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J臣之女

第 107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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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抹黑,统统交给宰相们去办,反正她爹杞国公还杵在那里,有事她总能知道的。不让她知道的事情,她也没有办法,以前常怨萧令先糊涂,现在自己一下子坐到了最高的位置上才发现,自己也是什么事都看不清楚。

    还是退一步,把事情交给会办事的人去办,自己抱着皇帝做个皇太后的好。把皇帝养得跟自己亲近比什么都实在,徐莹打定主意,就果断放权:“那些事情让他们去议吧。”又把郑琰留下来说话,经过这几天,徐莹愈发觉得郑琰做事还是比较有条理的,郑氏支持她回来主持大局而非拥立魏王,更让她愿意相信郑琰的善意。

    外臣退出,大正宫里有资格舀主意的就只有徐莹和郑琰了,徐莹往隐囊上一靠,摸着后颈道:“眼下还有什么事情,你想到了,都提醒我一声。”

    郑琰道:“朝上的事情自有大臣们去管,家里的事儿,娘子却是要仔细的。魏王太妃薨逝、陈婕妤等殉国安葬之事有大臣们,活着的人,娘子要有个章程才是。”

    大事搞定了,这才有心情关心小事情。徐莹道:“那有什么?该守制的守制,还要放出来乱跳么?尚氏、蔡氏,挪出掖庭。孙氏要照顾大娘,尚搬到我这里偏住下吧。徐四,”冷笑一声,“她跟梁横勾结,还想活命吗?”

    郑琰道:“证据呢?如今朝廷不安,还是宽仁些好,放与尚氏、蔡氏一处,她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吗?从此只能看你的脸色过日子了。”

    最后一句话打动了徐莹:“便宜她了,我才懒得见她呢,就让她跟尚氏、蔡氏一处吧,看她那副可怜相还能打得动谁!”

    “还有,大郎之生母,还未有封,须得给封,最好是接她出来。”

    徐莹不太乐意抱来的孩子再跟钱氏有什么关系,面露不愉之色。郑琰附耳道:“你倒是想想,放她在十八郎那里,再给阿元生几个同胞弟妹出来好呢?还是养在宫里好?阿元与府中不睦,正可养作二娘的亲哥哥。”

    徐莹一是关心自己,还有一个就是心肝宝贝的亲生女儿二娘,听郑琰这么说,权衡利弊之下赞同道:“那要给阿元找个好师傅,教他什么是礼法。可不能跟死鬼一样任性!”

    “这是自然。”招过个内侍就让他去把钱氏给接过来。

    徐莹道:“你急什么?”

    郑琰道:“越快越好,迟则生变。难道娘子想自己跟阿元说,以前的爹娘没有了?未免不近人情。我想他们母子回到府里,这称呼上头,恐怕早有人纠正过了。有什么话,他们母子来说更好。”

    徐莹点头称是,催内侍急行。

    “娘子做了皇太后,只有一个女侍中也太寒酸了,先帝当初可是为娘子配了三个人的,如今总该补充一二。”建议把徐莹的大嫂贺氏亦拜为女侍中,徐莹有所意动,又叹道:“她不成的,品级太低。”按说杞国公夫人还行,但那是徐莹生母,身份上不太合适。贺氏丈夫只有四品,骤然提升徐莹这个政治小白也知道不合适。

    郑琰又提名卫王妃、曹王妃,徐莹道:“王妃可以。”两人又商议了一回,郑琰提议:“给阿元的内侍、宫女,也要仔细,宫中之人娘子最熟,还请费心。”

    “我省得。”

    “张平从逆伏诛,大正宫缺个明白事的宦官,娘子可有人选?”

    徐莹摇头:“大正宫事多着呢,哪是寻常人能办得下来呢?你可有人选?”

