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克淡淡地说:
“逼问?如果我想逼问,根本不需要像现在这样浪费口舌,只要给你注射一点点戊硫代巴比妥钠,你就会安静地,乖巧地,诚实地……自己告诉我。”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交叉,放在白色的咖啡匙边,指甲,皮肤,和淡蓝色的静脉……比雕花的咖啡匙更加精致。
他微微笑了一下:
“坐下,维希……不要逼我使用药物。”
第114章 其实我是男的
路德维希站在那里。
五月地伦敦已经不冷了,她却莫名觉得寒意从脚底升起……一点一点地,蔓延至指尖。
药物?
精神类药物对神经系统造成的伤害不可逆转,即便是针对板上钉钉的罪犯,这也属于极端侵犯人权,在《刑事诉讼法》里被明文禁止。
……所以这是什么?强权即政治?还是女友待遇?
她慢慢地坐了下来。
……
他招了招手,服务生走上前来。
“这里有日本料理,你要吃三文鱼吗?或者上一点温牛奶……你的最爱?”
路德维希看都没看那份三文鱼,只是瞥了一眼窗外。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不用了,你想说什么,请快一点,我赶时间。”
夏洛克看着她淡漠的侧脸,抿紧了嘴唇:
“你今天除了早餐什么都没有吃……我不会在三文鱼汤汁里放了戊硫代巴比妥钠。”
“没有发生的事情,你就没有办法提供证据,怎么证明你不会做?”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时针在他们刚刚说话的时候,又过去了五分钟:
“抱歉我也开始和你说证据了,艾瑞希是假的,我的童年记忆是假的……我怕再不和你说证据,下一秒我就会发现我的性别也是假的,其实我是男的。”
“……”
于是服务生撤掉了几乎没有动的羊排和咖啡,换上了三文鱼和一冷一暖两杯……牛奶?
如果放在平常,福尔摩斯先生居然主动喝牛奶的画面,路德维希一定会拍照留念。
可是现在……
“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回答,我们换一个方式……不要再试图撒谎,因为那没有用。”
夏洛克碰都没有碰那杯牛奶。
他只是坐在那里,神情看不出是紧绷还是放松。
“我问你答,不需要思考,你只需要说出你第一个反应出的答案……如果你觉得可以了,我们就开始。”
她觉得可以就开始?那要是,她觉得不可以呢?
他根本就没有给了她拒绝的权利。
……
路德维希嘲讽地笑了:
“你最好问快一点……因为我坐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是在耗费艾瑞希的生命。”
……
夏洛克幽深的眼神落在她身上,至少有两秒,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漠然地开口了:
“那么我就开始了……你觉得你是不是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不是。”
“你觉得你是不是法国人?”
“不是。”
“你觉得你是东方人?”
“是。”
“中国,日本?”
“……中国。”
果然,当初在上原二郎的案件里,他就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她是有多愚蠢,才觉得,因为这个世界里不会焚烧女巫,她就不用害怕?
别忘了,世界上除了女巫,还有一类人与正常人格格不入。
那类人,叫神经症患者。
……
“你什么时候到达法国?”
“一九九三年。”
“当时路德维希在哪里?”
“死了。”
“你觉得她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
……这也是路德维希觉得奇怪的地方。
冰箱里的食物是充足的,她身上没有伤痕,排除谋杀,地上也没有水的痕迹,不可能是溺死,整个公寓都被她翻过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安眠药之类的药物。
……那么,真正的路德维希,到底是怎么死的?
……
“你看见她死了?”
“没有。”
“你怎么知道她死了?”
“尸斑。”
夏洛克手指微微收紧了。
可他却连停顿都没有,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继续问:
“尸斑在你身上?”
“是。”
“你在哪里看见的?”
“镜子里。”
“有没有看医生?”
“没有。”
“为什么不去看医生?”
