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便会四肢乏力晕倒在路边,等到第二日醒来时,自己已经在山脚下。起初有几人不信邪,特意带上猎犬结伴上山,结果才爬到一半便连人带狗一起昏睡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依旧被扔在山脚下,身上的钱袋也被路过的偷儿尽数扒了去。那几人互相埋怨对方,又觉得就此空手回去有些难为情。便编造了一个谎言,只道上山时遇上一名背着葫芦的老妪,他几人见她不慎跌倒,便上前搀扶,老妪感谢不已。便请他们去自己山中老宅中做客,等醒来是发现自己先前见到的宅院早已化为乌有,原本以为是黄粱一梦,没想到几人梦境都相同,这才知道自己几人是遇上了山间精魄作祟。那几人咬死了如此,而那薄雾确实又生得古怪,时间长了以讹传讹便传得越发离谱起来。醉姥姥雾也因此得名。
那少年道:“我们谷主预备了数十顶软轿,有神医帖的,凭帖上轿,自然有人负责将诸位送上山。没有神医帖的,请自行想办法,三日后的这个时候咱们山顶上见。”说着。就从怀中取出一枚牛角,对着山上呜呜的吹了几声。不消一刻,便有数名力士抬着竹藤软轿从山腰上走下来。
若不是每一份帖子上都指明了被邀请的人,郝源道还想将自己孙女带上山。他有心想看看阿苒的实力,便装作无事人一般将阿苒的那份神医帖藏了起来。黄莫两人也不点破。这世道就是靠实力说话,若阿苒有实力上山,他们再站出来也不晚,反正得罪施槐巍的又不是他们。
那郝语环见何意并未上轿,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个主意,便对其他人道:“大家千里迢迢来到药王谷,不就想进去见识一番?依我看,与其各自为政,不如集思广益,一起来想办法。若是能调配处破解此雾的解药,岂不是皆大欢喜?”
她话音未落,就听一个老郎中道:“小姑娘,莫非你有什么法子不成?”
郝语环看了一眼何意,见他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心里不由暗暗气恼,脸上却抿嘴一笑:“所谓的屏山迷障,想必就是某种药草释放出使人昏睡的气味,其原理应该与m药相似。只不过没有见到这种药草前,不能轻易下定论。我手里有一副清心凝神丸的方子,寻常m药都可以解开,不知诸位是否愿意一试,只需要将这枚药草带下来与我瞧瞧就行了?”她见众人似乎都有些迟疑,又道:“方才的太医令正是我家祖父,这方子正是他老人家亲自操刀,诸位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我祖父么?”
那老郎中忍不住问道:“你既然有此方在手,为何不亲自上去?”
郝语环被他问的一窒,旁边一个胖子却笑道:“穆老头,你是老糊涂了吧,也不动脑子想想,若是此方有效便罢了;万一没效,她一个水灵灵的小娘子被人从半山腰上抬下来,还要不要做人?”
那胖子姓牛,双名海山,本是个游方郎中,到这里也不过是来凑个热闹。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一阵哄笑。
郝语环原本只是想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最好能引得何意上前寻她相助,没想到竟然会被这帮市井之徒联想到龌龊下流的地方上去,当下又羞又气,怒道:“不要就算了。”
那牛海山连忙道:“可别,穆老头年纪大了,你让人家爬上去再爬下来,岂不累得慌?还是给我老牛罢,即使没效果,被扔下来我皮糙肉厚也不怕摔。”他嘴上虽然说的好听,心里却暗道:“反正老子就没指望能进药王谷,若是能骗出太医令手上的方子,就算被扔下来也不吃亏。”
……
阿苒这边也在讨论该如何应对。
施槐巍愁眉苦脸道:“药王谷仗着这醉姥姥雾藏了那么多年,肯定不那么简单就能破解。”
阿苒想了想道:“那人不是说了么,走上去不知不觉便会中了迷障直接晕倒,若是运气好认出药草也就罢了,万一要是没认出来,岂不是白白耽误一天时间?总共只有三日。对方摆明了让我们第一日试探,第二日想办法调配解药,第三日上山,只要中间一个环节出错,就没法进入药王谷。”
施槐巍听了她的分析,忍不住喃喃道:“高啊,真是高啊。这题目看起来不难,不声不响从辨识草药到成功配制解药,没十几年经验未必拿的下来。”他咬了咬牙,“不管怎么样,我总得亲自上山去看看,不看到是什么东西在作怪,凭空想也是想不出解药的,白白耽误时间罢了。”
阿苒沉吟片刻,道:“对方他只给了一天时间调配解药,这说明这解药所需材料应该不难找到,没准镇上药房里就能抓到。”
施槐巍闻言,顿时机灵一颤,抬起头与阿苒对视一眼。
却听那边郝语环脆声道:“时间如此有限,对方不可能故意刁难咱们,解药极有可能就在附近,若不是可以直接采集到的相生相克之物,就是能够轻易取到的材料,唯一的难点在于选药与用量上。”她转身吩咐自己身边的侍卫道:“你速速去镇上药房里将能买的药都买来。”
施槐巍闻言不由脸色一变。她若将药都买回来,自己就算想要调制解药,也只能问她去要了。施槐巍这辈子都不想向姓郝的低头,当下急忙对阿苒道:“我们也去。”
阿苒看了他一眼,道:“你有银子么?”
