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百年之歌:雍正年间—大肚溪南北岸拓荒者斗争

(七)蜗牛角上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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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化县猫雾拺保,蓝兴庄蓝张兴庄

    乙巳年叁月初叁,乌溪北岸的蓝兴庄头人.顏居益率眾渡叁日节,祀祖祭墓,并将油炸餑饼为春饼分食予家中僕役,是时,又过了一个时节,丰歉歌云:

    风雨相逢初一头,只恐人民疾病愁。

    清明风若从南起,定主田禾大有收。

    向晚,蓝营正副教头石绍南与吴绍东,召见眾弟子於顏家大院旁的练武殿厅。吴绍东为石绍南之师弟,平时派驻番界的番仔寮,领有官諭,出任该地之隘首,负责经理番仔寮之隘务。番仔寮一带由於紧邻番界.万斗六社洪雅族与内山,乃有积土筑城,以防范相互有侵扰之事。隘首之职责尚不止如此,尚诸如巡防界内、建立秩序、约束隘丁,协助维持地方治安等等,亦是隘首的职责范围。除此之外,这一带最大的佃户主为大里善庄的林白渊,若林白渊有任何垦务上事项需要与j涉,也往往委由吴绍东来负责转达或调解。

    吴绍东这回从番仔寮带来些消息,他说道这阵子他看到不少高山番出没的踪跡,较之平埔番,以及北岸这带的猫雾拺、岸里社等社番,高山生番要来得更为野蛮、凶狠许多,而且有猎人头的蛮俗,这阵子正值春播之际,高山番出没的风声让拓垦的群眾无不忧心忡忡。

    吴绍东道:「我这次回来,与顏头家商量对策,头家决定这阵子播两路人马去巡逻,庄内留下最低护卫人手的弟子们,其他的 一队随我赴大里善庄,一队随着石振师侄到大肚南社、中社一带。」黎洪高举左手,问道:「师叔你不是说是高山番出没吗高山番不都在内山那一带那为何还要播一队人马到大肚社呢」石振道:「黎洪,你不记得丁师弟的事情了吗」黎洪豁然,頷首不言。

    癸卯年间,顏家二舍顏仲崴与丁纯赴大肚溪南岸,为当时闹得不可开j的「谢容案」进行调解,在返回蓝兴庄的过程中,崴纯遭遇袭击,丁纯身首异处,顏仲崴也因此重伤、失踪了好一阵子这件事不仅对是个打击,而从此关於「顏仲崴」的任何事,都变成顏居益的忌讳,慢慢地「蓝营」弟子们心照不宣、从此绝口不提的这件往事。

    黎洪黯然追忆,自从丁纯过世后,偷放在练武厅暗格中的围碁盘,再也没有被拿出来过此刻只怕已沾满了尘埃。回忆涌上黎洪的心头,他不禁喟然一嘆,心道:「大家假装没发生过那件事,也从不去回想,时间久了,彷彿真的也就都不记得了」

    石绍南两派人马播定,差黎洪、吴婴、朱宣、宋倞等人随吴绍东赴大里善庄,石振则带领徐隆、苏说、杨喜、李桐等人赴大肚山南麓的大肚社,张鯽、薛素等奉命留守,比较意外的是何勇这次没被安排随行,黎洪不禁问道:「师父,为何这次七师弟没能跟我们出去呢」石绍南道:「阿洪,林愷去了枫树脚庄,庄内缺了位好手啊自然就留阿勇下来啦再说,咱家的凌允 也需要磨练磨练阿洪,阿允就j给你啦,你这个当师兄的 管人家,他若有什麼叁长两短,我就找你」黎洪道:「是」语气有些不甘愿。

    凌允原本是的少年挑夫,大半年前,石绍南见凌允筋骨强健,便将他收入门下,是「蓝营」中资歷最浅的。黎洪第一次见到凌允时,马上老实不客气地用凌允 &nbbsp; 名字谐音,取了一个「龙眼 &nbg」的外号,从此令凌允发愤以打败四师兄为职志,叁不五时便会找黎洪单挑,大半年下来,凌允自称战绩是二十八胜五十五负,据说,凌允连天九牌和打麻雀的输赢也算进去了。

