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帝宫岁记

第 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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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颜莘也有几分不解,他又道,“我还怕你急着用他,又嘱咐他快些回去,别在外面耽搁了。”

    颜莘轻摇了摇头,只转头吩咐若韵叫人回去看看。

    不多时,若韵回来,附在颜莘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吟竹见颜莘皱眉,奇道,“还没回去呢”

    颜莘摇头,道,“怕是去别的什么地方了。只是该派人去跟我说一声儿的。”

    吟竹见她敛了笑脸,便忙解围道,“也是你整日里把他做孩子般养在屋子里习惯了,一阵子不见就担心。宫里这么多人,有谁像他那般整日里都在你眼皮子底下的况且小孩子嘛,贪玩总是难免的。路上有什么好风景,停下来看看也是正常的。”

    颜莘略点了点头,道,“话是这么说的。但他年纪小,又自小在家里不见生人地长大,哪里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但凡是错交了朋友,或是见了不该见的东西,都是不好。”

    “亏你整日忙成那样,替他想得倒不少。”吟竹忍不住笑了揶揄她道,“就没见你对自己孩子也这么上心的。”

    颜莘笑笑不语。

    “对了,”吟竹在丹珍的帮忙下换了个姿势,又侧身倚下,道,“你别生气,我是想跟你说千青的事情来着。”

    颜莘抽出垫在他腰下、帮忙扶住的手,道,“怎么了。”

    “他虽然逾了规矩私自有了这一胎,可也不全是他自己的错处。” 吟竹小心看她道,“事情既然已经查清楚了,你又打罚了那么多人,就别再怪他了。”

    见她不语,他又续道,“这事儿我原本就不爱管。然而他这半月每日早上来看我时,我都觉得他气色不是很好。起先也不好跟你说,如今这几日却是越来越糟了。今个早晨我看他脸色实在是难看,又留他问了问,原来是反应得厉害,心里又难过。他不是个能哭会求人的,只自己硬挺着,我看着都替他伤心。”

    “你当了那么多人面儿,把他从文源阁赶出去我就觉得有些过了。好歹千青也随了你这么多年,他肚子里又是你的骨肉。”吟竹抬头看颜莘,道,“我是从那时候走过来的,也是知道的。肚子里带着孩子总归是遭罪一场。所以你也多少去看看是不是。”

    颜莘冲他点点头,道,“我自己有分寸。你好好照顾你自己,别管他了。”

    见她话里话外也仍旧是在意自己的,吟竹满意地笑笑,又道,“我还有些事情跟你说呢。”

    “这段日子后宫的事我虽然没有打理多少,给你侍寝的簿子却是一直都在看着的。去年秋天进宫的这几个人,一个叫你送出去了。除了柳昭林,另两个又什么地方得罪你了,连碰也不碰”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又勤快又大方了”颜莘明白他的意思,只拧起眉头,埋怨道,“没得罪我。就是不喜欢。”

    吟竹自是知道她并非生气,便笑道,“若是寻常人家,我再大方也不会大方这个。只是开枝散叶、繁衍皇室血脉也是我的职责所在。我又何尝不想私心地要你只和我在一起。”

    见颜莘笑,他便又道,“况且你待我也是够好的了。不说别的,单说这后宫我管了这么多年了,不论做了什么,你却是从来没跟我红过脸、也没改过我一次主意的。这便是让我万分过意不去的了。”

    他心里的小算盘其实是打得响亮的:既然自己膝下没有女儿,也不能叫某些人一枝独大了。替自己培养些能抗衡的力量,也总是好的。

    然而颜莘却是无法明白的。她心里只想着他贤惠,便满是爱意地替他将一缕碎掠到耳后,笑道,“自然也是因着你做得好,没什么可指摘的。”

    “其实很多事情,我做的也是怪忐忑的。若不是你肯支持,我也难免尴尬。”吟竹笑了笑,又道,“所以你便再听我一次,多少眷顾一下这些新来的孩子。毕竟都只有十六七岁,是那种掩不去脸上失望的岁数的。我看他们每次过来,总有几分强颜欢笑的样子。”

    颜莘“嗯”了一声,道,“我知道了。”

    吟竹见她肯听,便笑道,“那个韩嫣,是凤翔府签判家的孩子,你有印象没有”

    颜莘点头。

    “我是挺喜欢他的。读过不少书不说,更是画得一手好画,又擅长手工。尤其是弹得一手好琴,娴熟的很。宫里可是好些年没出这样的才子了。”