施槐巍才想起来,这几个月来他们除去吃喝住行,光花在做青霉素实验的钱就不在少数,不由脸白若纸,颤声道:“这下可怎么办?”
阿苒叹了口气:“我再想想。”
何意见她眉头紧锁,心底涌起一阵淡淡的不悦,便开口道:“不行的话,干脆放把火,烧出一条道来。”
施槐巍跳起来道:“那不是把药王谷往死里得罪了?不行,不行,决计不行。”
何意一提到火,阿苒就想起那日着火时,他背着自己从火中逃离时的情景。那时候何意冷冷的说她一句蠢货,她还不服。回去一照镜子,才发现自己除了鼻口被衣袖遮住没有染上炭灰之外,其他露在外面的肌肤上都是一块黑一块白,整个人看起来又呆又傻,就像是从煤炉里打滚出来的一般。
阿苒悻悻的垂下头,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轻声道:“有了!”
ps:
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章节目录 144 试炼(中)
阿苒在提纯青霉素的时候就曾用到了竹炭。当初施槐巍问她原理时,她还只是照本宣科,按着人工智能告诉的答案说是因为竹炭内部结构可以吸附微小的物质,由此可以净化水质。这几个月来,她花了不少时间反复练习青霉素提纯之法,练习的次数多了,总算不再拘泥于表面,而是开始动脑筋思考每一个步骤因何如此,又该如何按现有的条件进行改进。
比如竹炭与活性炭。
人工智能最初给出的推荐是活性炭,但当时因时间紧迫,再加上她也没有条件造出活性炭,便只能用竹炭替代。虽说同样都是烧制而成的黑炭,前者是用青竹经焖烧而成,后者则是先将木材、果壳与黑煤烧制成炭,也可混入部分竹炭,再在高温蒸汽下经过活化处理而来。竹炭的吸湿能力极好,但它质地疏松,硬度较低,内部孔径稍大,在外力作用下很容易堵塞变形,无论是循环使用的次数还是吸附青霉素的效果都远远不如活性炭。
两者之间最大的差别,就在活化处理这个步骤上。所谓活化处理,一个是水汽,一个是温度。水汽也就罢了,阿苒有馏甑,想办法改进改进总能有的。唯一头疼的就是控温。因大晋有赠剑相许这个习俗,打铁铸剑一直兴久不衰 。铸剑讲究的是用铁矿以高温炼成铁水,以铁水灌模铸剑,其中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对温度的掌控。阿苒等人在路过棠溪〖1〗时,便特意停留了将近半个月,在数名铸剑名师的帮助下,总算成功捣鼓出几枚活性炭。
阿苒想的很简单,既然自己在制药上没有优势,为何不另辟蹊径?