    彰化县猫雾拺保,大肚庄山仔顶

    在乌溪北岸,大肚社群与猫雾拺社群一般,基於他们的语言和风俗习惯共通x,被后世的归类为「巴布拉族 papora」,含括了大肚山以东沿海一带的水裡社今龙井区、沙轆社和牛骂 头 社。但是对当时的人而言,他们并没有族群整t的概念,更多只有地缘和社群上的共识,河洛移民亦然。大肚社曾经是这乌溪一带声势最浩大的部落社群,从同一个大肚社还独立出南社、中社和北社之别,遍佈乌溪以北,乌溪的下游地方暱称为「大肚溪」,便是因当时大肚社座落於乌溪下游处之故。

    石振领着徐隆、苏说、杨喜等十餘名师兄弟前往乌日庄西境的大肚社,当徐隆经过乌日庄时,他忽然想起与江达比武的约定,旋即又联想到那位与何勇外貌相似的猫雾拺番丁;自己和黎洪、何勇花了那麼大的力气,努力帮他、救他、希望他逃走 机关算尽,却终究难逃一死,不免有些悵然,但是又很奇异地,他此时看着石振腰缠长刀,肩负弓弦的背影,却丝毫无任何怨懟之情。

    不知道是否由於黎洪说动石振不去告状的缘故黎洪当日对石振提起,这位猫雾拺番砍向石振后背,是黎洪及时踹了猫雾拺番一脚,石振才有办法安然无恙地站在这裡;仅凭石振愿意接受黎洪的讲法,不去向师父以及头家告状这点,徐隆就已经觉得感激涕零,不然他真不知道自己的头顶上还要再开j个洞

    儘管此行少了黎洪与何勇为伴,徐隆倒也不无聊,苏说与杨喜这两位师弟也是一对宝,自己和「喜悦师兄弟」搭档次数也不在少数,赶路的路途也颇为愉快写意。顷刻,终於进入大肚庄附近与大肚南社的番界,负责接待石振一行人的为大肚庄头人.范永舜,他也是底下的一名大佃户。范永舜带着他自己的人马,与石振商讨j谈,良久良久,徐隆等只是坐在山仔顶的c庙前歇脚,听候发令。苏说不禁道:「这次的不知道要做的事情是什麼大师兄从头到尾都一脸凝重。」杨喜道:「是吗大师兄有哪一天不是绷着一张脸的现在这样,还挺正常的。」

    石振终於结束会晤,走回徐隆等身前,对眾师弟们吩咐j声,却说出j个颇为奇特的要求;范永舜的小廝等下会带诸位到歇息的屋舍,此刻还不到申时,石振却要大家用过晚膳后,尽速就寝,行动要在亥时才开始。在行动开始前,又要全t成员换掉身上的衣裳,范永舜有另外準备一些乌se的衣f,等全t换装完毕在c庙前会合,等候石振的指令。

    徐隆心下甚奇,需要换装深夜出访的任务他也不是没有办过,但那种任务顶多二到叁个人执行,像今日一样一整排队伍都做如此要求,徐隆还是第一次遇过。用餐之际,他不停地与苏说、杨喜和李桐讨论,但那些猜想都完全捉不上边际,徐隆心想:「要是黎洪在就好了,不然吴婴师弟也可以,他们两个聪明多了一定很快就能猜出答案。」

    是夜亥时,十餘名蓝营子弟齐聚於山仔顶的c庙前,静候通知。

    徐隆朝天顶一望,朔日刚过,天顶仍是新月,乌云散佈,无数星光闪烁,忽明忽现,心想:「旧年也是这个时刻,常常和贞儿夜裡溜出来看星星,七次有五次也是这样像今晚一样 乌云遍布。」正自遣怀间,石振走来蓝营身前,手裡打着油灯照耀着范永舜的管事吴良。徐隆立时闻到油灯散发一g刺鼻的呛味,似乎是用十分劣质的灯油灌注,燃烧的时候发出阵阵黑烟,火光摇曳,徐隆当下只觉得吴良的身影彷彿被j乎臭不可闻的味道拉长着。

    「各位,范头家的人手现在已经出发到大肚社那焚屋烧舍,估计会大肚番的番丁番婆们会往社脚的方向逃跑,蓝营的弟子要在子时前赶到社脚,见屋烧屋,凡见到的大肚番,无论男nv老y,全数击杀j仔鸭仔连半隻都不准放过」

