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帝宫岁记

第 2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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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有人过来叫他过去,他便忙放下手里东西,跟了来人去了。

    一进门,便见颜莘坐在正位上,莫璃也端正坐在一旁。二人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着。

    屋子里沁人的甜香,似有似无的掠过。

    然而他一迈进门,便见莫璃脸上的表情立马凝固,又恢复了与上午在浮碧宫盯着自己时,一般无二的冷漠。

    他心里余悸未歇,便是一寒。然而听颜莘招手唤他,便也只得过去。

    在外人面前,他也不敢过多放肆,只乖乖走过去,低了头,立在颜莘身旁。

    不待颜莘说话,一旁的莫璃却突然出声道,“陛下可真舍得。这么贵重的疗伤药,竟给人做消热去瘀用了。”

    言罢他又看了柳臻一眼,道,“这回,这张脸倒更加俊俏了。”

    颜莘忽略他话里的讽刺,却看着柳臻笑道,“朕替你说情说了这半个下午,贵君还在生你气呢。今儿虽说是你挨了打,可好歹也惹了他不高兴。你便过去给他磕两个头,赔个不是。”

    柳臻一愣。

    明明是对方找了茬,给了自己一顿耳光,然而最终赔罪的却变成了自己。他突然有些悲哀地觉,今日这最响亮的一记耳光,居然是她甩过来的。

    唤作以往,他会觉得她是偏爱自己,是站在自己立场上替自己考虑问题的。他也丝毫不会怀疑这是她替他们化解矛盾的好方式。然而此刻,只要是明眼人,便看得出二人在她心里的地位高下立现。她的厚此薄彼更是一目了然。

    他心里有些酸酸的,但却仍旧听话地走过去,撩了衣襟跪下,道,“今儿是臣侍的错,惹了贵侍君生气。臣侍给您赔罪了。”

    言罢又磕了几个头。

    莫璃原是想他上午挨打时不作一声,料想回来见了颜莘定然是要大闹一场的。是以他虽然一时出了气,却也不敢大意,早就想好了说辞,专程来文源阁解释。不料显然他回来后,是什么都没说过的。而且就算是她偏私得分明,他居然还能如此逆来顺受。看来自己在文源阁的人回报说他早已失了她信任,果然是实。

    他忽然有几分失望地觉自己竟一直是在和这不懂事的小孩子过不去,真是叫人大失所望,半分斗志也无。便只得掩住了脸上的诧异,看了他好一阵子,才侧目缓缓道,“你先起来吧。”

    他回头又看颜莘,半是挖苦半是圆场地笑道,“陛下身边的人,到底得乖巧。”

    颜莘笑笑,不经意道,“他不算是朕身边儿的。”

    她故意忽略一旁柳臻放大到任谁都可以看得出来的伤心,却冲莫璃轻笑一声,道,“偏偏就你,怎么都不成。”

    言罢她便转了目光,不再看二人。却将一旁宫侍刚送上来的茶盏端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冉冉升起的雾气掩去了她脸上的表情。

    许久的静寂之后,方听她正色,缓缓道,“璃儿,你过来。”

    柳臻退到一旁,眼见得这几个字音一落,刚刚还一脸高傲端庄、贵气逼人的贵侍君便立时敛了傲慢神情,听话地站起身来,顺从地走过去,站到她面前,一身华贵的衣饰随着主人的优雅动作细碎作响。

    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是从来没有见过什么人,可以将衣服穿得那么好的。

    柳臻不得不承认,虽然他面前的贵侍君心肠不是那么善良,但他不仅是美貌非常,也不仅是身有异香,单单是举手投足之间的那种出身名门的高贵气质,就不得不教人心生敬意。甚至让人喘不上气来。

    那是一种顾盼之间,光芒四射、让人屏息的美丽。无论衣饰有多么繁冗复杂,多么厚重鲜艳,都丝毫掩盖不了他有致的身段和曼妙的腰身。

    他周身那种四散的美,不禁让岁月驻足,也已经脱了世俗中所有可以形容的词汇。

    他立在那里,微微侧身,专注地看着面前坐着的人;对于他的存在恍若不见。那一身银红纺细缎的宫绦长袍上,领口的淡紫丝绦和袖口的滚边遥相呼应。而外露出的从下颚向下延伸至锁骨的光滑曲线,有如珠珀般的华丽,在午后的阳光下更是显得高贵不可方物。