那醉姥姥雾感觉起来与726提供给她的吸入式麻醉剂十分相似。根据人工智能的资料显示,活性炭不仅仅可以净化空气,还能运用在医学与毒理学领域,在地球时代时它就已经被报道用来吸附清理麻醉机中残余的吸入式麻醉药。只要确定能吸附。问题就好办了。
阿苒将活性炭颗粒用层层纱布按渔网纹样式菱形缝合成口罩的模样,并用柔韧的藤条编制成半球形的支架,将口罩用针线贴合在藤条上,使得鼻口与口罩之间存在一定空间方便呼吸。同时。在靠近耳廓处的两侧藤条边缘,分别用宽约一指的布带做成半月弧挂在耳后,并用两根摩擦较大的粗布条将口罩双重固定,于后脑处交叉后在下巴处打上结,以防走路时不小心脱落。
阿苒一直折腾到晚上才将过滤口罩的结构大致完成。可等到试戴时却发现,不管藤条如何柔韧,在鼻梁处于脸颊之间始终存在空隙,这样便大大降低了口罩过滤迷雾的有效性。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办法解决,刚想抬头问问施槐巍,就见后者早已靠在藤椅上睡得口水横流。小呼噜打得飞起。阿苒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一转眼目光又落在不远处正安静打磨木剑的青年身上。
何意冷漠的侧脸在月光下看起来柔和了许多,长长的眼睫毛半垂着,眼神专注而宁静,紧紧抿住的双唇。干净而优美的下巴……少女托着腮怔怔的望着何意出神,脸上带着迷茫与困惑,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迷路的羔羊。
何意正专心致志的打磨自己的木剑,鼻尖骤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芳香,抬起头一看,只见阿苒不知何时已经走近身前,正俯下身子睁着忽闪着的杏眼凑了上来。何意心中微微一颤。却仍是垂下眼帘,微微别过脸去,一脸冷淡道:“你看什么?”
阿苒眨了眨眼,问:“当初你那张的人皮面具,是怎无缝贴合到脸上的?”少女的眼神认真之极,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两人几乎已经近在咫尺。
何意垂下眼帘。继续擦拭着剑身,面无表情道:“不用想了,那人皮面具是按照脸型特制的,我现在身上并没有。”
阿苒有些失望的长长哦了一声,站直了身子转身便要离开。
何意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若是你需要黏合的膏药,我倒是可以帮你现做一些。”
阿苒又惊又喜,连声道:“有膏药就好,有膏药就好。”一面又讨好的问道,“最快什么时候能给我?”
何意停下手中的动作,冷冷瞥了她一眼,道:“你以为紫妶明玉膏很容易做出来么?光是找齐材料就要花上一天功夫,更何况我现在只有一只手能动。”
阿苒连忙道:“我可以帮忙,不行的话还有老巍。”
何意收了木剑,转身就走,一面淡淡的说:“不用了,只要你不在我跟前碍事就行。”
她什么时候会让他觉得碍事了?
阿苒跺了跺脚,一赌气将做好的过滤口罩往施槐巍怀里一扔,叫道:“起床了,要睡回你屋子里去睡,免得着凉!”
施槐巍正做着美梦呢,被她这么突然惊醒,吓得差点连人带椅一起翻倒在地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看着阿苒一脸不快的模样,连忙关切道:“你们兄妹又吵架了?”
阿苒冷哼一声:“谁跟他是兄妹!”一面用力推开门,自顾自回房里去了。
施槐巍瘪了瘪嘴道:“女人啊,翻脸起来就是六亲不认,啧啧啧。”低头翻看了一下怀中的过滤口罩,将它直接系在了头顶,“这是什么东西,藤冠么?”
……
那郝语环憋了一肚子气,她原本只是为了引起何意的注意,没想到牛海山主动请缨不过是贪图她的方子。她也不傻,哪里就能随便把清心凝神丸的配方给人?可她若打算自己制药,那死胖子又非说信不过她的手艺。郝语环强压下怒火,那牛海山确实有几分真功夫,其他郎中要么老得太老,要么道行浅薄连牛海山都不如,稍微有点本事又不太老的早就等待不住自己亲自上山查看去了,可恨她身边的侍卫无人识得药草,当下只冷冷道:“你若不信我,大不了我另寻他人便是。只不过我买的这些药材,你也别指望能用上了。”
那牛海山是典型的小人。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讨不到好处便立即服软,嘴里嘟囔着道:“行行行,就算我老牛吃点亏。”
郝语环花了两个时辰亲自制药。到了傍晚才将清心凝神丸制好,一面对牛海山道:“你若与我偷j耍滑,本姑娘自然有的是法子治你。”
那牛海山嘿了一声道:“不敢不敢。”他领了两枚清心凝神丸,迫不及待便往山上去了。
郝语环身边一名侍卫忍不住开口道:“三小姐,那姓牛的看起来不太可靠,不如让徐某跟上去瞧瞧。”
郝语环哼了一声道:“不管他可不可靠,明天一早就见分晓。若是这方子无效,他肯定会被药王谷的人送下山了。若是有效,那家伙敢得了便宜不回来与我通报,自然也不会下山。”想了想。又点头道,“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这种小人还是得盯着点才行。”
等到第二日,郝语环早早带着人从官驿赶来,只见山脚下的大树边上横七竖八的躺了一群人。那牛海山与徐姓侍卫赫然便在其中。
郝语环又急又怒,走过去一脚将两人踢醒,咬牙道:“这是怎么回事?”