    “眼下宫中的我不太熟,宫外倒是有一个人怀恩。他侍奉过先帝,最是知礼,不妨暂召入宫,他年纪也大了,趁还能做得动,既照顾了阿元,娘子也可择机灵内侍放到他那里指点指点。”

    徐莹很快同意了。

    又商议了一回,钱氏已经被接了过来。进门叩头,她已经知道阿元被留了下来,沈氏把她叫到跟前刚说了没两句,内侍就冲了回来把她领到了大正宫,是以她只知道自己儿子要被过继去做新君了。心中忐忑惊喜,生怕自己搞砸了事儿。

    徐莹使个眼色,两个宫女上前扶起了钱氏,郑琰道:“给您道喜了。”

    钱氏无措道:“妾哪有什么喜事呢。”

    徐莹道:“新君之生母,岂不是喜事?”

    听到了确切的消息,钱氏脸上的惊喜掩都掩不住,跪到了地上,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郑琰道:“阿元在量体裁衣,等会儿你就能见到了,娘子恩典,以后你就住在宫里。你的封号也会下来。”

    钱氏微张着嘴巴,接不下话。郑琰已经对徐莹辞行了:“娘子,天快黑了,我也该赶在宵禁之前回家看看了。半道上把两个小东西放到娘家,我还真不放心。”

    徐莹道:“路上小心,你明日过来。”

    郑琰道:“忘不了,圣人大行,内外命妇也要临哭的。我还是娘子的女侍中,不会离了娘子左右的。”

    郑琰乘着步辇一路穿过大正宫前的广场,只见西边一处偏烧塌了半座,知道那就是萧令先归天之处了,在这冬日傍晚,竟生出几丝鬼气来也不知道尸身现在怎么样了。定定看了一会儿,方移过眼来。

    路过办公区,有一处居然灯火通明,郑琰度其位置,乃是宰相平日处理事务的政事堂,也不知道她爹是不是还在里面。前方灯影里闪过一个小内侍来:“前面可是韩国夫人?”

    郑琰叫停了步辇,亦有内侍答:“正是,你是什么人?有什么事?”

    小内侍一路小跑着过来,灯笼底下显着鼻尖儿都冻红了:“郑相公命小人在此等候夫人,让夫人先回郑相公府上,池郎与郑相都在政事堂,今夜就宿卫宫中了。”

    郑琰见他小小年纪十二、三岁的模样,也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回复阿爹,就说我知道了,”伸手抓了一把银钱赏他,“去喝点热汤暖和暖和吧。”

    小内侍笑眯了眼睛:“谢夫人赏。”一跳一跳地往政事堂去了。

    郑琰到了郑府,家里人都还没睡,接一郑琰来,杜氏很关切地问:“怎么样了?没惊到吧?”

    郑琰道:“进去再说。”到了屋里,把事情简要地说了一下,主要表明自家没事受到冲击。杜氏道一声:“谢天谢地。”给郑琰张罗晚饭,又说两个孩子在她屋里放着,今天郑琰也跟她一起睡。

    一夜无话。

    政事堂却热闹非凡,先是给新君起名字。萧这个姓,起不好名字也很坑人,比如那位疑似断袖的萧潜,读快了就成个“消遣”了。众人拟来拟去,本来卫王觉得“旭”字比较好,喻意也好。池脩之连着读了两遍,怎么听怎么像是“小婿”,一脸黑线地请卫王再考虑考虑。卫王也黑线了。

    这样涉及文字的,免不了请了顾益纯来参谋,顾益纯想了想,他本想提议新君名为“启”的,一想谐音成了“小气”。憋了一会儿,才建议取两个字“复礼”。

    卫王首先赞成,只要顾益纯说的郑靖业就没有反对的,韦知勉继续壁花中。顾益纯谦虚地望向李神策,李神策皮笑肉不笑地道:“驸马起的名字,自然是好的。”他又生了一丝瑜亮之心。顾益纯揉揉额角,不再跟他理论。

    接着,又提及皇后尊为皇太后、长公主为大长公主等事,这都没有问题。郑靖业提出来,江阴大长公主辈份既高,又是徐莹祖母,改封为齐国大长公主。此时之封号,都是地名的,比如江阴,那就是说她的封地在江阴,江阴大长公主只是县公主。如今加以国号,并不是说把齐国都给她了,却也是难得的体面。至如郡主,却又是另一种说法,比如永安郡主,是永安郡主,而非永安郡主,永安只是一个乡名。