    只听她轻声道,“柳臻,你先下去。”

    他行了礼退下。出门的那一霎那,他又看了屋子里那二人一眼,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失落。

    三十六宫秋夜长1

    文源阁的规矩向来是允许柳臻不经通报,随意进出内殿的。然而这一日他只是一心急着要进去,却忽略了一旁守门宫侍错愕的眼神。

    整个外殿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柳臻知道她一向不喜欢嘈杂,此时怕是正在专心处理些政事。他便放轻了手脚,轻轻推开殿门往里面走。

    不想刚进到内殿的门口,他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在当地,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劲来。

    屋里不仅颜莘在,还有个岁数不大的男孩子,正欠了半身侧坐在她腿上,和她低声地说笑着。

    因为那人的身影熟悉得很,所以他不须细看便知道是谁。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温敢言。

    见有人进门,温敢言便着了慌。一回头又见是柳臻,他便更是羞得不行,满脸立时红了个通透。便飞快地从颜莘身上跳下来,不显眼地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襟,立在一旁,低手敛眉,静静等着柳臻先说话。

    待柳臻回过神来,上前几步,行了礼问了安,他便也端庄地给他行了个礼,低低道了声“昭林万福”。

    他虽然比柳臻年岁要大,然而自打进了宫,又封了才人,品级便一直都没被册上去。是以在公众场合下,尤其是在颜莘面前,见了柳臻,他是仍旧是要屈身行礼的。

    柳臻也只得点了点头。一时间二人均是尴尬无比。

    柳臻毕竟年轻,心里压不住事儿。一想到自打出事以后,颜莘便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待过自己,不仅在公然场合几次当众给自己没脸,那些曾经有的疼爱和关照也都尽数给了别人。如今更是连避讳自己都懒得避讳了。

    就他对她的了解,他知道她不一定真的就是转而喜欢上了别人,非要把和自己几个月来的恩爱和亲密统统弃之不理。但即便自己明白她就是为了做给自己看的,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接受不了。

    他心里酸楚难当,眼瞅着眼泪便不听话地涌了出来,却又不敢,也不好意思当面流露出来,只得侧过脸去,强行抑住。

    颜莘早已看在眼里,却只做不知,只眼神示意要抽身后退的温敢言留下,却笑了笑,对柳臻道,“你什么事情。”

    柳臻咬紧嘴唇,努力了好久,才强行抑住了眼泪。压低了声音,道,“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臣侍晚间再过来吧。”

    颜莘点头,便由着他又行了礼离去。

    然而不到晚间,柳臻便又被文源阁派来的人传了过去。

    他随了传话的人从广内宫出来,却有些不明就里,不知道她又会找什么麻烦或是跟自己说什么。然而却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这一路上走得恍恍惚惚。

    然而一进门,便见她面无表情地坐在宽大的御案后面,一如这些日子以来,每次见到自己时的清冷态度。然而与平日不同的是,殿里站了好些里外伺候的宫侍,地中央也跪了几个人。

    遇到这种情况,再没有脑子的人也知道定然是出了什么事了。他小心地上前请安,却止不住满心惴惴不安。慌乱中竟然不忘想到自己近来真的已经是有些惊弓之鸟了。

    果然,一阵静默之后,他便听她冷冷道,“柳臻。昨天你在内书房里呆了多久。”

    “臣侍是在陛下上朝后过来的。大约是卯正一刻。未时三刻离开的。”柳臻仔细想了想,谨慎道。

    “前天呢。”

    “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辰。”

    颜莘顿了顿,许久,才有些犹豫地问道,“你有没有动过玉玺。”

    话一出口,柳臻立时就明白了生了什么。

    所谓的“动过”,并不是指简单地挪动了位置,而是有人私自用玉玺落了印。这也并不是归后宫内廷规矩管理的,而应依照干政处理。所以不管是不是拟了诏书,只要是在纸张上落过印,不经允许而私自擅动的人便都是死罪。

    柳臻自然是分不清、也从来没想过要分得清颜莘几方玺印的不同之处和如何使用的。他和舒芷的差别,颜莘心里也清楚得很。况且不说现在,即便是先前万分随意的他,也是想也没有敢想过,要顽皮到这上面来的。

    他慌忙跪下,连连磕了两个头,小心应道,“臣侍万万没有这个胆子。陛下明察。”

