道:“男人上头之后的力气有多大,你没遭遇过这种事,自然不知道。对付我们这样的弱女子,一只手就足够了。我只恨自己命苦,若有来世,定然投生为男子。”

    黄莺点头道:“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我便去回姑娘了。”她起身替桃芝掖好被子,忽然又忍不住噗嗤一笑。

    桃芝不由勃然大怒,咬牙道:“你笑什么?”

    黄莺扶着门,回头看向桃芝道:“何姑娘说了,公子的右手其实因麻痹无法动弹,连剑都拿不起。我这就纳闷了,人家两只手都没有力气,难道是用脚逼你就范的?”

    ps:

    注〖1〗:历史上真有公主因驸马外遇吃醋而剥皮的案例。唐中宗李显的女儿宜城公主因驸马裴巽纳妾,便将那女子抓来,从她身上剥下一块皮,贴在了驸马额头上。当然她自己也不有多坚贞如一,宜城公主生性风流冶荡,经常男装出游,见了美少年就养为面首。驸马爷也不好当啊。

    章节目录 137 误会

    却说阿苒将药放在桌上,一抬眼就见何意正艰难的用左手将衣襟掩好。她正要走上前帮忙,就听何意冷冷道:“滚。”

    阿苒吃了一惊,见何意神情冷漠疏离,似是根本就不认识自己一般,连忙取了纸笔写道:“你认不出我了?”

    何意皱了皱眉,冷冷打量了一下她,眼前这少女和之前那女人不一样,她居然知道自己听不见,不由耐着性子多问了一句:“你是谁?”一面在心中打定了主意,若是对方无法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就冲着她知道了自己失去了听力这个弱点,自己也不能留她在世上。

    阿苒呆了呆,这老天爷是在玩她吧。她前面跟何意装失忆,现在倒真轮到何意失忆了。阿苒有点不敢相信,难道何意也是装的?之前她装失忆是迫于无奈,何意现在与她装失忆又有什么好处?

    但若不是装的,何意不过是中了一箭,又不是撞到了头,只不过昏睡了半日,怎么就突然失忆了呢?难道是因为没有及时服用解药导致的后果?但南康不是说六个时辰之内没有及时服用解药,只会引起短时间内无法活动自如。怎么何意又是失聪,又是单手麻痹,现在连失忆都出来了?

    等等,失聪、麻痹、后遗症……

    阿苒似是想起了什么。当初726将麻醉剂交给她时曾经说过,由于这种高性能麻醉剂针对的人群是完美型基因链,与缺陷型可能存在冲突。即使在给阿苒手术时,它都不敢轻易使用,只临时合成了地球时代常用的丙泊酚。如果将那麻醉剂用在何意身上,有六成可能会引起人体过敏反应,两成可能引发心肺问题,并伴有潜在可能导致大脑神经中枢受损。人体过敏反应这个词她知道,打算制备青霉素之前就在资料上看到过,心肺问题也不难理解。但神经中枢受损是什么意思?微型人工智能很快就给出了答案,大脑神经中枢受损很可能导致视觉神经受损、听觉神经受损、行动能力受损以及记忆缺失等。

    阿苒怔怔的望着何意,心里五味陈杂,只喃喃道:“天意。果然是天意。”她对何意一直存有戒心,正是由于两人相遇时,对方那种居高临下视她如蝼蚁的态度。彼时何意看她不过是师父遗命中指定的那个人,若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早就杀掉她了。阿苒对何意自然也是又恨又怕,若不是为了谢澜曦,她根本就不会选择与他同归于尽,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可惜她在半人马酋长号上躺了两个多月,没有等到小谢的人,却等来了何意。这人就像她命中注定的克星一般。无论她怎么努力偷袭都没有办法干掉他,甚至还阴差阳错的助他进阶。这种心情,直到那天何意毫不犹豫的替她挡下明华针才逐渐发生了变化。

    当初在望天崖上她拼死也要杀掉的人,如今却在鱼肠山上舍命将她护住,连阿苒自己也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可无论她多么不想承认。阿苒也清楚的感受到了何意对自己的真情实意。她一直以为自己认定的人是小谢,为何意冒死盗解药也不过是不愿欠下他的人情。可从鱼肠山到甜水镇这一路走来,两人同生共死相互扶持,不知不觉中已经将彼此当成了最可信的同伴。若何意此时依旧如以前那般令人窒息的傲然强势也就罢了。偏偏他为救阿苒,不仅失去了听力,连长剑也无法举起。一个生活无法自理的天下第一剑,就像是个光芒万丈的人形箭靶。阿苒根本就无法丢下他一人离开。随着两人相处的不断深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看向何意的目光越来越愧疚,也越来越怜惜。