“不敢。”
夏洛克看着她的眼睛,她非常平静,似乎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长满尸斑,是寻常不过的事情。
“你觉得艾瑞希是你在中国的邻居?”
“是。”
“他承认他是你中国的邻居?”
“是。”
“你们在中国的住址?”
路德维希一点犹豫都没有:
“上海。”
……她当然不住在上海。
但是,在她准备全世界各地的钢琴比赛时,曾在上海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接受一个退居在上海的老钢琴家的指导。
安和一直陪着她……她并没有撒谎,不是吗?福尔摩斯先生只问住址,这的确是他们曾经的住址。
老实说,这样投机取巧……可是,她就算说实话,又有什么意思?越是被逼着说实话,她越不想说实话。
她永远拿不出证据,而没有证据,他就不会相信。
……
“你最喜欢的乐器?”
……怎么突然跳台到乐器?路德维希愣了一下,但还是很快回答:
“钢琴。”
“你最喜欢的颜色?”
“墨绿。”
“你喜欢甜点?”
“喜欢。”
“你喜欢咖啡?”
“喜欢。”
“你最喜欢的人?”
“爷爷。”
……夏洛克的手指松开,慢条斯理地在桌上敲了敲。
但是他完全没有停顿,他的眼睛依然紧紧地盯着他的小女朋友,也依然保持着这个高强度的提问频率问下去:
“路德维希父亲叫什么名字?”
“梵-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母亲叫什么名字?”
“伊莎贝尔-卡洛琳。”
“你最喜欢的当代作家?”
“保罗-奥斯特。”
“你觉得你原名叫什么?”
一连串问题下来,路德维希来不及反应就脱口而出:
“李维希。”
“……李维希。”
夏洛克淡淡地重复了一次:
“李维希……人的姓名要获得内心的首肯才能称之为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才是你真正的名字。”
“……”
路德维希手心冒出一丝丝细汗。
……这才是他的目的。
前面那些问题都是铺垫,只是为了引导她的惯性意识,然后在她神经松懈下来的时候,问出他真正想问的问题。
还好他问的只是她的名字……如果他问的是乐世微,她岂不是要把乐世微也暴露出来?
如果乐世微也被暴露……那他就不用烦恼逻辑学了,因为整个精神病院研究的都是逻辑学。
想必她的生活也不会很寂寞。
……
巧的是,接下来,夏洛克问的就是乐世微,但明显放缓了节奏。
“你什么时候认识塞吉-甘斯布?”
路德维希打起一万个精神:
“一九九五年。”
“你们是怎么熟悉的?”
“楼道上认识。”
“为什么那么多人只和他熟悉?”
“因为他对中国北京熟悉。”
这是实话,他们能认出彼此,缘分就在于一句混杂着不标准北京腔调的国骂。
“北京?”
路德维希毫无停顿地说:
“他在北京住过。”
这也是实话,乐世微的确是在北京读的金融。
这不是撒谎,她不擅长撒谎,她早就说过,她擅长的一直是……避重就轻。
但是……
路德维希勾了勾嘴角——
这也是他的错误,不是吗?
心理学上,植入的记忆越详细,就越容易出现逻辑漏洞,也越容易被受体的潜意识所察觉。
夏洛克知道这一点,所以之前他只大致上问了她的住址……这才给了她“避重就轻”的机会。
……
夏洛克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话锋忽然一转,放慢了语气。
“那么你觉得……你是怎么从中国来到法国的?”
……所以提问环节结束了?现在是探讨环节?
“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
路德维希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没在乐世微的问题上纠结太久。
“先生,能不能不要不停地重复‘你觉得’这个词,这让我觉得自己真的是个神经症患者……毕竟被植入记忆和真正的妄想症是不一样的。”
夏洛克没有接她的话:
“你从头到尾都说这是物理问题,是爱因斯坦的时空相对理论……你同时还提到了笛卡尔,他是二元论的代表人物,讲述肉体和灵魂的二元分离。”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
“所以,你其实想告诉我,你的精神越过了空间,来到另外一个肉体上?”
