彰化县半线保,半线庄.高家大寨
鏢队舟车劳顿返抵半线庄。
「洗脸啦」罗辞高喊一声,沿路的紧绷终於得以缓颊,一路舟车劳顿,令高人远觉得困乏已极,缓缓下马,半瞇着疲惫的双眼看着标队人马卸货装货。
「远舍,」随侍在侧潘五以巴布萨语问道:「那两个北岸来的点子要怎麼安置」
高人远目光往黎洪、徐隆一瞥,以不疾不徐的口气吩咐道:「把他们带到西侧屋厝,父亲回来前好好看着,最好别让他们离开寨子。」潘五点点头,转身没去。
高人远的视线转向宅院的方向,管事高泰走来向远舍请安。
「阿泰,父亲呢」
「据说鹿仔港那来了叁、四艘日本的商船,头家与舅爷赴了找施头家讲生理。
「日本商船好久没来了,真难得那头家有讲什麼时候回来」〈註1〉
「难讲,原本讲昨日就该回来,但是川叔派人捎了口信,有可能要到月底才回来。」高泰顿了顿,又道:「远舍有什麼吩咐需要我们回稟吗」
「待会请詹先生来书房替我写信」高人远语毕,露出想到什麼事的表情,嘆了口气,有气无力地道:「头家娘现在有閒吗方便通报一声我回来了吗」
「头家娘从昨晚起就犯些头疼,此刻仍待在房间裡歇息呢我替远舍通报一声,看看头家娘状况怎麼样,再来通报你。」
高人远轻咳了j声,以点头代替回答。
身为半线庄头家高济芳的大儿子,但头家娘却不是高人远的亲生母亲,所以高人远与头家娘h桂娘并不亲近讲不亲近或许未尽贴切,h桂娘根本就不喜欢高人远。
因为在h桂娘心中,高人远就是毫无血缘关係的外人;高人远殊於汉家的外表,却没来由地要分掉宝贝儿子高人逵的家业,令h桂娘想到就不痛快对於这个名义上的儿子,h桂娘能少见一刻就是一刻。高人远对h桂娘更是敬而远之,整栋偌大的高家宅院,任何有血缘关係的人,与自己都不大亲近。
数十年前,泉州裔的高济芳隻身来到半线庄,他目光精準、知人善任,为人又慷慨豪迈,很快就在半线庄一带闯出名堂,於是获得半线社头目的青睞,迎娶头目之nv萨娜sana,资料不足,假借「巴布拉语」词汇,原意为「星星」,生下高人远,并获取大p土地的开垦专利权。
高济芳在半线社前后待了五年多的时光,抱负远大的他,眼见屯垦事业蒸蒸日上之后,开始涉足其他事业,他决定挹注施延嗣的水利工程〈註2〉,需要大笔经费,於是为了获得h姓垦户支持,将h桂娘迎入门,纳为正q,也离开了半线社,自建高家大寨。
高济芳势必离开半线社,原本他打算接萨娜与一岁多y子一同离去,但头目与q子强烈反对,他们强y主张应当依巴布萨的习俗,孩子由母家抚养,高济芳好说歹说仍一言不合,便默默离开了萨娜母子身边。〈註3〉
一年之后,高人逵出世,高济芳一方面喜不自胜,事业也越做越大,为表不忘旧恩,高济芳偶尔会回半线社造访萨娜,并总是带上大把的礼物,只是高人远已经与父亲不熟稔了。而对於h桂娘和高人逵而言,高济芳事务繁浩,平素已然少有时间在家相处,偏偏还得chou时间去番社找那个不认识的野种,口头上不说,心中其实很不谅解高济芳这种作法,高人远尚自牙牙学语,h桂娘便将那个野种给厌恶上了。
萨娜於高人远八岁上染病身亡,高济芳便将儿子接回高家寨中,在巴布萨社会之中,男子地位不受重视,於是带高人远离开半线社,并没有受到太多的波折。外表上来看,高济芳接长子返家原本出於父子人l亲情,却加深高家内部的隔阂与矛盾。