    可现在何意忽然失忆了,这就意味着两人之前累积的好感度瞬间清零。阿苒不确定何意的失忆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万一被他知道自己是何无风的女儿。又要找自己算账怎么办。

    阿苒想了想,便在纸上写道:“天之道,育天地而不形,行日月而不私,长养万物而不名。夫道者。有清浊,分动静。天清地浊,天动地静。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以清净而自然,以自然任无情,以无情授剑道,以剑道铸长生〖1〗……”

    何意脸色微变,他沉默的望着面前的少女,忽然开口打断道:“行了,不用往下写了。你的剑呢?”

    阿苒连忙在纸上写道:“沉渊在隔壁,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拿。”她刚要转身,就听何意冷冷道:“不必了。你既然知道剑名,又能默出剑诀,想必是我何氏剑门弟子之后。”顿了顿,又问,“何无风是你爹么?”

    阿苒目瞪口呆的看着何意,就这么三言两语,他居然就猜出了自己的身份。想想也是,何意的师兄弟还没出师就被他杀光了,唯一活下来的何瑰,还是在望天崖那会认出来的。他连自己都不记得,自然也不知道何瑰还活着。他师父何无雪那一辈,只有阿爹一个人活着离开了师门。她本想用剑诀博取他的信任,然后说自己是何意的弟子。可眼下被何意这么一问,只能微微点了点头,总不能让她连阿爹都不认吧。

    何意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好一会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苒提笔在纸上写道:“何苒。”

    何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完全是一副上位者的姿态,冷冷问道:“剑招都练会了?”他见少女脸色雪白的点了点头,便道:“我何氏剑门的门规你应该清楚吧。”

    阿苒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眼前这人记得剑诀,记得沉渊,记得门规,独独把自己忘记了。

    何意闭上双眼淡淡道:“趁我现在无法用剑,你赶紧动手罢。杀了我之后,何氏剑门就剩下你一人,回去鸣沙山好好练剑,可不要轻易丢了性命,免得堕了天下第一剑的名声。”他等了一会,见对方并无动静。张开眼望着少女冷冷道:“还不动手?何无风传你剑诀的时候应该告诉过你,若是有一日遇见何氏剑门的人,你们俩之间只可能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你现在若不杀我,将来可千万不要后悔。”

    阿苒咬了咬唇。阿爹才不是那种人,若不是遇见了何意,她连何氏剑门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听过,当下便在纸上用力的写道:“我爹并没有教我剑诀!”

    何意微微挑了挑眉,他刚想问:“那你的剑诀是谁教的?”话到嘴边,忽然停住了。( 平南文学网)台几上的药碗还微微冒着热气,少女的面容憔悴,眼底都是血丝,却仍然固执的望着自己。何意忽然想起他昏迷时曾梦到过的那个阴暗的山洞,雪白无暇的*。柔软圆润的胸口,盈盈一握的腰肢,滚烫光滑的肌肤以及那看不清面容的少女。如果何无风没有教她剑诀,那教她剑诀的只能是自己了。何意垂下眼眸,望着自己左臂上的绷布。过了好久,才冷冷道:“还愣着做什么,药都凉了。”

    阿苒连忙伸手试了试温度,现在又不是冬天,药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凉了?她见何意只是闭着眼靠在那里不作声,便端了药碗小心翼翼的坐到床边,舀起一勺吹了吹。轻轻递到他唇边。

    一时间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整个房间里安静如水。

    待喝完了药,阿苒又取了一碟洗净的杨梅放在台几边上,在纸上写道:“若是药太苦,就将这个含在口里。”

    何意见那杨梅一粒一粒都剔去了果肉,上面还插着数枚剔齿签〖2〗。不由问道:“甜么?”

    阿苒连忙点了点头。

    何意闭上眼转过头,冷冷道:“我不喜欢甜食。”

    卧槽,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阿苒跺了跺脚,收拾了药碗转身就走了。

    何意沉默的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随着吴王进京的那个冬天。可此时已是莺飞草长的初夏,自己显然忘掉了一些事。何氏剑诀非门下弟子不得外传,她是何无风的女儿,按辈分应当是自己的师妹。听师傅说,何无风离开山门时就已经自断经脉,双手俱废,就算教会了她剑诀,也无法演练剑招。她明知道门规,却不趁机杀掉自己,反而对他细心照顾,如果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上,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何意脑海里忽然断断续续闪过几个画面,客栈里,山道上,马车中,自己温柔的俯下身亲吻少女头顶软软的长发,对方懵懂的睁着圆圆的大眼回望着自己。无数次的亲吻,无数次的回望,直到她与梦中那人面容重合在一起。