    听到“一手好琴”这几个字,颜莘一怔。但怕吟竹看出来,便急忙转头过去。

    吟竹果然没有注意到,只叹口气,道,“我知道你也是在意我,我自然也不希望你把本就不多的那点儿心思再分到别人身上去。然而若总是这样,一则难免外人嫌忌,道是我嫉妒心重;再则日子久了,后宫里这些个主子们的关系,怕是我也难调合了。”

    颜莘想起柳臻,便点了点头。寻思了却问道,“你说这事儿我想起来了,前儿你是不是擅自替我做主了一件事情”

    不待她说,吟竹便笑道,“你可是想说苏合郡王送九郡主和亲的事情”

    颜莘见他清楚,便道,“我的主意是不要的。宫里的侍君已经够多了,再多几个我都快记不住名字了。况且毕竟是外面来的人,不能够知根知底的,风俗习惯不同,相处也难。还要给他单独拨寝宫,又不能叫他委屈了招致苏合郡王不满。不出事还好,万一不适应、不舒坦了有个三长两短的,别说我没把握,你也受麻烦不是。”

    吟竹摇头,笑道,“我却也不怕麻烦。我当年随母亲在外时便听说过,苏合偏安南隅,自己把持地方军政要权,也算是一方虎患。况且周围那许多番邦,也总是连年混战不止。如今苏合主动要求归附我朝,又肯朝贡和亲,于今后宣扬皇化、一统南方,也是件有百利无一弊的事情。况且,”他顿了顿,玩笑道,“听说他们那些南隅番邦,常年潮湿少日晒,男子多是皮肤白皙的。这位九郡主又号称是苏合郡王的掌上明珠、苏合国的至宝,我就难免觉得新鲜了。”

    颜莘攥了攥他手,笑道,“如今看来,倒要谢谢你替我着想了。不过你现今可不止做这后宫的主,连我朝上的主你也一并做了。等回头觉是派过去的人谬传了,我看你如何下得了台去。”

    二人又闲闲唠了几句。末了吟竹又想起了什么,道,“宜芳公主府里的事情,你可知道”

    颜莘点头道,“乐杨我已经派了大理寺的人去查了。”

    “不是这个,”吟竹连连摇头,道,“这两日我是听说,乐杨的死,不多是晋阳王府的关系,也有公主的原因。”

    见颜莘不解,吟竹便正色道,“这些事情是我也不清楚的。你还是问问贵侍君吧。毕竟,此事有关皇家脸面,我不得不提,你也早晚得知道。”

    此际岂知非薄命3

    颜莘心里有事,便没在凤栖宫留太久。

    然而等到回了文源阁,却仍旧不见柳臻回来。

    她心里有些担心,便嘱咐了人,等柳臻一回来就叫他马上来见自己。

    直到晚膳时分,天色暗沉得很了,柳臻才回来。

    他问了门口守着的人,知道颜莘在那儿已经候了好一阵子了。便第一次有些害怕地过来请了安,之后又垂了头里站在那里,也不敢多说话。

    颜莘等了他这许久,心里如何不气。然而却总也不舍得同他火,怕惊吓了他。便强行压抑了火气,问道,“你跑哪儿去疯了这么晚才回来。”

    见柳臻有些心虚地犹豫,她便看穿了他心思般地道,“别想着跟朕编瞎话说皇后又留你了。朕便是刚从凤栖宫回来的。”

    这回柳臻知她定然是找过自己了,便慌忙跪下,放细了声音道,“不是是出去见了认识的人。臣侍没敢要撒谎。”

    “什么认识的人承明宫、广内宫朕都派人去过了,处处都不见你。宫里你还有什么认识的人难不成是跑到前殿去了”

    “臣侍不敢。”柳臻连忙解释,毕竟内眷跑到前殿的利害他还是知道的。然而他终究年轻,被颜莘几下吓唬,便不由自主地说了实话,小声道,“臣侍是去去浣衣局了”

    颜莘先是怔了一怔,继而想起刚带回来的那个史仪便是被送到了浣衣局的。而柳臻之后又跟自己求了几次要他到身边,而自己终是不许。便叹了口气,道,“朕先前是怎么嘱咐你的。”

    柳臻有点儿心虚,又有些委屈,便道,“臣侍只是觉得和他挺投得来的”

    不待他说完,颜莘便打断道,“朕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里是皇宫,不是你娘的府邸。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情你总得注意些别人的看法。况且你已经嫁了人,就更是不要再总是孩子般地想着贪玩。”