路德维希咬了咬嘴唇:
“听起来是很荒谬很难理解……换做是我听到甘斯布这么说,也会觉得他被人植入了记忆,你的怀疑是合理的。”
“不,这不难理解,几乎所有的宗教都信奉二元论,人们理所应当地认为,肉体和灵魂是分离的……无论是犹太教,基督教,东方宗教,都认为,人在死后精神会去向另外一个地方。”
他平静地说:
“你会接受这个理论,并潜意识里用它来解释自己无法解释的一切并不稀奇——但到目前为止,人们还不能证明二元论是正确的,相反,生物心理学正在推翻它。”
“正在推翻?那就是还没有推翻。”
路德维希又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
……已经快七点了。
她以为她只是来和夏洛克吃一顿饭,告诉他她打算去埃及,顺便做个情侣间短暂的告别……她没有想到,会耽误这么久。
七点了……从六点到七点,安和的生命,又过去了一个小时。
……
“即便是亿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是可能性……即便我没有办法证明。”
路德维希站起来,隔着桌子握住夏洛克的手::
“我没有办法证明……但你可以相信我一次吗?先生,提问到此为止,好不好?等我从埃及回来,无论结果如何,我全部都和你解释,好不好?”
第115章 尤物
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虚虚的一握,冰凉指腹的触感,就像蔷薇花柔软的花瓣。
……
一群英国高中生大概是来庆祝毕业的,穿着kko的鸡蛋风衣,芬兰牌子,或背着红色的巴士包。
男孩边走讨论假期的旅行安排,而女孩们在男孩子的簇拥下,讨论香水,服装品牌和考试结果。
这么一大群人吵吵闹闹地走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等他们走过去了之后,夏洛克才再度开口:
“埃及可不是梵蒂冈,维希,它是非洲东北最大的国家……河流,沙漠,沼泽,还有八千万蚂蚁一样拥挤的人。”
他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你知道你要找什么?你知道要从哪里下手?不,你毫无头绪,你只是天真地以为,出发就能减轻你的负罪感……”
……毫无头绪?
不,她并不是毫无头绪的。
在安和和她提到那个十四神项链的时候,有那么短暂的一秒,她因脑中突如其来的画面,怔住了。
模模糊糊有什么飞快地掠过脑海,快得她抓不住。
却忽然意识到……那条刻着名字的项链,应该是黑色的。
黑色的石头,刻着密密麻麻的,画一样的文字,大拇指那么大,两边有甲虫的翅膀,泛着甲虫壳上,冷冷的青金色光泽。
……她知道她要找的是什么,尽管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肯定。
这是毫无凭据的确定感。
就像你做了一个梦,你完全忘记了梦的内容,但是当你看见一处熟悉的风景时,你确定这个景象在你梦里出现过……尽管梦的其他内容你都不记得。
……她以前,一定在哪里见过类似的项链。
安和会器官衰竭,也绝不是意外。
而这一切谜题……说不定当她踏上埃及的土地,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
她朝夏洛克笑了笑:
“有一点你说的没有错,我的确无法坐视他的死亡,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想争取一下……我保证我会小心的,好吗?”
……
静音挂钟的针尖,移过一个小小的角度。
……她身体微微前倾,凝固在那个姿势上,握着他苍白修长的手指,等待着他松口。
可他却依然,一言不发。
……
路德维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她慢慢地,把手,从夏洛克手上,收回来。
……
“你这是什么意思?”