    他虽然低着头,却也似乎能感觉得到她的目光凉凉地从自己身周扫过,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好些时候。

    “朕可跟你说清楚。”她好像是有些不确定,却换了语气,半是询问半是警告地道,“你若是没动,那自然是最好。若是当真动过了”

    她顿了顿,却加重了语气,道,“现在承认了,不过是违了规矩。若是叫朕知道你是在撒谎,或者又是在当面儿跟朕糊弄”

    柳臻听得出她故意加重了那个“又”字,心里不免冰凉彻骨。只得又磕了一个头,噙了泪打断她话道,“陛下圣明。臣侍的确没有动过。”

    一天的混乱总算结束。

    柳臻静静地坐在半启着的月窗旁边,听着晚来的雨清清浅浅地下个不停。好像是和自己一样,受了一肚子的委屈的什么人,在窗外抽泣不断。

    那雨淅淅沥沥的,带进来一阵一阵沁凉。他略微感到了一丝寒意,不由得缩紧了身子。

    温敢言冒雨回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然而柳臻的侧殿殿门却依旧是虚掩着的。透过门缝,温敢言看见柳臻雕塑般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烛光柔和地晃着,映衬出他单薄清秀的身影。

    他用手势示意跟着的人先回去,又叫了柳臻殿门口的人敛声,只自己推开殿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哥哥,是你么。”柳臻头也不回地问道。

    “是我。”温敢言顿住,绞着手,站在他身后,不知该如何开口。犹豫了半日,才道,“白天的事,你是不是生气了”

    柳臻只回头看他一眼,便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与你无关。”

    “你知道么。”他又直直向窗外望去,却再也没有回头,只幽幽道,“她是真的不想再要我了。”

    “皇上只是一时的生气。”温敢言见他并未因为白天的事怨恨自己,便忙快步走过去,在他一旁坐下,柔声安慰他道,“你自过你的日子,别放在心上。”

    柳臻苦笑了一声,依旧淡淡语气道,“她的喜怒哀乐,关乎我一生幸福,阖家命运。我又怎么能不放在心上。”

    温敢言只觉得这话实在是不应该从单纯稚真的柳臻嘴里说出来的。然而却被他这话说得一愣,不由得叹道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心里一紧,一时竟也接不上话来。

    温敢言不语,倒把柳臻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便出声道,“对不起。我并不是针对你的。”

    温敢言忙陪着笑笑,小心地措了词,安慰他道,“其实皇上还是在意你的。毕竟先前她曾经那么在乎你,又待你那么好。现在偶尔有些不愉快,也不过是因为你们之间生了些芥蒂。”

    他看了看柳臻脸色,又道,“如今再生什么事情,她便难免会忆及先前,自然就会先找上你。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柳臻愣了愣,转身看他道,“哥哥你也知道下午的事情你也觉得玉玺是我动的”

    温敢言闻言也是一愣,便忙道,“没有没有。我哪里知道什么玉玺的事情。”言罢却又关切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柳臻见他开口问,便只得将下午的事情说与他听。末了想起她那冰冷的口气,便禁不住又要眼泪含眼圈儿。然而见温敢言十分关心此事,便只得将颜莘最后说要继续彻查此事的话也讲给他听了,也当作是这事情早晚有一天会水落石出;顺便给自己洗清委屈的宽慰。

    柳臻见他听了脸色有些白,心里便有了几分因他对自己如此关切的过意不去。竟转而好言安慰了他几句。

    温敢言抑住了忐忑与担心,勉强笑了道,“你也别太放在心上。待时日久了,这事儿也查清楚了,她便也就会重新好好待你了。”

    柳臻只缓缓摇了摇头,良久,方叹了口气,道,“你不知道。这么多日子了,我也清楚。无论怎样,她心底最深处那处柔软,是再也不肯让我触及得到了。”

    温敢言听他话里语气哀伤,也不由得替他心酸。想了想,便又劝道,“我是觉得她最近心情一直都是不太好。可能是因为惠侍君的事情。也可能是朝里的事情太忙了。”

    “她朝里的事情一直都很忙。”柳臻急着打断道,“我在文源阁里呆了那么久,这些都知道的。可是以往再怎么忙,她都不会迁怒我的。”

    他并没注意到温敢言眼里的落寞与担忧,竟有几分哽咽道,“先前哪怕是一句重话,都没给过我的”

    温敢言放正了心思,这才体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