首先,童年在部落渡过的高人远完全不黯汉家习俗,换上一身华f,当时候的他连河洛话都说不好,向h桂娘请安说着怪腔怪调的语调,惹得陌生的弟弟大声嘲笑,高人远小孩心x,当下就和高人逵扭打起来,h桂娘护子心切,生平第一次与高人远的会唔,以印象极差收场。从此以后,因为高人远的问题,与丈夫争执更从来没少过。
不久之后,高济芳见高人远孤零零地在高家大寨玩耍,身旁的家僕自知本分又时与其保持距离,总觉得怪可怜的,斟酌之下,又从半线社要来一个番童做陪,那就是高人远母亲姊姊的儿子- 潘五nahp。对於潘五的来到,高人远固然开心;而潘五对於学习任何事物皆竭尽全力,很快成为高人远最信任的人,只是潘五x格过於严肃刚烈,高人远偶一吐露软弱言语,潘五便会扳起脸孔,严加斥责,於是高人远虽然信任他,却从来无法与他商量心事。
高人远也开始接受汉语教育,教书先生詹福兼老是夸耀高人逵书读得又快又好,偏偏当兄长的他认字缓慢,不擅背诵四书五经,又不像高人逵时时可以请益母亲,於是学习成果低落,暗暗被贴上难成大器的标籤。同时高人远因为t质羼弱,更显得自己处处比不上小两岁的高人逵。及长,高人远内心渐渐不喜欢自己的番人血统,但如同母亲般黑亮的双眸,时常提醒自己流着巴布萨族的血y,令他渐渐养成敏感消极的x格。
在高人远y暗抑鬱的成长过程中,他非常羡慕那些寻常百姓家的小孩,能在外地自由自在地行走。他十叁、十四岁时,趁着守门的人不注意,一溜烟地逃出寨外。他不是没出门过,而是他嚮往不受拘束、未受监视的溜躂-太久了
寨外龙蛇杂处,无所事事的流民留意到衣饰华丽的公子哥,身旁无人照应,便向前搭訕要胁。高人远是学过些防身功夫,即便是练武的表现也不如弟弟-动武时多是练习试招,却还是首次与外人动真格,应付叁、四位流氓还不成问题,但人多了立时就陷入下风,他惊慌之际,被一名少nv出手搭救,她轻身功夫太快,高人远完全看不清她的手势,随即如一阵闪电,制伏了流氓群眾。
高人远秉x仁厚,见那少nv出手厉辣,心有不忍,反倒出声替流氓求饶勿下重手。只见那少nv眉宇紧锁,开口就喝斥高人远软弱无用,迟早会被别人吃得死死的高人远与那少nv四目相对,她一头乌黑的长髮,半披半束,白皙妍好,眼波如水的样子,从此印在高人远的心里;儘管挨对方了一顿斥责,高人远却毫无火气,默默凝望着那少nv瀟洒转身的背影,不禁痴了。
尔后,高济芳、舅爷h会坤升堂召见一派来投靠的江湖帮眾。在高济芳的授意下,高人远、高人逵也开始出席一些社j场合,渐渐增长人脉,涉猎父亲的事业。
那带头大哥一站到人群之前,登时鹤立j群,他顶着一个大光头,倒也不做僧侣打扮,肌r似铁,手mao捲曲,双掌皆是厚茧,浑身刀疤的凶恶相,名唤冯刚,嗓门奇响,只怕语音一吐,连叁、四落内院都能听到他的声音,高人远不曾见过如此粗蛮之人。
高济芳、h会坤忙着与冯刚套近乎,小小年纪的高人逵也凑上j口,他妙语如珠,对於冯刚威武连捧带吹的,逗得冯刚乐不可支。随侍潘五站在高人远远处,高人远被他盯得有些焦虑,但自己却不知如何搭话,还不如不说高人远訕訕地站在高人逵身旁,手足无措地看着大人兴高采烈地对谈,良久才移开目光,终於留意到帮眾的远端有一道熟悉的倩影,正是那日搭救自己解围的少nv。