牛海山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只见一个容貌秀美的少女站在自己面前,他刚想伸手朝她脸蛋上摸去,腰身上就被人狠狠一踹。牛海山痛叫一声,这下总算清醒了。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连声道:“别踹,别踹,是稜庾香樟,稜庾香樟!”
郝语环气急败坏道:“胡说八道,稜庾香樟怎么可能生在这里?”一般的香樟往往喜湿好暖,多生长在大江以南。根本不可能生长在祁连山这种苦寒之地。
牛海山道:“那香味错不了!绝对是稜庾香。”
郝语环冷笑道:“稜庾香可以驱散蚊虫,提神醒脑。若真的只是稜庾香,你又怎么会被人扔下来?”
牛海山支支吾吾道:“这里面肯定还有其他缘故。”
原来这祁连山上除了稜庾香樟之外,还遍布一种三叶菱花草。前者所散发的稜庾香气味浓重,后者本身并无气味。在吸收了稜庾香后,会催生出一股淡淡的湿气。这种湿气遇上山间的冷空气便形成了薄雾,其中所含的物质对稜庾香樟极为滋养,使其在这苦寒之地也能生存下来。只不过这种薄雾一旦被吸入人体,随着吸入量的不断增加,很快就会四肢无力,仿佛喝醉了酒一般晕倒在路旁。
不消片刻功夫,倒在地上的众人已陆续醒来。说到各自辨认的药草,每个人观察点又各有不同。其中倒是有人认出了三叶菱花草,只不过三叶菱花草极为罕见,更多的人并没有见识过,见他自己也不太确定,当然无人放在心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各个都觉得只有自己说的才是道理。一时间,争论迭起,热闹非凡。
只有郝语环一人在这片迷茫中看到了方向。她自幼熟读医术,祖父又身为太医令,眼界见识自然远比众人要广阔。稜庾香樟木与三叶菱花草,一个在天南一个在地北,若不是熟知这两者习性的人,根本就不会发现其中的奥妙。郝语环咬了咬嘴唇,她原本只是为了勾引何意,此时已不知不觉被激起了好胜之心,暗暗想道:“我身为太医令的孙女,既然已经知道了根源,总要亲自试一试。”
牛海山察言观色极有一套,见她似是成竹在胸,连忙低声问道:“郝姑娘,您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郝语环直接啐了他一口,道:“谁是你的好姑娘,滚!” 她之前虽以药材共享为由将众人聚拢在一起,等猜出了屏山迷障的关键所在之后,转身便带着人离开了。药材可以共享,药方却是不能。与其和这群乌合之众一起进入药王谷,还不如让她一个人鹤立鸡群。没有对比,怎能映衬出她的实力?
说起来,昨日那个帷帽少女似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莫不是早早放弃了?郝语环冷冷一笑,还医圣后人呢。那施老头鬼鬼祟祟的躲在树后面偷听的模样,当她没有看见么?肯定是无计可施,又厚不下脸皮过来求自己,只能让施槐巍过来听墙角。
待自己将解药配出来后,再款款走到一筹莫展的阿苒等人面前,当着那她的面亲手带走何意,到时候那医圣后人的脸色只怕十分精彩。
郝语环越想越得意,连步子也越发轻快起来。
……
阿苒醒来后发现施槐巍与何意都不在,前者留了个条子说是去山脚下打探,后者则干脆一整天都消失不见了。阿苒又花了一天工夫改良了她的过滤口罩,之前贪心不足,叠了两层活性炭,结果戴上时呼吸都不畅顺了。
施槐巍回来后,连茶水都顾不得喝,幸灾乐祸道:“师父,你没看见,那群老不修吵着吵着差点没打起来。”一面又悻悻道,“弟子本想去打听打听,他们到底发现了什么,结果什么矛头乌啊,附子云杉啊,三叶菱花啊,连稜庾香樟木都出来了,真真是一群庸医!若是换弟子去……”
阿苒此时正在穿针准备将第三只口罩固定在藤条上,听他忽然止住声音,不由抬头问:“换你去怎么了?”