路德维希的脸冷下来了:
“我会征求你的意见完全是出于对你的尊重,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有权利干涉我的行动。”
“干涉?不,维希,我想你还不知道,真正的‘干涉’是什么样子。”
夏洛克轻柔说:
“我现在的举动,顶多算是在帮你分析……因为显而易见,你已经被突如其来的死亡和自以为是的感情冲昏了大脑。”
“分析?你的分析方式真奇特。”
路德维希嘲讽地“哈”了一声:
“把我关在一家西餐厅里,我合不合作都没有关系,反正医院是你们家开的,苏格兰场也是你们家开的,盐酸巴比妥钠要多少有多少,是不是?”
夏洛克皱眉:
“是戊硫代巴比妥钠……盐酸类药物并没有明显的阻断神经受体化学传递和神经链上钠钾离子通过钠离子通道的正负极交换作用。”
“……这个不是重点!”
路德维希差点抓狂:
“重点是你每天都在忙着拯救世界,却不允许我去救一个人?先生,你有一点过分了,我只是要去埃及,又不是要去炸国会大厦。”
“……过分?”
夏洛克平静地说:
“恐怕你还不了解他们的势力有多大,如果你还不打算一下飞机就被迫长居法尤姆墓地,和一千七百具木乃伊为伴……那么,我劝你还是坐下来,接受这种‘过分’。”
……
……他们,又是他们。
“这个问题谈不下去了,先生。”
路德维希仰头看着西餐厅的吊顶,伸手揉了揉太阳岤。
……她最近揉太阳岤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因为我不认为艾瑞希和他们有关系,也不认为我的记忆是假的……可我们谁也没有办法说服谁,怎么办?”
夏洛克不置可否:
“这取决于你什么时候被我说服。”
路德维希叹了一口气:
“那就没有可能了……要么我们打一架?谁赢听谁的?”
“……”
夏洛克神情奇异地扫了一眼她细瘦的骨架:
“……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公平的办法。”
“也是。”
路德维希点了点头:
“你的脸长的太好了,我肯定不忍心下手,太吃亏了。”
“……”
“可我真的不能耽误下去了,先生。”
路德维希坐直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腿。
她紧张时的无意识动作……尽管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紧张。
“如果我不听你的,坚持去埃及……会有什么后果?”
夏洛克语气淡淡:
“不会有什么后果,为了避免你指控我剥夺你的公民权利,我不会阻止你做任何事,也不会剥夺你的任何权利……但我会给予恰到好处的劝说。”
……恰到好处的劝说?夏洛克居然知道“恰到好处”这个词?
“比如?”
夏洛克看着她:
“比如今天飞往开罗的航班因为中东政治风险,全部取消……或者更温和一点,你乘坐的那架飞机因为气流原因在法国迫降。”
“……”
他皱起眉头:
“但是这样太麻烦了……我还要把你从法国接回来。”
“……”
……这果然是“恰到好处”的劝说。
政治风险,气流问题,这些都是不可抗因素……谁能说他干涉了她的行为自主权?
干的真是漂亮,福尔摩斯先生。
……
领口很低的女服务员再一次走过来,这一次不是擦桌子也不是摆弄桌子上的干花,她把几个精致的小碟子放在桌上:
“你们的甜点……菜已经上完了,请慢用。”
她的声音如此悦耳懂动听,就像她手上的仿珍珠手镯,大颗滚圆珍珠互相碰撞。
为了这一趟,女服务员特意修饰了妆容,浓重的眼线和纤长的睫毛下,眼波流转,风情万种。
一个难得精致的美人。
只可惜餐桌上的两个人正在对峙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她。
一个是对女人没兴趣,一个是根本对人没兴趣。
白白浪费了一个尤物。
……
女服务员微微笑了笑,一点也没有被打击到的意思,端着餐盘又下去了。
……
路德维希盯着桌子上一条条原生态的木纹,觉得冷笑都难。
“你知道吗?我一直都相信你,先生。”
她慢慢地说:
“无论你的结论有多么惊世骇俗,无论你的行为有多么不同寻常,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过去的每一件事,我都相信你……”
她拿起杯子,又放下:
“但这一次,不行。”
夏洛克理所应当地说:
“你当然应该相信我,无论从哪个角度,我都应该是你最信任的人,没有理由这件事情例外,也没有理由……”
他顿了一下:
“……遇见那个咖啡馆老板就例外。”
“那是因为,一旦我相信你,我人生的百分之八十就不见了,蒸发了,消失了……那你告诉我,我是谁呢?”