    何意无奈的闭上了双眼,他果然还是走上了师傅的老路子,难怪体内的内力更上一层楼,大概就是借着她顺利进阶了吧。可如果是那样,自己早就该将她杀了才是,为什么还留她到现在。

    ……

    事实上,何意的失忆并非偶然,而是在一系列药物先后作用下产生的结果。当初在望天崖下,他并没有吸入大部分的麻醉喷雾,但在随后的进阶过程中,体内气血翻腾真力激荡,反而使吸入的那部分麻醉剂以最快的速度进入血液游走全身。何意虽误打误撞成功进阶,但也为日后埋下了隐患。在被南康的明华针刺中后,他曾尝试运用内力抵抗将毒素逼出。这针毒出自药王谷,其霸道可想而知,新的麻痹刺激在抗力的作用下重新诱发了对中枢神经系统的损伤,导致何意在船上时就已经听力受损。即使阿苒在水里装神弄鬼引起船上的人那么大的惊吓,他都没有察觉到异常。尽快他没过多久便服下了解药,但这解药也仅仅缓解了针毒对四肢的麻痹,于修复受损听觉神经没有任何帮助。当何意被铁箭射中之后,破伤风杆菌引发的痉挛毒素通过淋巴系统进入血液,附着在球蛋白上进入中枢神经系统。在几方药物的共同作用下,何意大脑皮层与海马区部分神经受损,最终导致了失忆。

    何意从昏迷中醒来后,赫然发觉自己不仅失去了听力,连双臂都无法用力,心底一片震惊,哪里还有心情去理会桃芝?

    桃芝心中恨极了何意,从未有人如此羞辱过她。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何意的右手竟然不能动弹。何意从一开始就处于昏迷状态,他左臂中箭,右臂却完好无损,桃芝哪里会想到何意两只手都不能用,被黄莺这么一说,立即扯着嗓子尖叫道:“她在说谎,那是她在说谎!”

    ps:

    注〖1〗:该总纲修改自《清静经》,全称《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其作者不详,据传是三国时期葛玄所著。

    注〖2〗:剔齿签,应作剔齿歼。西晋陆云在《与兄平原书》信中提到牙签:“近日复案行曹公器物,取其剔齿歼一个,今送以见兄。”

    ps:感谢米糊静同学的打赏与捉虫,谢谢你的支持。

    章节目录 138 灭口

    黄莺待她稍稍平静下来,才开口笑道:“桃芝姐姐,你冲着我大呼小叫又有什么用?若是觉得受了委屈,不妨去找公主殿下诉苦。不过我若是你,就该好好想想自己明天怎么见人。脖子上那道红杠还在呢,若是别人问起来,你该怎么答呢?”她故意顿了顿,回眸瞟了她一眼,“当然若是你嗓子不舒服,没法向公主解释,我倒可以帮你这个忙。姐姐放心,有姑娘和施大夫在,我一定实话实说。有了公主替你撑腰,何公子就算不娶你,也至少得抬你做个贵妾。到时候可要多照顾照顾妹妹啊。”

    桃芝脸色煞白,对方话里的讥讽她哪里听不出来,顿时身子一软,整个人颓然往后靠去。

    黄莺看着她一脸绝望的模样,冷笑道:“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桃芝猛地抬头,咬牙看着她道:“你还有脸提当初?当初明明是你自己主动站出来愿意随行伺候,若不是被你拖下水,我又怎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黄莺眉毛一挑,似笑非笑道:“这也能怪在我头上?难道是我逼你爬床的不成?”

    桃芝被她说的一噎,顿时脸涨得通红,狠狠瞪着她道:“我再如何不是,也总好过你这个被千人骑万人跨的贱婢。”

    黄莺的眼中顿时射出仇恨的光芒,咬牙切齿道:“贱婢?当初在地窖里,将我从背后推出去的可不就是你?”

    桃芝立即否认道:“自然不是我。”

    黄莺冷笑道:“你别装了。公主与何姑娘说话的时候,只有你在跟前伺候。公主是个直性子,若她真有心要送两个婢子给何姑娘,当场便让她挑了带走。( 平南文学网)这事若不是你在公主面前献策,公主又怎么一再夸你办事稳妥,体贴周到?你嘴里说着若是有人愿意主动求去,眼珠子却一直盯着我。当时我就知道,定然是你在背后搞鬼。”

    桃芝瞪着她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说的没错。是我,是我,都是我!”黄莺阴沉着脸狠狠等着她。

    桃芝冷笑道:“可是我又如何?我若是你,早就抹了脖子自尽了。亏你还有脸跟着我们回来。”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黄莺,“若是让人知道你在鱼肠山上就已经*了,我倒要看看何姑娘是否会容得下你?”