施槐巍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竟忘了回答,急冲冲的便往自己的屋子里走去。
一直到漏上三更,何意还未回来。阿苒困倦不已,正要收拾了就寝,只听自己屋子外有人敲了敲门。
阿苒将门打开,探出头去四下张望了一番,院子里静悄悄的,并无人在。一低头,只见青石板上端端正正立着一只小瓷瓶,上面赫然五个字,紫妶明玉膏。
阿苒俯下身将瓷瓶捡起来,瓶身上带着一点余温。她将瓶塞拔开,放在鼻尖前轻轻嗅了一下,里面传出一抹淡淡的清香,正是以前何意亲吻自己时她经常闻到的那种香气。
阿苒发了会呆,她心里其实是希望何意能一直失忆下去。她曾对何意说过,只要她将他送到药王谷,他俩恩怨两清,将来他就算恢复了武功,也不能拿门规为借口过来追杀她。何意虽然没有开口,但也默认了。可是现在,不知为什么,她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轻声问:“他不记得你了,你不应该高兴么,为什么你却如此迷惘?”
何意待少女屋子里的灯熄了之后,才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紫妶明玉膏乃是从荆棘中取药,稍有不慎便极易受伤。左手掌心处传来的痛楚,让青年忍不住垂下眼帘轻轻靠在院墙上。
ps:
注〖1〗:《战国策》曰:“韩之剑戟,出于棠溪。”春秋战国时代以来的铸剑圣地。
章节目录 145 试炼(下)
阿苒花了一天时间,将一副轻薄柔韧的软羊皮裁成三块,每一块用针线固定在过滤口罩的藤条支架的边框上,只在双眼处按照眼眶大小挖了两个圆洞,又将软羊皮按照人的脸型稍微修正了一番,同时在软羊皮两鬓的位置缝上了麻布条,以方便双重固定。按照她的设计,等到出发之日,自己在戴上口罩后,再往羊皮内侧抹上无缝贴合的膏药,小心按压双颊、额头与下巴,就像面膜一般将内侧涂抹的膏药一点一点碾平,将软羊皮贴在脸上,最后用两鬓的麻布条在脑后打上结系住。做到这一步时,早先的过滤口罩看起来更像一副古怪的防毒面具,把人的整张脸都包裹起来。空气只能从鼻口处半球形的藤条支架中进入,经过活性炭层的过滤,透过内测的纱网层,最终到达鼻腔。可惜因条件有限,这面具看起来又笨重又丑陋。施槐巍见了阿苒的试戴后,抵死不肯佩戴,只红着眼睛道:“我已经差不多知道大致是怎么回事了,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汤剂熬成了就行了。”
阿苒在面具后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却无法掩盖她语气中的欣喜:“真的么?”
施槐巍支支吾吾道:“只不过还差几味药材,镇上药房里的药都被那姓郝的丫头命人买去了,我打算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草药替代。”说着一溜小跑就出去了。
阿苒总觉得这老头只不过是单纯的不喜欢她的防毒面具。
她笨拙的转过头来,却发现何意一声不响的立在树荫下,正单手尝试将自己的防毒面具系上。阿苒见他系得十分吃力,连忙走过去帮忙。何意见她神色自然的接过自己手中的系带,指尖相触时能感到对方手上细腻的肌肤。他略微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阿苒替他固定好面具后,又走到何意跟前,抬起头仔细看了看软羊皮的贴合度。她见何意右侧脸颊的软羊皮似是有些翘起,便伸手帮他展平。一面又取了炭笔顺着何意的脸颊将软羊皮需要裁剪的地方画了出来。何意并没有拒绝,只微微低下头任她所为。
因这防毒面具在鼻口处呈现半球状的凸起,他两人一个踮起脚尖,一个俯下脸颊。一不小心凸起的部分便碰在了一起。阿苒本来就只靠脚尖稳住身形,她生怕自己辛苦做成的藤条面具被撞坏,便急急忙忙要往后退去。也不知是她退得太猛,还是碰的力道太大,少女的身形一歪,眼看就要跌倒在地上。忽然间,一股力道柔和的力道轻轻扶住了她的腰身。阿苒连忙将扶住何意的手臂,却不想下一刻,自己不由自主的被带到了青年的怀中。
何意的手顺势托住了少女的后脑,将她轻轻拥在怀中。
阿苒的五感本来就较常人更加敏感。当下只觉得一只温暖的手掌抚上了自己的长发,只听他低声道:“别动。”
少女的侧脸紧贴在何意的胸口,耳畔听着对方的心跳,不由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他为什么突然会拥住她?