原来她叫阿九,是冯刚的亲生nv儿。在一群男眾间丝毫不见扭捏之态,突显她殊於寻常nv子的风华,除了眉宇间散发的傲骨烈气,她身形婀娜,实在难以将阿九与她外表风霜粗獷的父亲联想在一起。阿九目光对上高人远,一脸灿笑,高人远立即撇开了头,苍白的双颊浮现泛红的血se。那场聚会直到结束,高人远总是有意无意,偷偷瞟着阿九,却又生怕被外人察觉,该有的应对进退,还多亏族兄潘五从旁叮嚀,才不至於失礼。
阿九与她斋教帮眾从此在半线庄久待了,高人远开心的不得了儘管阿九待高人远一点也不温柔婉约,常常无视於高人远少主的身分,直言他x子过於仁弱,督促他练好t魄,少chou那水烟,把整个人搞得像没精神的软骨头这番劝戒倒也不是出自於对高人远的关怀,而是这位英气凌云的小姑娘,实在是看不过高人逵那嚣张跋扈的德x。
平平都是高头家的儿子,高人逵总是佔尽了好处。高人逵对於家僕们大小声斥责,可以随意出门,和一群猪朋狗友在外廝混;而高人远则事无大小,诸凡如出门、换衫、傢俱更替等,事事都得向内务管事h树或唐姨请示。哪裡像高人逵,稍微一个不称心,随便拿个茶杯直接朝长工的头砸下去,也不见主母h桂娘的斥责,顶多给点零花安抚下人的情绪,很多事都这麼了了。
每次通报h主母出巡归厝前,高人远都会不经意涌起些不愉快的思绪,儘管有些落寞,但h主母不见他也罢每次见到h主母与高人逵閒话家常的模样,高人远都会想起与自己仅有八年缘份的母亲萨娜。他不清楚是不是这个原因,无论被潘五、被阿九如何痛骂,被h桂娘、弟弟如何讥讽,他似乎永远无法戒掉chou条丝菸的习惯。〈註4〉
其实高济芳和高人逵也chou菸c,但他们是多少带点炫耀阶级品味的意思,并没有沉醉菸c带给他们飘飘然的感觉。不过,对於高人远而言,这个玩意确实能够排解他内心的寂寥与苦闷,每次他凝视着口中吐出的裊裊白烟,悠悠盘绕而上,彷彿能乘载勾起魂魄般思念,散逸到云深不知处的苍穹,所以他很容易就深陷其中了。
儿时记忆渐渐淡了,他却怀念着入门需要弯下身子,方能进入的浅x式小屋,那个以竹子、木材及茅c堆叠而成的老家。简陋的大通间yy暗暗的,屋外的微风钻入缝隙的声音,每日都伴随着茅c香味安稳入眠。
那样的日子,直到萨娜幻化成星星嘎然而止。
当泥土缓缓滑落在母亲后背、脚跟,母亲面腹朝地的身影逐渐被覆盖〈註5〉,熟悉的主祷呢喃,迴盪、不散,稚y的高人远不禁泪眼婆娑,他难过的不仅是失去至亲之痛,而来自童年欢愉与温暖的环境,也彻底地被连根拔起了起来
namoa &nbsama &nbsamasea paa de boesm,
ipadassa joa naan.
ipasaija joa &nbs o ai.
ipaijorro oa airab maibas de boesm, mabsp; de &nbsa a.
epee namono piadai &nbsorro ppo &nbssikap.
soo aboe namo &nbsaaap o kakossi namoa,
maibas a namo mabo &nbsamasea parapiebsp; namo.
pabsp; namo, soo barrasi namo &nbbsp; rapies ai.
&nbbsp; joa &nbs &nbbsp; soo barro ai, soo adabsan,
amen.