    她见他扁了扁嘴,便也不管他能不能听得进去地道,“尤其是那个史仪。他是个不知根知底的。没有人知道他从外面带了些什么作风习气进来。你又是个不经事儿的,他想要算计你,还不是易如反掌。所以不要跟他走得太近,这样对你不好。”

    柳臻心里自然有自己的想法,然而面子上却只得点点头,应了声“是”。

    颜莘看他几眼,总觉得他是没怎么往心里记下去的。但眼见他委在地上、几分可怜的样子,心里便又有些不舍得再责怪他了,便唤他起身去歇息。

    然而一向谨慎的她终究是既没有看透柳臻,也低估了那个人,此刻竟丝毫没有想过要永绝后患。只是叫了他身边跟着的人来,嘱咐道,“以后盯着点儿。他若是再去见那个姓史的,便回来报给朕。”

    第二日晚间,颜莘仍旧是从吟竹的凤栖宫出来。

    回来时在一处岔路中间,因想起了吟竹的话,便稍作停顿,转到了另一条路上,往广内宫去。

    见她转了方向,她身后一队跟着的宫侍中,便立马有一个离开了众人,绕路飞奔过去通报。

    果然颜莘一进广内宫的院子里,便见容千青正带了人,远远在外面候着。

    她从他身边走过,只简单打量了他一眼。

    容千青一身简洁合身的云雁纹锦长袍,暗纹镂花的袖边,素白洁净得不染纤尘。因为是已经有几个月的身子,怕腰间过紧,便不再束缚,只宽开了腰带,用一条宽黛青绦子轻轻系住,外袍仍旧拖展开来。

    时人男子之衣,不贵精而贵洁,不贵丽而贵雅。而容千青从来都是宫中众人眼里最好的诠释。

    他一向纤瘦,衣饰的服帖顺滑更衬着弱柳扶风。然而虽然是纤毫毕现了外型气质的独特之处;但几个月以来的凉心与凄苦,却都因着这浅淡装束,更映衬出了一脸眉目黯淡的苍白。

    这曾经一身孤傲自信的人,竟也会有这般楚楚可怜、满腹幽怨的时候,这却是颜莘从没想到过的。

    她忍住了要去安抚他的冲动,却绕过他,去看他身后站着的颜渊觅。

    颜渊觅是容千青的女儿,是颜莘的幺女,过了年已经有四岁了。因为性子温存、朴素善良,也是颜莘在这些个孩子中最喜欢的。

    她难得抱孩子,只颜渊觅例外。

    颜莘弯腰抱起她往里面走,身后容千青等人也忙起身跟上。

    待她在正殿的主位上坐下,又把颜渊觅抱了坐在膝上,才笑着问了她几句这些日子都做了些什么之类的闲话。

    颜渊觅一一认真回答了,又钻进她怀里,伸出小手去轻触她脸,撒娇道,“觅儿很好。只是母皇好些日子没来看觅儿了。母皇不想觅儿么”

    颜莘摆手,示意一旁的宫侍将茶水挪开,避免颜渊觅碰到烫伤。却在她脸上轻轻亲了一口,笑道,“怎么会不想母皇最喜欢觅儿了。”

    “可是父君说你生他的气了。说你不要我们了。”颜渊觅小小年纪,单纯的不染纤尘,竟丝毫不知遮掩。

    颜莘一怔,便听一旁立着的容千青小声斥了一句“别胡说”,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容千青见状立刻噤了声,又低了头去。

    颜莘转头,看怀里颜渊觅,笑着柔声哄她道,“觅儿乖,你先出去玩一会儿,母皇跟你父君有话要说。等会儿母皇再找你。”

    颜渊觅扁扁嘴,极不情愿地拉了过来接引的宫侍的手,出去了。

    一旁众人见状,也都识趣地跟着都退下了。

    颜莘这才起身,走到容千青面前,抬头仔细看他。

    感觉到她正盯着自己看,容千青虽然低着头,也不禁有些抖地抬了抬眼睛。然而一和她眼神对上,便又慌忙低下头去。

    颜莘眼见他长长睫毛因为恐惧和担心而轻轻抖动,虽然一脸遮不住的憔悴黯淡,却一如往昔的眉眼轻灵、温润如书,心里便更是心疼。

    这一心疼起来,眼里心里便又全都是他的好,哪怕是先前他曾经私自动了自己秋试的折子、泄了题目出去,又哪怕是他曾经私自在药里做了手脚留了胎、自以为是地存心欺瞒了自己,也都统统抛在了脑后。

    再多的不快与不满,在这一时间,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慢慢伸出手去,替他将腰间的绦子再略微宽了宽,又替他将外袍掩好。

    容千青心里万分纠结。

    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