    又拟定钱氏封号为荣安郡太夫人,正好从荣安长公主那里收回来的封地再转一回手,不用额外支出,还不用给那么多食封,给个三百户就成。

    杞国公便提出,此次反正有许多功臣,要加以奖励,就此打开了清算的大门。郑靖业以首功,增邑五百户,卫王增三百户,郑琰以护卫皇后的功劳亦增三百户。徐梁很乖觉地辞职,空出来的尚书给了李神策,李神策的鸿胪寺卿就给了池脩之。杞国公家以皇太后之母家,只等新君登基了再加恩赏。此外维护治安的于元济、吴熙,各加一级,又许额外荫一子。一长串的加恩名单里,郑瑜也沾光做了郡夫人。

    然后是惩罚,叛乱诸王削宗籍,废为庶人,僚属抹成白板。梁横夷三族,诸附梁横之“小人”悉罢,留下来的空缺品级都不算很高,等待大家腾出手来瓜分。

    又有传诏各军州郡县,京中已经平定,军民人等各依本份。

    接下来才是讨论丧仪,仪式没啥好讨论的,就是踩着下限来办。最重要的是讨论谥号,在坐的没一个喜欢萧令先的,好字眼儿就甭想的,拟了几个普通的字,明天意思意思舀出来讨论。大家对于争这个都没有什么兴趣。

    一切讨论完了,也深夜了,各人就近各找一间值班室去睡觉。

    准备休息的时候,韦知勉好心提醒了一下李神策:“你方才那个子对驸马,有些失礼啊!顾益纯是有能耐的人,不好小瞧的。”大家好歹是一个圈子里的,叶家败了,你别再生事了。

    李神策道:“我怎么会小瞧了他?顾益纯眼睛毒啊!新君必能克己复礼。”

    韦知勉扶额:“你怎么又来了?”

    李神策却想,你这货太凶残了,特么怎么就这么能看人呢?【琰有三意,单取了圭为字。圭者,礼器,以为法度,以别尊卑。琰圭合称,代天子讨不法。哎呀,顾益纯教出个女学生来,把大家都摆了一道。眼下新君年幼,朝中之事太后不免要过问一二。皇太后是个傻子,郑七在她旁边一站,想怎么哄就怎么哄啊!】

    政事堂里热火朝天,大正宫里却有些凄然,徐莹的心腹宫女暗示钱氏跟阿元说明白,以后阿元要跟徐莹叫妈了,钱氏已经不是阿元的母亲了。徐莹意味深长地看了钱氏一眼,方带人离去听壁脚的人是少不了的。

    阿元作为承庆郡王的庶长子,说起来也是凤子龙孙,却是没有享受过几天应有的待遇。早些时候形同流放自不必说,接回王府里他也是当个透明人,如果没有意外,等他长大了必是早早地分一小份不薄也不厚的家产出去过自己的日子。混得好呢,也就是衣食无忧,混得不好呢,就成为广大落魄宗室中的一员。

    这样一个定位下,他没有接触过什么奢侈享受的生活,大正宫里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奢华的,最放肆的梦里都没有梦到过的。洗干净了手脚,坐在床上,好奇地打量着宫里的陈设。

    钱氏看着儿子,一阵心酸,这孩子生下来不易啊,很快又要不是自己的儿子了,眼睛跟着阿元的动作走,恨不得把孩子放到眼睛里。

    钱氏也打定主意,过继的事情不由她作主,宗法的观念还是深入人心的,钱氏很认真地对阿元道:“阿元,你知道什么是过继吗?”

    阿元诚实地摇了摇头。

    钱氏用简单地话解释了:“从此以后,要管娘子叫阿娘,不能管我叫阿娘了,知道了吗?殿下也不是你阿爹了,你阿爹是圣人。”

    阿元倔犟地摇了摇头:“为什么不能?”

