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正匆匆往园子里去,二门上跑来个小厮急道,“二爷可回来了我们三爷正给三老爷打呢,求二爷去劝劝”
众人俱一惊,慎行恨道,“整日间招猫逗狗的,又出了什么岔子惹你们老爷生气了”边说着边往三房的如意楼去了。
毋望被簇拥着换了玉色的薄罗短衫和缕金挑线纱裙,重梳了头,又往谢老太太那儿去,还没进门就听得老太太急赤白脸的呵斥,“怎么还不回来打人到前头等去,看回来了就来回我”
毋望忙打了门帘进去,老太太、吴氏并吕氏都在,一一行了礼道,“是我的不是,害老太太和舅母们担心了。”
谢老太太长出一口气,嗔道,“这孩子胆子也忒大了,只带一个人就出城去了,你可是要急死我么下回可不能这样了”
毋望忙靠到她怀里撒娇道,“下回再不敢了,老太太且饶了我这一遭罢。”
声音糯软,模样娇憨,老太太再大的火气看着都没有了,只疼爱的撸撸她的头道,“我晓得你是个极孝顺的,只是这样一声不吭着实吓人,下不为例罢。”
毋望心里纳闷,她出去前明明回过吴氏,怎么成了擅自离家了眼下也不急于计较这些,外头一帮子丫头婆子正抖呢,先求了情才好。便缠着谢老太太道,“春君没有不从命的老太太你瞧我好端端的,我身边的人也饶了罢,都是我不好,不怨她们。”
〃连好还有什么脸留在园子里都打到庄子上去才好”老太太板着脸道,又看自己外甥女可怜巴巴的瞧着自己,也没法子了,只得道,“既然你求了情,那便不撵了,还在你身边当差罢,罚一个月的月钱就是了。最叫我看走眼的是玉华,我原当她是个稳当人,谁知也是个黄鱼的脑袋。”
毋望又忙着说了一车好话,这才把老太太打人的念头压下来,心想月钱罚就罚了,回头给她们补上也就是了,这个小风波就算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第三十九章 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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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吩咐人张罗饭,毋望便给她捏捏肩捶捶腿,极尽讨好之能事,老太太很受用,笑得合不拢嘴,又问,“雨那样大,可曾淋着可遇着你二哥哥了”
毋望道,“才下雨那会子正走到一个土地庙前,便进去躲了雨,二哥哥来得快,所以也未淋着雨。”
谢老太太道,“阿弥陀佛,可不是你爹妈保佑的么,竟未淋着雨请神位的事儿别急于一时,我看了黄历,再过两日方是好日子,你且在屋里歇着,到那天我使了人跟着去。”
毋望道,“二哥哥说陪我一道去。”
吴氏微一愣,复又笑道,“行哥儿官放定了便没什么要紧的事了,只等着年下上任去,正好得闲儿陪着他妹妹,老太太也放心。”
谢老太太点点头道,“那再好不过,我知道你二哥哥最稳妥,就叫行哥儿领着去罢。”
吴氏道是,又笑着说,“前儿和老太太说的王保家的闺女才从老家上来了,我想着下月十五,下帖子请了他们家老太太来赏月罢,一来老太太和王老太太聚聚,二来也好瞧瞧那姑娘。”
谢老太太想了想道,“那老太太我是知道的,媳妇见了都跟猫抓鼠似的,难缠得很,又极看不上孙女儿,那丫头在乡下长大,没得小家子气,委屈了我们行哥儿。”
吕氏在一旁道,“也不是马上就下定,老太太先看了再说,称心就找人保媒,若不合心意再相别家姑娘,咱们行哥儿如今是六品的通判,给人做女婿谁家不欢喜。”
谢老太太听了也很是得意,叹道,“还是你二嫂子带得好,只可惜你二哥哥没等到他儿子出息。”
吴氏忙道,“已经通报过了,老太太放心罢,行哥儿他爹在下面也定是高兴的。”
