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瑟路111号,叶琨放下电话,面无表情对彭媛媛说:“现在是战时,去前线途中失踪一名副官不会惹人怀疑。”
彭媛媛点头:“那就好。”
“我非常不喜欢,别人动我身边的人。”他一字一顿的说着,转向秋元:“想要我合作,就别胡乱杀人。再有下次,我不负责善后。”
秋元颔首道:“哈以。”
他低头,盯着秋元脚上的皮鞋:“把脚挪一下。”
秋元急忙撤脚,便见沙发下面露出半截手表带,叶琨弯腰捡起来,用手指擦了擦表面上的污迹,必定是小郑在危急关头丢下这块手表,意在为他留下警示。
百达翡丽的手表,是今年过年时钱老板从香港带给他的新年礼物,恰赶上小郑生日,便转手送给了小郑,他自己不怎么花钱,但待身边的人一向大方,且不太懂得这些名表的价值,就算懂,也从不吝惜。
秋元动动嘴刚想说点什么,被叶琨一句话堵回:“长袍配皮鞋,秋先生,这样不对。”
秋元愣住。
“得穿木屐。”言罢缓步上楼,军靴撞击木质地板发出橐橐的响声。
如此明显的讽刺,让秋元脸上不停抽搐,彭媛媛有些负谦的解释道:“他大概心情不好,没有其他意思。”
“突遭变故,换做谁也不能轻易接受。”秋元松了口气道:“二少已经很配合了。”
彭媛媛红唇一抿,骄傲的勾起一个弧度:“为了我,他同他父亲抗争了十几年,我早就说过,他是个明事理的孩子。”
热水从蓬头汩汩洒下,水汽在浴室内氤氲如缭绕云雾,叶琨任由热水浇在头上脸上,由鬓角和棱角分明的五官成股流下。
在玄关打架扎人溅了一身的血。叶琨是个极爱整洁的人,就算挨了打,也要尽快洗去一身血污,伤口沾热水疼的发胀,他便用凉水洗,以至于次次挨打后都要伴随高烧,最重一次烧出了肺炎,也丝毫不改好整洁的习惯。
水流声中,他将事情原委掰开揉碎细细思考。
他本以为有人想要通过这栋宅子,控制他身边最重要的人,卓铭瑄不正是这样失踪的吗。
可他万万想不到,苦苦等了十几年,争了十几年,终于争取到带母亲脱离苦海的机会。可现如今,他得了失心疯的母亲冷静的告诉他,她在为日本人效力。
她像一只蟑螂、老鼠,不人不鬼的寄居在金碧辉煌的叶公馆,竟为了日本藏在中国的一把利刃,她出鞘的一天,就是日本人暴露真面目的一天。而他的存在,不过是他们丑恶计划中一个意外而已。
心甘情愿在小楼里照顾彭瑗瑗二十几年的吴妈被枪杀,跟随他多年的小郑就这样被残忍的杀害,甚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不忘解下腕表向他示警,他无比心痛,还有多少像小郑一样的军人,和吴妈那样无辜的百姓将要遭受战火的摧残。
叶琨搬出了叶家,甚至一直没给三太太来个电话。
这晚,叶公馆气氛微妙,大太太难得没有在屋里吃斋念佛,而是下楼与众人共用晚饭。她心情难得的好,拿了一盒包装精致的朱古力哄逗华阳:“这是大伯从香港寄回来的,奶奶不能吃这个,留给华阳吃。”
华阳到底是小孩子,闪着亮亮的眼睛道谢。
“华阳!”叶珣抄手站在楼梯上,阴沉着脸俯视客厅里的众人。
三太太五太太怔怔的望着他,雨英生怕他说出难听的话来让人作难,更有雨萌不明所以的东张西望。
窗外雨下的很急,沉闷的雷声连绵不绝。
叶珣忽然笑着下楼,直视大太太的眼睛,客气的说:“谢谢您的好意,华阳与其他小孩子不同,不能沾含有□□的东西。”
大太太将好看的朱古力盒子扔在桌上,坐回沙发:“我是好心办了坏事。”
华阳垮了小脸,众人面面相觑,三太太插言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哪有小孩子不吃糖的,那个什么因?跟朱古力有什么关系?”