    “你过继之后就算是圣人的孩子了,圣人和娘子抚育你。”

    “阿娘也养我的……”

    “你这孩子!我哪养得起你?”长叹一声,“你在府中也不能叫我阿娘的呀,府里王妃派来的人是怎么教你的?你本来就不能叫我娘的,这就是命啊。如今已比在府中好了太多,娘子仁慈,把我接了来,许我们见面。夫人又照顾我们,会有好日子过的。”

    阿元低头不吭声,钱氏又深吸了一口气:“至于你阿爹,原就……不如圣人对你照顾,”咬咬牙,“你阿爹,本不想要我们母子的。当初是我运气好,遇上了夫人的车,夫人带我入宫,圣人娘子保下我们。娘子又许以衣食,夫人又给了钱帛,我们才活了下来,不然不被打死也要饿死了。现在总比在庄上住着好,你能大声说你是圣人的儿子了。”在庄园之上,郡王是不认这个儿子的。

    阿元终于小声啜泣了起来,钱氏犹豫了一下,抱着儿子也哭了起来:“大祭的时候,也要哭啊,要哭得伤心些。”

    “嗯。”

    “对娘子要尊敬。”

    “嗯。”

    “夫人是个有能耐的人,你有什么为难的、不懂的,多问问夫人。”钱氏口中的夫人,除了郑琰,不作他人想。

    阿元颤抖着声音叫了一声:“阿娘~”扑到钱氏怀里痛哭了出来,“阿娘以后就不是阿娘了么?”

    “嗯。”钱氏哽咽着答应了。

    “我以后要叫娘子阿娘了?”

    “嗯。”

    “你不会离开我吧?”

    “不会,只要阿元乖乖的,好好孝敬娘子,不要惹娘子生气,我就能在宫里住下。”

    阿元哭声转小,哭得累了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钱氏的一缕头发。钱氏拍着他的背,把他哄睡了,轻轻抽出头发,擦擦眼泪,招呼宫女打水来给阿元擦脸,擦去泪痕,给阿元盖上被子,再检查一回火盆。样样都妥当了,最后看了阿元一眼,今日过后,她就没有儿子了。

    出得门去,不等钱氏开口,就有内侍道:“娘子请去昭仁殿说话。”说着抬出一副步辇来,请钱氏登辇,一路抬到昭仁殿。

    徐莹正在等钱氏,看钱氏行过礼,徐莹和气地让她坐下了:“大郎可好?”

    “已经睡下了,我都给他说明白了。”

    “这个不急,母子天性,你们亲近是应该的,他只要知礼守法,我就放心了。”

    钱氏连忙表忠心:“规矩是乱不得的。”

    徐莹颇为满意地道:“你今日且在我这里东厢住下,过了这阵儿,后面给你收拾出住处来,以后你就在宫里住下吧,也方便照顾大郎。以后,咱们一起教导他,让他做个好圣人。”

    徐莹说什么,钱氏就答应什么。她想得明白,她娘家也没人了,也没什么好争的,就盼着儿子好。别的道理她不懂,抱大腿的事儿还是明白的。徐莹对她这样识时务的态度也很满意,两人也算相识甚欢。当晚都算睡了个好觉。

    次日起来,就是匆匆地宣布阿元取名萧复礼,遣使告太庙,改宗籍。于萧令先灵前着孝子之服,尔后依礼登基。奉徐莹为皇太后,一应升降赏罚皆由政事堂商议,报到徐莹面前,徐莹当个橡皮图章首肯。后宫之事,则由徐莹直接说出了跟郑琰商议过的结果,除孙氏外,其他人全移到一个院子里住着,而哭灵的时候徐少君并没有出现,显然,她被软禁了起来。

    萧复礼经钱氏提醒,自己也是从小就比较懂事,哭起来似模似样,怀恩在一旁指点着他的礼仪,从正式丧礼开始直到日落西山,一整天都没有一丝出错之处,令观者颇为欣慰。萧复礼的生父郡王又重演了哭到昏倒的场景,一倒就再也没有出现。

    然而,对于政事堂的主事者来说,一切都还没有结束,他们要快以新君的名义拟定一份诏书昭告天下,说明“新君的”的施政纲领,同时借由对谋乱事件的总结教训,狠狠地驳斥梁横与萧令先的悖逆思想!留着梁横就要当只猪养肥了好宰的,现在他们“作恶”的恶果也有了激起民变,人也□掉了,不来个总结都对不起大家的隐忍!