    蓝营弟子为之震动,此事过於惨无人道,引起一阵激烈的喧哗。吴良像是早对此反应有所準备似的,拿出另外一张諭令,高声喝道:「我这裡有你们顏头家的手书以及县城老爷諭令为咱们漳州人的垦拓事业,以及千秋万代河洛人的温饱,些许的牺牲总是难免将来待咱们将这p土地开闢成千里沃野,不仅能够威振吾皇天威也就是回报这些先人鲜血的最好方式各位蓝营的兄弟们,此乃朝廷号令,不能不从咱们出发吧」

    石振道:「蓝营弟子听令,尽速出发不得有误」徐隆立刻站出身来,表示不f,道:「大师兄我辈习武之人,训练t魄是来强身健t、济弱扶贫,不该被遣来做这款欺侮别人的事这不是辜负了师父的教诲吗」吴良道:「此乃朝廷号令,我等只要听令行事双手向天一拱,其餘事情自有计较,连你头家和师父都不反对了 你反了吗」徐隆听闻吴良措辞甚重,脸上一阵青白,急忙否认:「不 我只是我」石振道:「吴先生勿恼,石某这位师弟x格比较老实,脑筋一下转不过来,待石某 好好给他劝一下。」吴良道:「哼谅他也没这麼好胆,石小师傅,你可要捉紧时间,别耽误了时辰」吴良拂袖一甩,朝后方走去。

    徐隆往前追踏一步,想叫住吴良,路线却完全被石振搁住,他重重按住徐隆的肩头:「你要做什麼」「大师兄你也答允了」徐隆问道,不敢置信地望着石振,「举头叁尺有神明,这款牲畜不如的事情,我做不来」石振斥道:「混帐这件事情关乎咱们的兴旺,容不得你放肆」徐隆面带怒容地拼命摇头,chou出了腰际的配刀,往地头一cha,表示激烈的抗议。

    石振也立刻chou出佩刀,往徐隆喉头一抵,喝道:「徐隆把刀给我拿起来跟咱们一起走我以为你已经从上次的事情学到教训,想不到你还是学不乖为了这些番仔,你到底要和你大师兄作对多少次」

    徐隆反驳道:「咱们以前动手,是因为番仔来犯、是因为要保护庄稼人才不得已为之现在无事无情,却要咱们去灭人家村子番仔也是人你就没有想过,他们也是人生父母养吗」

    石振斩钉截铁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戎狄志态,不与华同」手中的刀尖不曾偏移过徐隆半刻,凉月刀光照映在石振的脸上,神情冷然。

    徐隆万难苟同石振这一腔论调,一字一句地嘶吼道:「大、师、兄」盛怒之下,chou出地上的刀,苏说见状一惊:「徐隆不可」只见徐隆猛力朝石振身上招呼,电光石火间,石振反手一挡,两人开始短兵相接。石振手上原本的油灯也摔落在地上,灯油溢出,火焰在泥c堆中燃烧,火光照耀住两人的刀光剑影,却也增添两人j相拼命的y影。

    徐隆满腔怒火,每一招一式都咄咄b人,倒是石振只採守势,好似仍留有餘裕。石振不住心想:「当初把黎洪排开,预防他俩串通一气,就是认为这傢伙一向老实安份,会乖乖按照吩咐行事,想不到这傢伙一旦拗起来,天塌下来都不顾了」其实黎洪顶多会向自己应喙应舌,吩咐的事情还是会照办,像徐隆这样直接对自己动刀动枪,大大地超乎意料之外:「看来 都是我想错了」

    「鏗-」两把兵器j接,石振与徐隆呈现对峙之势。

    「徐隆,你就此收手,今日你以下犯上之举,我可以不跟你计较」

    「大师兄,我对你 实在是太失望了」徐隆双手使劲,将石振的挨在自己刀尖上的刀刃架开,侧身局成,使出一招「破玉碎石」,此招係由少时与师叔吴绍东过招练习中,徐隆从吴绍东的身法之中自行习去。由於此招犯了石绍南姓氏的忌讳,徐隆甚少使出,但今日盛怒之下,「忌讳」、「避讳」之事完全被拋诸脑后,兼之石振又是个难缠的对手,徐隆无所顾忌,毫不保留地使出看家本领。