毋望又听她们聊了些别的,也未提起芳龄的婚事,想来眼下并不十分吃紧,张家下聘还有些时候罢。至于慎笃挨打的事,不知是老太太没得着信儿,还是根本不当回事,也是无人提及。
正胡思乱想着,里间小丫头来报说老太爷叫姑娘进去,毋望忙起身进里间去,见谢老太爷左手举着西洋眼镜,右手捧着本书,忽远忽近的拉着,看得眉头紧锁。毋望福了福道,“外祖父,春儿给你读罢。”
谢老太爷眉开眼笑道,“甚好我今儿得着本好书,可惜眼睛不中用了。”又指了一段道,“从这里读起。”
毋望看了看,是宋朝陈敷写的陈敷农书,大致介了水稻的种植方法,当下朗声读道:“若能时加新沃之土壤,以粪治之,则益精熟肥美,其力当常新壮矣”
一时间书声朗朗,外间的谢老太太笑道,“我家这个姐儿就是虎性,和旁的女孩儿不一样,什么粪啊壮啊,一概都读,看老爷子定乐坏了。”
吴氏道,“可不是么,我就看着是个利索孩子,模样儿齐全,品性又好,将来老太太费心给寻个好姑爷罢。”
谢老太太面上暗淡下来,蹙眉摇了头道,“这样好的孩子可惜命苦,若要许个好人家怕是不易,我愁也愁死了,她倒是个明白人,说不敢拖累人家,叫人家白摊个问了斩的丈人,我听了心里又酸又疼,我的儿,将来怎么好”
吕氏看老太太面上不豫,便安慰道,“老太太不必挂怀,我瞧姐儿那下巴,那耳垂子,就是个极有福的长相,说不定将来是个诰命也未可知。”
这下子老太太可乐了,笑道,“若日后真得个诰命,那定要叫姐儿好生谢谢你这个舅母呢”
“那敢情好,定要叫她买了蹄膀我吃才算完”吕氏忙应承,顿了顿又道,“老太太瞧我们笃哥儿可怎么办他虽不是我养的,好歹叫我声母亲,我如今也愁。”
谢老太太摆手道,“快休问我,但凡有算计的都不似他,我瞧没哪家肯把女儿嫁他,好好的怎么成了这样你该去问问他姨娘,怎么把个儿子教成了下九流”
吕氏无奈闭了嘴,一会儿丫头来回饭都已摆好了,进来四个婆子将谢老太太抬到桌旁,毋望这时也从里间出来了,笑着道,“老太爷睡着了。”
谢老太太嘀咕道,“怎么跟个孩子似的凭他去,咱们吃罢。”
四人围坐下,吴氏道,“今儿下雨又凉快,打人把大嫂子请来罢,咱们下午打两圈如何,老太太”
谢老太太正中下怀,欢喜道,“我可不正手痒呢吗,就这么办罢。”
慢条斯理吃罢了饭,丫头也请了白氏来,婆媳四个摸了四方坐下开局,毋望在旁看了会子,因不懂也无趣,便带着丫头嬷嬷告退了。
到了银钩别院把人都叫齐了,毋望端坐着道,“这回是我的过失,叫你们给老太太扣了月钱,我心里也不受用,你们老子娘都是等米下锅的,月钱就从我这儿出罢。”叫六儿拿出钱袋子来各人拿了应得的份额,又另拿了两吊钱来分了,众人千恩万谢的去了。
六儿将钱收好,道,“姑娘就是好性儿,亏得三老爷另给了二十两,我们这才宽裕些,老太太那儿月钱还没放,咱们这儿倒早放了。”
毋望歪在鸡翅木的香妃榻上,懒懒道,“早晚是要放的,我才到这儿就害她们罚了月钱,若不贴补给她们,我哪里还好意思叫她们伺候。”
说完才要睡,老太太那儿打了个大丫头过来,把一包银子交给了六儿,对毋望笑道,“老太太今儿手气好,赢了二十两银子,叫我给姑娘送来供姑娘使。”
毋望道,“谢谢绿佩姐姐了。”示意六儿抓了两把钱给那大丫头,又道,“六儿送送罢。”
六儿送人出去,毋望拿薄被盖了静静躺着,心道老太太果然是极仔细的,知道她必定拿自己的梯己出来给那些丫头们,怕她手上不活络,特地差了人把钱送来,也算是默许了她明里罚暗里照旧罢。
迷迷糊糊才要睡着,忽听得外头慎行问六儿,“你们姑娘可回来了”
六儿道,“我们姑娘这会子怕是歇午觉了。”
毋望忙坐起来道,“二哥哥进来罢。”
慎行撩了珠帘进来,见她坐在榻上,一头黑披散着,更衬得皮肤雪白,眸子透亮。屋子里点了檀香,袅袅轻烟从那流金香炉里升起来,雕花拱门一角架子上摆了一盆兰花,一眼看去竟像副仕女图,美轮美奂。慎行心里暗叹,这样的美姿容,什么样的男子能岿然不动呢