何意到底想要干什么?
难不成……他记起来了?
何意若是没有失去听力,就一定能发现她此时心跳如鼓。
少女一动都不敢动。何意搂住她不过数息的功夫,在她看来却仿佛过去了几个时辰。隔着笨重的面具,阿苒能察觉到自己的头顶似是被什么轻轻碰触了一下,就仿佛是低飞的蜻蜓翅膀沾过水面,又像是夏日的蝴蝶挺落在发间。
就在阿苒一脸疑惑的想要抬起头的时候,何意却已经轻轻将她推开。她愣愣的望着对方,只见何意将他好不容易佩戴上的面具重新解了下来。随手抛向了自己。
阿苒连忙手忙脚乱的伸手接住,只听他淡淡道:“明早上山时,记得走在我前面。”
阿苒呆了呆道:“什么?”
何意没有作声,转身拿起他的木剑就进屋去了。
她这才想起自己脸上的面具还没有摘下,何意看不见自己的唇型,自然无法听见她说的话。
何意站在窗边沉默的看向院中的少女。
他听不见声音。若阿苒不在他视线中,出了事自己也很可能无法察觉。药王谷虽然号称活死人医白骨,但能在江湖中屹立数百年不倒,只怕未必是什么良善之地。
……
施槐巍两手空空的回来了。
他并没有找到可以替代的草药,这就意味着仅靠他手里药材配出的汤剂。恐怕无法完全解除药王谷的屏山迷障。待到阿苒一大早推开房门时,就看到施槐巍顶着两个黑眼圈正无精打采的准备往脸上佩戴防毒面具。
施槐巍见阿苒出来了,指了指边上一碗汤药,哭丧着脸道:“师父,这是弟子连夜配制的清明汤,效果虽然不怎么样,但聊胜于无。”
阿苒望了望何意的屋子,问道:“他呢?”
施槐巍咽了口口水,朝院子外努了努嘴,道:“早就出来了。”顿了顿,又放下面具,小心翼翼凑过来问道:“师父,你昨晚睡得好么?”
阿苒愣了一下,她为了赶制防毒面具连着几日都没睡好觉,昨晚好不容易完成,早早就睡下了,眼下见施槐巍一脸便秘的模样,不由问道:“怎么了?”
施槐巍正要开口,忽然余光瞥见何意不知何时已经推开院门走了进来,当下哆嗦了一下,连连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师父您喝汤,喝汤。”
何意那双黑漆漆的眼里看不出任何表情,淡淡的问:“准备好了么?”
阿苒端起清明汤,一边喝着一边含糊道:“马上就好。”
施槐巍将面具佩戴好,确定何意看不到自己的口型,这才犹犹豫豫的开口道:“师父,你与何公子真的是兄妹么?”
阿苒差点一口汤喷出来,何意冷冷瞥了施槐巍一眼,后者一把抓起药箱,结结巴巴的道:“我……我先走了。”
到底要不要告诉她呢?
施槐巍心中万分纠结。
昨晚起夜时,他无意中路过阿苒的屋子。透过半开的窗户,朦朦胧胧间看到一人俯下身似乎正轻轻吻上了少女的唇瓣。
施槐巍立时就清醒了,他刚运足了气准备踹门放声大叫,却不想那人转过脸来。与他眼光触了个正着。施槐巍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下一刻他眼前一花,整个人就已被对方制住了岤道。
只听何意冷冷的道:“既然你喜欢偷看,就在这看一晚上吧。”
……
郝语环早早就带着侍卫来到了山下,她并没有立即动身上山,而是立在树荫下不时张望,似乎在等待什么人。没过多久,山下就聚满了人。牛海山老远就看到了她,急忙迎上去道:“郝姑娘,郝小姐。郝姑奶奶……您总算来了。”
他见郝语环一脸气定神闲,只道她已经有了破解之法,正待开口相求,忽然看到原本一脸不耐烦的郝语环蓦的张大了眼。牛海山顺着她目光望去,只见远远来了一行三人。看身形似是两男一女,脸上都带着古怪的面具。最前面的那道身影略带佝偻,中间的窈窕纤细,最后那人高挑挺拔,一袭白衣。
这三人所经之处,人人都不自觉退后一步。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道:“他们脸上戴着的是什么东西?”