    与此同时,大家也展开了对于萧令先谥号的讨论。

    这些都要在两三天内做完,以达到巩固本次政变现有成果的目的。政事堂里,郑党、世家的代表齐聚,又有一、二独立势力也参与了旁听比如袁曼道。

    187郑琰写作文

    袁曼道不属于两股势力里的任何一股,硬要说的话他跟世家比较亲近一点,却终究不是一路人,谋反的事情没人到处张扬,他得到消息就比较晚一点。魏王“兵谏”的同时,各方就开始全城戒严,袁老先生也被堵在家里出不来。等到一切都准备好了,新君都选好了,喊大家出来哭灵的时候,他才被放了出来。

    出来一看,黄花菜都凉了!现在不是抗议的时候,袁曼道急忙往大正宫去看动静。大正宫已经一片缟素了,袁曼道在宫门前下了车,一路哭大正宫。郭靖亲自在宫门守着,看到他老人家来了,亲自迎了几步:“相公们都在政事堂,卫王、曹王、楚王都在,您这边请,”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国事要紧。”

    袁曼道刚才哭得太用力,呼吸有点困难,大吸几口气问道:“眼下要做什么?”新君都选好了,这是舀大家当布景板了啊?

    郭靖道:“大约是定谥吧,还有些善后的事儿,我也不太懂,您请。”把袁曼道给送到了政事堂。到了政事堂,众人已经整装待发了。袁曼道一眼望去,大家已经跟他一样都换上了丧服,再看郑靖业跟曹王两个拄着拐,其他人也熬得脸色发黄眼圈发青。袁曼道上前便问:“眼下情势如何?”语气中略带指责,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也没人通知,能不生气么?

    卫王道:“家门不幸啊!五郎这个小畜生!嗐!”

    郑靖业一副病容,一步三咳嗽:“圣人归天了,好在处理得及时没有动乱,袁公来了,咱们一起去正殿等消息罢,告祭太庙的使者已经出发了。”李幼嘉被派了这项任务,等他回来就代表着萧复礼小朋友已经正式改到徐莹名下,可以准备登基了。

    袁曼道瞪大了眼睛,却被韦知勉拦住了:“袁公,除了换了个圣人,别的什么都没变。新君聪慧谦仁,国家只会更好。”他一直是布景板来的,这一回却不得出来说些无耻的政治台词,谁叫当时叶广学和魏王也当他是盟友,发布告还拉着他一起盖印了呢?他现在正处于留校考查期里,苦活累活他来干,发表意见没他的份。

    袁曼道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你们就是这样报答先帝的?”

    郑靖业又咳嗽了几声:“魏王谋逆,能有现在这样的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依袁公说,还能如何呢?如今内乱刚平,狄人正虎视眈眈,还要怎么办?”

    袁曼道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大正宫。萧复礼已经换了丧服,小脸上满是伤痛,袁曼道理所当然得认为这是在哭他那个名义上的爹萧令先。其实萧复礼只是在难过,不能管亲妈叫娘了,生命中就没个“父亲”,现在又认了个死人当爹。一夕之间世界乱了套儿,萧复礼受到的打击过大。

    显然,萧复礼的表现可以赢得很多人的好感。

    袁曼道的心路历程可以代表许多人的想法,在最初的不满、慌乱之后,都平静地接受了现实。眼看是郑靖业、卫王、顾益纯、李神策、李幼嘉、曹王、韦知勉一起出来,这代表了政治妥协,各方利益的代表都有了,惶惶不可终日者竟没有几个。连哭灵都哭得十分有秩序,除了十八郎因为各种因素昏倒回家休养之外,一点乱子都没出。

    哭灵的间歇里,这些人又会合沈晋等人商讨着下面的问题。首先是萧令先的谥号,以萧令先之所作所为,庙号是不要想了。就是谥号也不要想太好听,皇帝的谥号,评价他一生的功绩,很能体现新政府的价值取向,谥号本身就是一个政治信号。

    打死政事堂也不会想夸萧令先,不说恩怨,单就公平地说,萧令先这个皇帝也做得很不好。郑靖业本来想好了几个一般的,连袁曼道都觉得用“质”字也可以。

    卫王不肯干,萧令先是他侄子,人二了一点儿,但是对宗室还是不错的,他希望用一个稍好一点的字比如“献”:“十七郎也不容易,他是一心想要国家好的人。”不想李神策的臭脾气发作了,开了嘲讽模式道:“谁又不想国家好呢?而今只看结果,民怨沸腾、外敌侵扰,还养了一堆逆贼,殿下真要觉得他可怜呢,最多用个‘愍’!”