毋望站起来问道,“二哥哥可吃饭了”
慎行摇头道,“才把三叔劝开的,哪里有饭吃”
毋望叫了六儿,让她吩咐小厨房预备饭菜,一面拿了老太太送来的食盒打开摆在他面前,道,“先吃些垫垫。三哥哥那里出了什么事”
慎行面上为难,呐呐道,“妹妹还是莫问,没的污了你的耳朵。”
毋望知道定是慎笃又荒唐了,慎行这样的读书人不知怎么说才好,也说不出口来,才叫她别问了。又问道,“那三哥哥怎么样可伤着”
“这回他该老实一阵子了,少说也得半个月下不来床。”慎行道,慢慢吃了一块点心,毋望倒了杯水给他,袖笼拂过一阵沁人的幽香,他愣了愣,忙低下头,心里呼呼跳作一团。
毋望并未察觉慎行有何异样,又坐回榻上道,“那我挑个时候去瞧瞧他罢,吃了苦头,怪可怜的。”
慎行哼道,“自作孽罢了”喝了水平了平心思,又道,“老太太可骂你了”
毋望摇头道,“并未骂,只责怪几句。”心下道,只不明白你妈为什么要瞒我出去的事,莫非是怕老太太怪罪么,或者是孀居多年有些怕事,万事只求自保罢。
慎行面上轻松了些,笑道,“我就知道老太太不忍心骂你的,只是往后还是小心些的好。”
毋望道,“我省得,这回惊动了家里这么多人,我臊也臊死了,才来就惹事,不知旁人背地里怎么编排我呢。”
慎行起身,走到窗前推窗往外看,雨停了,天也放晴了,燕脂湖上碧波如洗,对岸杨柳依依,心下疑惑,从前住在园子里时并不觉得景致有多好,如今来了个春君,许是人才决绝,才衬得这院落水色如此赏心悦目罢。回头看她,她已踱到书桌前坐下,寻了本山海经细细的看,一手托着香腮,一手拿着书,那种宁静淡定真真叫人心情舒畅。慎行道,“去庙里的日子定了没有”
毋望道,“老太太说须得过两日方是好日子,届时再使了人来找你。你为何搬出园子去了”
慎行道,“老早就搬到学里去住了,一则为了方便,二则大了,出去也好历练。如今放了官了,还在学里住也不像话,过两日便搬回来,春风馆有屋子空着,我去那里住。”
毋望道,“着实对不住了,原谅我雀占鸠巢罢,我住在这里,倒叫你这正经主子无家可归了。”说着将书掩在嘴上笑起来。
“妹妹快别这么说,安心的住着,我一个爷们儿有什么,哪里住不是住。”慎行道,“我听老太太说,你要给四姑姑和姑父守一年孝”
毋望点点头,也不答,又低头看书。
慎行有些烦闷的来回踱了几步,喃喃道,“原是应当的,只是如此怕是来不及了。”
毋望微抬眼看他,他背手站在一幅海棠春睡图前,长身玉立,深情寂寥,也不知是哪里不顺遂,心想爷们儿的心事也不用去打听,复又倚窗读书,渐渐入了神,再抬头看时他已不在了,也不想别的了,放下书自去榻上躺着,悠然自得会周公去了
第四十章 千里袅晴空
更新时间2o11618 22:12:53 字数:3148
头天下了雨,第二日更是热得难受,毋望叫小丫头子把窗都打起来,只放软烟罗的窗纱下来,青石的地砖都细擦净了,把人都打了出去,自己便脱了鞋光脚踏在地上,只觉清凉之意直从脚心冲上头顶,恁的自在惬意。
六儿端了酸梅汤从外头进来,看见她姑娘这样不由笑道,“仔细叫旁人看见又要说嘴”
毋望不甚在意,举着书在屋里慢慢的踱,软纱的裙料子拂在脚背上怪舒服的,既自己自在,还管别人做什么便道,“我原先在朵邑就是如此的,没人的时候连鞋都不穿,乡下地方随意惯了的。”
“如今到了这里可要仔细了,姑娘是明白人,倒要我来教。”六儿端了杯子给她,嘴里还抱怨着。
毋望听了从容道,“本是个懒散人,有无甚经济才,归去来。”
六儿嗔道,“姑娘倒卖弄起诗文来,我都是为姑娘好。”
毋望道,“叫你跟玉华学规矩果然是对的,看看眼下,足足学了个十成十你莫管我,我自有分寸,又不是大事,我和深闺女子不同,我是野丫头罢了。”
六儿噘了嘴,也不再说她,拿铜钩拨了拨香炉里的塔子,又将盖子轻轻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