“是一种成分,华阳戒过毒,不能吃的。”雨英连忙解释。
五太太转了话锋:“大姐难得与我们凑一凑,总算不像平日里那么死气沉沉了。”
大太太冷笑着感叹:“这家里是越过越没有人气儿,含辛茹苦养大了儿子,个个都想着往外跑。”
被戳穿心事的三太太惨白了脸,这段时间叶琨对她日渐疏远,说不寒心是不可能的。她腾的一声站起来,雨英拽了她的胳膊,被她甩开。
“大姐有话大可以直说,用不着冷嘲热讽,指桑骂槐。”
“老三你这话好没道理,我在说叶瑄啊。”大太太反唇相讥。
叶珣一个头两个大,就该由着华阳收下那盒朱古力,然后揍一顿了事的,父亲不在家,谁能对付这几个妖孽。
安抚好一屋女眷,叶珣才抱着华阳,头重脚轻的回到自己房间。他在家的时候,都将华阳带在身边睡,连章妈妈都嫌他抢了她的事情做。
小可不在屋内,浴室的灯却是亮的,沙发上扔了一套军装,衣架上的雨衣还在滴水。叶珣让华阳去里屋别出来,从武装带里摸出枪来,警觉的堵在浴室门口。
门开了,里面出来的人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吓了一跳。
“是我!”他说着,腰间只围了一块浴巾,头发还在滴水。
“陈哥……”叶珣舒了口气,将手*枪上了保险:“大门都锁了,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他吹了声口哨,轻快的说。
叶珣一脸无奈,他已经习惯了陈济跳脱的性子,半夜翻墙溜进他的浴室里洗澡,真不知外面那些岗哨是干什么吃的。
华阳从卧室露出小脑袋来。一脸疲倦的陈济忽然绽开笑容,张开双手要他过来。华阳飞跑着扑在他的怀里,爬上大腿坐好。
“臭小子,又沉了!”陈济用胡茬扎他柔软的小脸,华阳耐不住痛痒拧了身子笑。
“陈哥不在昌州,没问题吗?”叶珣从门后的木箱子里取了瓶红酒,他的房里只有这个。
“日本人近来乖觉的很,跑出来一天两天还是没问题的。”陈济拿毛巾擦着头发。
叶珣摇头道:“怕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陈济没接他的话,反问道:“叶琨呢,大老远把我叫回来,房里怎么没人呢?”
“是二哥叫你回来的?”
“前天就要我回来,说你遇到了麻烦。哪那么容易回来,擅离职守要吃枪子的。”陈济冷言冷语的说:“哥这辈子没走过窗户,要是让我知道有人耍我,死也要拉上你哥俩当垫背!”
叶珣给他倒了杯红酒,将这几日的遭遇详尽描述。
“所以说,叶琨明知道那座洋房有问题,提前叫我回来帮你?”
“大概是这样……”叶珣说。
“他这是拿自己当诱饵,为什么不拦着他?”陈济问。
叶珣苦着脸说:“他是什么脾气,陈哥应该最清楚。”
“真讨厌!”陈济猛的擦两把头发,陷入久久的沉默。
叶珣翻了套睡衣出来给他,抱了华阳去洗澡,浴室里水雾氤氲,华阳捂着被他抓痛的头发小声哭起来。叶珣心情烦躁,扬着巴掌呵斥了几句,哭的更凶。叶珣知道,华阳是遭过大罪的孩子,这点疼痛根本不值一哭,他是想铭瑄了。
“爸爸,能让妈妈回来吗?”华阳坐在浴盆里,哭花了脸。
“你陈叔叔是来想办法的。”叶珣耐下心哄慰:“你乖乖的,妈妈一定能回来。”
他扛着裹着浴巾的华阳回卧室,转身出来,陈济已经换了睡衣坐在沙发上抽烟,小客厅里烟雾缭绕。显然听见浴室里的声响,长长的叹了口气说:“你这又当爹又当娘的,也怪不容易。”
“铭瑄在的时候都是她带,现在天天跟我闹,倒好像我是后爹。”叶珣无奈的说:“我是想和他搞好关系,可这小子油盐不进。有时候真想二哥回来,好歹有个镇得住他的。”
“华阳……”陈济若有所思:“他们先后绑架华阳和弟妹,都是你最亲近的人,他们想要什么,是别人给不了的?”
一语点破问题的核心。
“空军……”叶珣说:“空军的作战保障。”
日军想借道青城渡河,首先要占领制空权,他们想以最低的成本掌握青城的空军保障组织,如气象情报网、雷达、防御等系统。
“或许有这方面的原因。”陈济说。
“他们凭什么以为我会乖乖就范?”叶珣问。
“若青城沦陷呢?”陈济问:“青城都保不住了,你会眼睁睁看着弟妹遭受折磨?”
叶珣吓了一跳:“陈哥你别吓我,昌州要失守?”
“昌州久攻不下,几乎所有的战略计划都是由叶琨部署,所以他们控制了叶琨。”
叶珣脸色惨白。
“这还不止,”陈济冷笑道,“想想伪满洲皇宫里坐着的那个傀儡皇帝,依照咱们中国人子承父业的传统,如果他们要立一个行政长官,你或者叶琨,是最合适的人选。”
“砰!”叶珣拍了桌子:“无耻!”
“你小点声。”陈济压低了声音呵斥他:“被人知道我擅自回来就活不成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