    顾益纯对此表示赞同,碍着卫王是他大舅子,他没有直说,却一径点头。要顾益纯说,“厉”字才是恰当。不想沈晋比他们都狠,直称萧令先名为国主实为国贼,必要用个狠一点的才行。杞国公本着萧令先毕竟是他女婿、谥号不好徐莹将来也不好看的原则,赞同了袁曼道的意见。

    沈晋固争:“非如此,民心不安,恐朝廷再倒行逆施!这一次是清君侧,下一回就要直指公等了。”

    众臣商议不决,郑靖业道:“把大家拟的报给皇太后和圣人,请两宫决断。咱们再议一议这诏令要怎么写?”

    郑文博这个中书舍人的水平显然是不够的,蒋卓又临时写了一?p》?魑摹<溉送放鐾返难芯浚?饕?抢钌癫摺9艘娲俊18>敢等?鋈死葱薷摹=?看蛹父龇矫媛凼隽诵戮?姆铰裕?朊裥菹3?舫?页迹ㄖ饕?噶汉幔??谔岬较袅钕鹊氖焙颍?邓?安恍摇薄1拔?u嗣杀巍薄1疤?挪餮浴保?橇汉岷α怂?a汉岬拇砦蟊环糯螅?邓?趟粝袅钕取案浙棺杂谩薄1安荒芍亿伞薄?p》

    必须说,蒋卓这是留了口德了。李神策提笔于“刚愎自用之后”添了一句“嬖于内宠,罔顾礼法”。卫王兀自气愤:“人都死了,何必如此作践于他?”眼睛只管看向郑靖业。

    郑靖业苦笑道:“我倒是想夸,可夸什么呢?十七郎从登基开始就要追谥生母为后,又用梁横为乱,括隐括出五路反贼……唉!”

    李神策脖子一扬:“相公说的俱是事实,如此还能夸赞,朝廷真无耻也!”

    这年头大臣就是这么硬气的,据理力争呢。

    卫王看看他兄弟曹王,已经听得两眼发直了,再看看他妹夫顾益纯,明显不站在他这一边,发现他看了过来,顾益纯道:“报与皇太后、圣人吧。”

    徐莹之母萧氏是在萧复礼被过继之后才得到消息的,此前丈夫、女儿都在宫中,她也只能干着急事情发展得太快了,徐莹一回京就入宫,说不两三句就把萧复礼给定了下来。但是听女儿事后说“大郎与生父不亲,没有后患”,萧氏也颇为满意这种做法。

    此时萧氏、卫王妃、曹王妃、郑琰都在昭仁殿里看萧复礼,荣安郡太夫人也在,在说着些闲话,什么不要太累了,你眼睛都哭肿了一类,又说萧复礼真是“纯孝”。徐莹听了挺满意,口上却说得很轻淡:“这样便好。”萧复礼依着徐莹坐着,好像有些倦了,半靠着她,徐莹摸着他的头发,两人倒真有几分像母子了。

    外面又报政事堂诸人求见,荣安郡太夫人走避,其余三人留下来陪郑琰。

    又是一番坐次调整,女人里卫王妃坐了首席,底下依次是萧氏、曹王妃,郑琰主动往最后一个坐了。男人则按照政治排名而坐,徐莹问郑靖业:“相公此来所为何事?”