    黄莺冷冷的盯着她,忽然笑了起来,道:“咬破手指很疼吧。”

    桃芝顿时白了脸,沙哑着嗓子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面悄悄将手缩在背后。

    黄莺冷笑道:“轮钻营我或许及不上你,但我也不是傻子。姑娘让你给何公子擦身,你却这么着急上火的擦到了床上,这可不像是你办事的风格。人家明明没法伸手碰你,你却非说是他对你用了强。还咬破手指假装落红。莫不是你早就已经破了身子,想趁着何公子不省人事栽赃给他?”

    桃芝藏在背后的手掌紧握成拳,嘴上却强辩道:“我手上的伤是下午清洗陶罐时被划破的,你若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黄莺冷冷道:“那就更蹊跷了。何公子双臂都无法用力,根本不可能强迫你。到底是谁让你破的身子呢?”她不待桃芝开口辩解,便双掌一拍,恍然大悟般的笑道,“这几个月你我都寸步不离公主,想必早在桓家时就已经和人偷上了吧。当初大房里的三少爷看上了你,你还与我们拿乔。说是看不上人家是个瘸子。依我看,能入得了姐姐眼的,恐怕除了兰卿少爷,就只有……”

    桃芝越听越心惊,她哪里敢让黄莺继续说下去,连忙打断道:“好妹妹。你别听人胡说。”一面从自己枕头下摸出只银线丝绣的荷包,往黄莺手里一塞,脸上堆着笑道:“你救了我一命,这些算是姐姐谢你的。”

    黄莺本是诈她一诈,没想到桃芝做贼心虚。竟然当了真。她立刻心下雪亮,将荷包一推,讥讽道:“可惜我不过是个千人骑万人跨的贱婢,哪里配和你做姐妹?这世上能与你称姐道妹的,大概只有公主娘娘了吧。奴婢可等着见你风光大葬,哦不,风光大嫁的那一天呢。”

    桃芝如遭雷击,颤声道:“你你你不要胡说八道。”

    黄莺哼了一声,转身便要离去。

    桃芝心乱如麻,她与桓道亭私通之事,决计不能传出去,当下随手抓起立在一边木栓照着黄莺后脑打去。黄莺冷不防被她一记敲中,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地上。桃芝见木栓上似有血迹,手一动,差点将木栓跌落。她心中又恨又怕,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抓住木栓对着黄莺的脸又狠狠砸了几下,直到对方出气多进气少,脸上血肉模糊成一片,这才将黄莺剥去衣裳搬到自己床上。

    既然人都已经杀了,就不能再落下把柄。

    想到这里,桃芝的心反而定了定,稍作布置,便引了烛火点燃帐帷,自己则栓上了门,卷了包袱悄悄从窗户里翻了出去。

    ……

    阿苒正在自己房中专心致志的抄誊《千金方》。桃芝的小把戏她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只让黄莺去好生照顾,有什么事明日再说。至于失忆了的何意,就让施槐巍去对付吧。

    她正抄得昏昏欲睡,忽然间鼻前似乎闻到一股焦糊味。阿苒起身推窗一看,只见不远处的倒座似乎隐隐透着火光。她连忙冲到东厢拍了拍门,喊道:“老巍,老巍,快出来,着火了!”怪只怪施槐巍这个姓氏实在太占便宜,喊他施伯施槐巍不肯,喊老施更不肯,无奈之下,阿苒干脆就喊他老巍。

    施槐巍睡眼忪惺的从地上爬起来,见到不远处的倒座起火,连鞋都顾不上穿,赶紧连滚带爬的跑了出来。

    阿苒拍门叫了桃芝与黄莺几声,里面皆无人做声,心中不由大急,回头道:“你将那几个坛子搬到安全的地方,再去徐府寻人帮忙。”说着去井边提起一桶水,往自己身上一浇。踹开门板,身子一矮就钻进了大火中。

    施槐巍连忙将那几个坛子挪到一旁,刚要出门,却见何意一脸冷漠的从屋里走了出来。施槐巍赶紧朝他比划道:“着火了。您先躲着点。”何意双手都不能用力,能自保就不错了,这种时候根本帮不上忙。

    何意望着不远处着火的房屋,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月色下青年白衣胜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