“好像是面具?”
“这玩意能有什么用,扮鬼么?”
“大概是想不出对策。反正也上不了山干脆去吓唬吓唬药王谷的人。你想啊,药王谷的人不是喜欢半夜把昏迷的人送下来吗?大老远看到那里倒了三个人,翻过来一看可不要被唬了个半死?”
……
起初还只是窃窃私语,到后来渐渐变成了讥讽与嘲笑,声音越来越大,只让施槐巍的脑袋越缩越低。他悄悄回头望了一眼。何意那家伙听不见也就罢了,怎么连阿苒也都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他不知道阿苒当初独居深山时,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下山时都扮作生有红疮的模样,早就习惯了众人鄙夷指点的眼神。
施槐巍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忽然听到一个少女的声音轻轻笑道:“施老爷子,您这般又是何苦?”
他一抬头就看见郝语环款款向这边走来,施槐巍不由暗暗叫苦,刚想背过身去,就听到她嫣然笑道:“其实药王谷的屏山迷障并不难猜,其关键就在于三叶菱花草与稜庾香樟木。施老爷子,您不会不知道吧?”
她话音刚落,众人皆是一片哗然。
“稜庾香樟木我知道,三叶菱花草又是什么?”
“我早就说过,肯定是三叶菱花草,你们非不信我!”
“那小姑娘说的就一定对么?”
“人家祖父是太医令?换成是你,要是没有确定,敢当着这么多同行的面说出来?”
“没准人家早就得了消息!我听说大富人家家里都有什么飞鸽传书……”
“可就算是三叶菱花草与稜庾香樟木,又该如何解呢?”
……
郝语环盈盈笑道:“若是您想不出法子,看在您与我祖父多年的交情上,晚辈情愿将解药免费送您一副。但像您这样,恕晚辈眼拙,实在没有看懂您此举的深意。”她虽然话说的婉转,背后的讥讽之色却是不言而喻。
施槐巍老脸羞得通红,恨不得就地挖个洞钻进去。他早就说了此路不通,人家药王谷考的就是辨识草药与对症制药,像阿苒这般剑走偏门,且不说有没有效,就是光看着都觉得丢人。
阿苒却不以为意,笑眯眯道:“所谓医道,不过是治病救人。在乎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你用的是处方制药之道,我用的物理吸附之法,反正只要能解开屏山迷障就行了,你年纪小道行浅,没看懂我不怪你。”
郝语环脸色一窒,冷笑道:“物理吸附之法?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阿苒挑眉道:“正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没听过的东西还多着呢。”
章节目录 146 联姻(上)
郝语环气急败坏的走在山路上,那个女人有什么了不起,竟然敢当这么多人的面羞辱她?她倒要看看到底是那女人所谓的物理吸附之法有用,还是她亲手调配的解药更厉害!郝语环越想越怒,脚步也越来越快,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骇然发现自己竟然身边的侍卫竟然全部都不见了。( 平南文学网)
郝语环有些惊惶的喊了两声,山林间迷雾遍布,鸟兽无声,看起来清冷又诡异。她连忙从衣襟里拉出一枚香囊,这香囊里装着一枚明镜石,乃是临行之前祖父所赠,关键时候留给她保命用的。郝语环紧紧握着香囊,既然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现在再放弃岂不是让人看笑话?她提着裙子一步一步顺着越来越狭窄的山路往上行去,一面又忍不住有些不确定的想着:“难不成当真是我配制的解药不对?”
可转念一想,不可能啊,她特意带了三名侍卫随身保护,大家都服用了她所配制的解药,没有道理路才走了一半别人都倒下了,只剩下她自己安然无恙。
郝语环正在胡思乱想,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山坡滚了下去。她忍不住大声尖叫,忽然一道白色人影风驰电掣般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