- 虎尾垄语主祷文〈註6〉
阮佇天裡的爸愿汝的名圣;
汝的国临到,汝的旨意得成,佇地裡亲像在天裡。
阮的日食,今仔日予阮。
赦免阮的辜负,亲像阮亦有赦免辜负阮的人。
勿得导阮入於试着救阮脱离彼e歹的。
因为国,权能,荣光拢是汝所有,代代无尽。
阿们。
彰化县半线保,半线庄.高家大寨
廖必捷与林万安押在黎洪与徐隆身后,跟着潘五来到一间狭小乾净的通间,被告知若无远舍许可,两人不得出来,而近日鏢队皆无须出任务,廖必捷和林万安两人便负责看守黎徐,p刻不得离开。
「你这不是监禁吗」黎洪抱怨道。
「你们待在这裡,不用做什麼事,又有得食住在阮头家回来,决定如何处置你们之前,远舍不会亏待你们的,其他,多说无益。」潘五语音平稳地回道,声调冷y,目光瞟了廖必捷与林万安,道:「这两位先j给你们,记住,若让他们逃跑,你们两个也不用g了。」
「是。」廖必捷与林万安齐声道。
黎洪打量这栋狭小的通间,四堵环绕,只有前门与后墙有j扇气窗,伸手拍拍木造的墙堵,嘀咕着要破坏应该不是难事,但随身的武器早就被的人摸走,不由得吶喊一声:「闷死啦」用力踹了一下墙角。
「咱们进门还不到一刻,你就叫了起来,往后的日子该怎麼办」徐隆倒是落得轻鬆,直接躺在木板凉蓆之上。
黎洪不理会徐隆,大剌剌地站在门口,问道:「把我们关在这,吃喝拉撒该怎麼办」
廖必捷笑道:「那不是有準备便盆尿桶吗担心什麼」
黎洪未受伤的右手搭在廖必捷肩头,道:「小哥,你们难得走鏢回来,还没落得半刻清閒,就挑上这份无聊得差事,虽然说是看守我们,但其实也是将你们两个关在这裡,哪也去不了,多气闷啊」
林万安道:「那倒是成天看着两个男人,我也不想这样」
廖必捷道:「错是叁个男人,我看着他们还着你欸等会我要叫潘五,问他什麼时候可以换班」
徐隆原本躺在c蓆上,闭目聆听着黎洪与廖、林二人的cha科打諢,忽而闻到一g淡淡的异香,直衝脑门,徐隆心下一奇,静静地起了身子,看準了味道飘入房内的方位,步履轻缓地往后墙的气窗一瞥,有叁个人影杵在远方。徐隆凝神细观,将高人逵瞧得分明,他身旁站了位身形高佻白皙的nv子,神se漠然,气质冷霜如冰,却极为眼生、是完全没见过的nv子。
第叁个人背对着徐隆,徐隆觉得那男子的背影格外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谁。只见高人逵唇形不断变换,那作番丁装束的男子像是聆听吩咐似的,不断地躬身点头。那叁人没有注意到这个方向,徐隆吸了一口气,凝视了一会,第叁名男子头微微一侧,终於让徐隆得以窥探他的轮廓-
猫罗社通事简阿来
他不是手给黎洪折了,依然口口声声说从没见过高人逵吗
〈註1〉1725年,岁在乙巳,日本为享保十年,江户幕府为德川吉宗将军 &nba yoshimne。日本自1633年实施锁国令,断绝民间与外国贸易j流的关係,其实仍有不少偷渡船隻s下为之,包括来台湾进口鹿p角筋之事,可见於郁永河裨海纪游之记载。
〈註2〉施延嗣歷史原型为施世榜先生,曾耗费十年修建彰化八堡圳 17091719,另於康熙60年 1721 建筑恶马圳福马圳,不仅为台湾首屈一指的大垦户,亦为当代一流的水利工程师,对於台湾中部农业发展有重大贡献。
〈註3〉台湾西部平原平埔族之亲族制度,据彰化县志谓曰:「重生nv,赘婿於家,不附其父。」全文深度析论可参见:平埔文化资讯-〈亲属、婚姻与家庭〉。
〈註4〉台湾自明朝末年便有引进菸c吸食和进口的记载了。根据洪馨兰着台湾的菸叶介绍,在日治时代前后的台湾人们酷ai四大品牌;「麟菸」-泉州人台北、鹿港製,「赤厚菸」-漳州人台南製,「乌厚菸」-穷苦底层百姓,「条丝菸」-大户人家、地主阶级一律指名从福建永定来的进口货。2004:52特别强调的是,该文献是参考日治时代坊间的资料,史实上并不一定适用本文所处的大清雍正年间。
〈註5〉中部平埔族採「俯身葬」脸向下埋葬,根据何传坤〈彰化县新发现番仔园文化俯身葬的重要意义〉一文之摘要。
〈註6〉台湾早在荷兰时代16241662,便早有新教牧师传教的纪录,当时便有不少平埔族会背诵基督新教之主祷文。
「主祷文」为基督教中广为人知的祈祷短词,自传入中国以来,陆陆续续被翻译成许多方言版本,宣教士也入境随俗,书写了不少原住民语言的「主祷文」。
荷籍传教士 &nbilbert 於 16491652 年间派驻虎尾垄地区fav,今云林虎尾镇,以荷兰语编着虎尾垄语辞典,虎尾垄语被归类於巴布萨语系。
本虎尾垄语主祷文,引自英籍长老会宣教士,十九世纪叁次来到台湾宣教的甘为霖 &nbim pbell 臺湾宣教之成功missionary bsp; formosa 书翻译採「台湾基督长老教会」之台语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