    郑靖业就着坐礀转身回道:“臣等议拟了谥号,尚小有异议,请娘子与圣人决断。”

    萧复礼还没上学呢,能知道什么事?事情就落在徐莹的手里了。

    徐莹把萧令先恨得咬牙切齿。本来人死了,有什么不好也都过去了,回忆起来也都满满的是他的好,千不该万不该,萧令先的丧礼,孙氏、尚氏、蔡氏都要出席。徐莹作为一个出嫁前完全没有做好与别人分享丈夫的准备的女人,恨劲儿又翻腾了上来。事已至此,她也不折腾这三个女人,却又把萧令先咒了又咒。

    徐莹一边看,卫王一边说:“先帝归天,人死为大。”杞国公也赞同:“先帝是太后的丈夫,先帝得恶谥,于太后有何益处?”李神策心说,给你三分颜色你就要开染坊了,意思意思就得了,真以为你闺女当了皇太后就能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啊?萧令先是怎么完蛋的,你还记不记得?

    徐莹这个傻闺女跟她爹想的完全是两回事儿,自从出嫁,她就处处受制于“丈夫”,怎么萧十七死了,还要对她管东管西?头一扭,看向郑琰:“我听说谥法从来是写实,做得好就得美谥,做得不好就得恶谥,是也不是?”

    郑琰道:“是为后来者之戒。”

    徐莹满意了。

    萧氏心说,你这倒霉孩子,幸亏十七郎死得早,不然就你这脾气,吃亏的事情还多着呢。

    卫王有些生气,这侄媳妇儿也太过了些,一力相争。这个时候袁曼道已经悟出来了,大家都讨厌这个皇帝,卫王所为,也只是因为先帝对宗室算和气吧?徐莹争不过卫王,但是她有帮手,沈晋外挂全开,眼看外甥外甥女很难平反了,他怎么也要削一削萧令先出口气。沈晋也看出来了,没人愿意给萧令先脸上添金,他更肆无忌惮,也是借此给想趁机踩沈氏舀好处的人以震慑。

    大多数的女人结婚之后,整天跟锅碗瓢盆、家长里短打交道就很难再保持原有的文化素养,徐莹听得脑仁儿生疼,可又不能乱发脾气,在这件事情上乱发脾气是没有用的。卫王还是她夫家叔父,更要尊敬一二。尊老这一条,徐莹做得还是挺不错的。

    这群老男人吵得她实在头疼,索性把任务派到了郑琰头上,对郑琰道:“你给他们说!”

    卫王瞪向郑琰,郑琰也不怵他,微倾身:“殿下,娘子的意思是,不文过饰非,也不言过其实。”言下之意,还是要清算。

    卫王脸色铁青,他本不是个乐意争执的人,既成事实他也认了,但是他不能容忍萧令先一个受害者受到这样的待遇。到了后来,就是萧家血液中隐含的刚强因子难得地在这个老男人身上爆发了,非要争出个结果来不可。

    郑琰不管他脸色有多难看,也不管卫王妃已经要站起来了,还是稳稳坐着:“殿下,圣人您的侄孙,他在看着呢,他才七岁,正是在学着做的时候,您要教他什么呢?证明先帝的做法是对的?告诉他引起内乱的做法是对的?”

    卫王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没有办法反驳,被郑琰偷换概念成功萧令先的想法是不是好的姑且不论,他是败在能力上,有些事情,比如括隐,他还真没做错。

    徐莹很满意地点头:“就是这样,咱们再经不起又一场变乱了。大郎还小,要好好引导才行啊。”

    卫王被郑氏忽悠**说得晕了,脸色仍然不好,碍于郑靖业的面子,他没跟郑琰多计较,改说这草稿:“谥不隐恶,也行。可这诏书,是以圣人的名义发的,子不论父,怎么可以措词狠戾?”

    徐莹道:“草稿呢?我看看。”邀郑琰一起来研究。

    郑琰到“为小人蒙蔽”的时候,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不就是明指着萧十七亲小人远贤臣,是个昏君么?徐莹干脆把任务都交给郑琰了,郑靖业等也不作声,他们发现了,跟卫王用同一个波段去想问题,那是找虐。除非残暴到把卫王也人道毁灭了,不然你就绕不过他去。不如把他交给郑琰来对付。

    郑琰很快接过任务来,颇为和气地道:“先帝毕竟是殿下的侄子,且圣人新登大宝,也不宜总是纠缠旧事,要把眼光放长远,凡事往前看。”

    卫王放松了警惕:“这个总要改一改,先帝固然有不是之处,提两句也无妨。”但是不要通篇都是骂他啊!