    「你就当真以为我也很喜欢做这件事吗」石振放声大吼,这是两人发生衝突以来,石振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情绪。徐隆一惊,不住缩手,但那招「破玉碎石」却停不下来,收势不及,在石振眼角的左上方划下了一道口子,再差个j釐便伤着了石振的左眼。徐隆愣愣地看见石振眉上的鲜血缓缓冒出,脸上也有被石振鲜血喷溅到的温热,赫然才发现脖颈一凉,石振又以刀背架住了自己的脖子:原来若非石振手下容情,自己早已身首异处而不自知。

    「咱们活在这个世道上,有许多无可奈何的事情,即使大违背自己的本心,也不得不去做朝廷颁布海禁,这两年来,唐山那东渡乌水沟的人越来越多那些人离乡背井、拋q弃子来到台湾,也不过怀抱着挣一口饭吃的心情但现在耕地根本不够用你就忍心见他们客死异乡吗若不能为那些人筹谋咱们忝为北岸地头顏头家和师父的这番苦心,你明白吗」石振无视眼角的创口,语气是他少见的慷慨激昂,刀口依旧抵着徐隆的脖颈,石振语毕脚步往前一踏,在徐隆的脖子上割出了一道j乎细不可见的血丝。 〈註1〉

    徐隆沉y无语,却见石振眼中表露出柔和的目光;不禁想起多年来在石绍南门下拜师学艺的点滴,石振虽然严厉,却也一直如同兄长般地照料自己,令徐隆感到心软踌躇,只是当脑中晃过马禄被石振一箭s死的画面,又令徐隆不禁咬牙切齿:「我还是不明白大师兄你」徐隆还yu再辩,却突然眼前一黑,被身后的苏说点中昏睡x,不醒人事。

    苏说扛起昏迷的徐隆,低声道:「大师兄,该如何处置五师兄」石振沉y半晌,将刀缓缓放入刀鞘,接过杨喜拿来的手巾,轻拭左颊上的血跡后,才道:「徐隆抗命行事,忤逆尊长,以下犯上你将他关住,全身给我綑起来事情结束以后我们带回蓝兴庄,听候师父发落」又是石振平素那套冷静自持的口吻。

    火光烧尽灯油,蜡炬成灰,蓝营弟子列队出行,月se漆黑如幕,身后是一p湮灭。

    〈註1〉康熙23年 1684年,施琅击败台湾郑氏政权,为防台湾再度成为孤悬海外的反清基地,便颁布汉籍移民渡台政策,尔后陆续有更动,基本上不脱下列两项规范:1 不许偷渡来臺、2 不许携眷来臺;原本还有3 不许广东人来臺,但此项於施琅过世后废除,姑且不论。

    渡台政策执行将近两百年,直到光绪元年1875年 才废除,造成台湾许多社会问题,举禁止携家带眷来台一令,让单身汉充斥台湾社会,强抢番f民nv、争风吃醋之事常有耳闻,台湾俗谚:「无某无猴罗汉脚」、「一个某,卡好叁个天公祖」,都是形容当时男nv比例失衡的现象。「某」:老婆、q子之意。

    另外,闽粤福建、广东地形山多田少,光凭农业无法养活大量人口,千百年来多倚赖海洋贸易或渔业为生。但自十五世纪以后,明代实施海禁政策,海商成为海盗,原本的合法贸易全变成了非法走s,无疑是罔顾当地民生生计的一项政策。十七世纪,清朝取代明朝,但沿海政策基本上仍延续明代的方针,於是闽粤大量百姓依然无以为继。东渡台湾儘管限制严格繁琐,而且需要渡过两道黑水沟乌水沟,学名:「黑c」,危险x极高,却仍是舒缓人口成长压力的选项,对当时的移民也是无可奈何的一项决择。

    从西元1729年至1838年109年间,清朝官方统计在黑水沟发生船难事件高达85件,民间偷渡s船的海难更是难以统计;台湾俗谚云:「十去六死叁留一回头」,正是当时闽粤移民艰辛的写照。数据资料引自勇渡黑水沟: 台湾先民奋斗开发血汗史

    〈註2〉本章情节发生事件地点,参考自发生於南明永历24年 1670年的刘国轩屠村事件,当是时,台中沿海平原东岸的平埔族群巴布拉诸社咸遭毒手,以原本有数百之眾的「沙轆社」,被屠杀至仅剩6人倖存最为悽惨。详见连横臺湾通史.抚垦志原文:「永历廿四年,沙轆沙鹿番乱,左武卫刘国轩驻半线彰化,率兵讨。番拒战,毁之,杀戮殆尽,仅餘六人匿海口。」括号文字为作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