    郑琰赞同地道:“正是。这是圣人的诏令,不是先帝的。当述圣人之志,您说呢?”

    “这才像话。”

    韦知勉这又蹿出来搭梯子了:“那要怎么写?”

    徐莹一挥手:“你们商议去吧!韩国夫人代我去听一听!”丢一个眼色给郑琰:接着忽悠老卫王。

    郑琰眨眨眼:收到。

    卫王一想,也成,没了皇太后的身份压着,论起来他为尊,总能为萧令先争取到一些什么,不然由着萧令先被骂,皇室的脸面尊严就要降档了,这样不好,很不好!

    郑靖业又奏请把萧复礼带去旁听:“圣人既已登临,也当开始熟悉政事了。先帝是圣人之父,这样的大事,圣人也该参与其中,圣人亲政之日,方是臣等功德圆满之时。”

    徐莹心道,刚才就是舀阿元来说事的,把他带过去也合适。把萧复礼的小手交到郑琰手里:“我把大郎交给你了。”

    郑琰低头对萧复礼一笑,应了徐莹。

    先前一群男人争来争去没有达成一致,进行不下去了才找的徐莹,现在要再商议,他们依旧是僵持,唯一的变数就是郑琰。卫王只肯让郑琰多说两句,沈晋这样的想说话他都死咬着“子不议父”,又舀郑琰说的“向前看”、“圣人之诏非先帝之诏”来堵沈晋的嘴。

    郑琰抱着萧复礼看了半天笑话,萧复礼年纪小小,小身子软软的,比起自家儿女来又硬实一点,抱起来很舒服。

    等卫王问她:“你说呢?”郑琰才开口道:“为国家计,为圣人计,当先安抚臣民。乱子是梁横惹出来的、是不当括隐惹出来的,就要有一个说法,让臣民有个主心骨。告诉他们,圣人会怎么做,不会怎么做,知道圣人是个宽和的好人,臣民才不会慌乱。”

    卫王被忽悠得很彻底:“就是这样。”

    “既然如此,少不得要提两句先帝,至于梁横,他也配出现在这样的诏令里吗?”梁横从来都不是问题,有问题的是他的理论,现在他的理论在实践过程中出现了问题,驳斥理论就好,不用帮梁横刷存在感了。

    卫王道:“就是这样。”不光彩的东西不要提得太多啦。

    郑靖业与顾益纯交换了个眼色,一人抱着一盏清茶,热热着暖着手,笑得不要太温暖。看郑琰忽悠人神马的,真的很有喜感啊!

    “新君的诏令,也要有教化之用,让臣民知道礼义廉耻,对吧?”

    “对。”

    “圣人还未亲政,这诏令,其实不是圣人写的,这大家都知道。诏令写出来,其实也是宗室长辈、朝廷大臣对圣人的期待。借一纸诏令写出大家对明君的企盼,不是吗?”说完跟萧复礼对视,眼睛里满是期待与慈爱。

    简直太对了!卫王又恢复成了那个儒雅的闲王:“就是这个样子的啊!”

    郑琰笑道:“这不就结了吗?”

    “那你说要怎么写呢?”

    众人心里神兽狂奔,特么这样就把卫王给忽悠了啊!郑靖业闷笑,让他哄卫王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他排名在卫王之前,去哄卫王不太合适。果然,放手给郑琰是个正确的选择。

    在众人的瞩目之下,郑琰给他们上了一堂作文课,她列了大纲和要点来写政论文。此时没有兴科举,没有专门的策论课程,也没有写作指导参考书,写作文全凭老师教的经验与自己的悟性。

    明确以小人代蘀梁横,萧令先就是先帝,萧复礼自称为朕,之后列要点。

    首先,开宗明义,表明萧复礼的立尘朕顺天应命,当爱民敬天,不为独夫】。什么是独夫呢?【以天下而奉一人者,是为独夫民贼,朕所不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