她声音很轻,像晚风里舒展开的绿色叶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墨绿色吗?是因为我门口曾经种过一株茶花,可你现在告诉我,那株茶花是不存在的……那我究竟是为什么会喜欢墨绿色?我的性格,我的爱好,我的一切,都是从哪里来的呢?”
按照夏洛克说的意思,她从中国来,经历死亡和苏醒,她那些关于家的记忆,她的小哥哥。
这是都是……幻觉?
那她对于《福尔摩斯全集》的记忆呢?
但是想一想,如果用夏洛克的理论,这也可以解释,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证明这本书真的存在,而不是她在脑海里虚构的产物。
毕竟除了这些人名,小说里该出现的剧情:四签名,血字的研究,冒险史,莱辛巴河瀑布……到目前为止,一个都没有出现。
甚至这还有可能是那些宗教分子的心理游戏——他们在她的记忆里编造了一本推理小说,让她崇拜那本书的主角福尔摩斯,从而把她引来贝克街。
于是,原本不相交的两条线,相交了。
这样连艾瑞希会提前在贝克街开咖啡馆也解释得通了。
……
不要想了,不要再想了。
再想下去,连她自己都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了。
再想下去,她怎么救安和?
她怎么救一个……不存在的人?
……
路德维希把视线收回来:
“所以,我不能相信你。”
夏洛克看着她,想要说什么。
却又因她下一句话,紧紧抿住了唇。
“而且,如果我相信你,我认识的那个艾瑞希就成了虚幻,不存在了,而眼前的这个成了阴谋,救不得了……那谁来救他呢?他就真的要死了。”
……这句话逻辑不对。
她的意思像是……即便艾瑞希已经被证实和埃及恐怖分子有某种关系,她依旧因为这个人的生死,而拒绝相信他的逻辑。
第116章 记住我的名字
夏洛克垂下眼。
“那都是你之后要考虑的事情,只要你愿意正视你的旧情人并不存在这个事实……相信我,我有绝对的把握治好你。”
他一身精致的西装,和背后那群衣着鲜艳的高中生格格不入。
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那些嘈杂的声音:
“麦克罗夫特的实验室用成年志愿者做过类似实验,已经证明即便在个体人格已经完整的时候,大面积的记忆植入和抽取仍然是可行的,只要不断和你强调自我权威就不会造成丨人格的分裂和失衡……当然,治愈的前提,是你足够相信我。”
……
“你让我相信你……那你相不相信我?”
她直视着夏洛克:
“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放下你的逻辑,相信我?”
她抬起头……黑色的眸子,黑色的头发,苍白的脸,就那么小小的一捧。
她重复了一遍:
“你相不相信我?”
夏洛克这次沉默了更久。
“我当然相信你。”
他轻声说:
“但是……我更相信证据,事实,和真理。”
……
——没错,这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啊。
情感无法动摇他,他从来只凭他闪电一般的理智判断世间万物,意志就像钢铁一样,坚定不移。
……
“好吧,就当我的记忆都是假的。”
她慢慢地松开他的衣袖。
“就当我的过去,我的来历,我的姓氏……就当这些都是被人编造的,都是谎言。”
她听见自己说:
“那也让我亲自去验证一下,好吗?如果我现在请求你……如果我现在恳求你,你会不会让我去埃及?”
又是长久的寂静。
以及,在长久的寂静后,夏洛克那一声:“维希……恐怕不行。”
他顿了顿,在路德维希的目光下再度开口:
“这是出于各方面的考虑……即便是我也不得不承认亚图姆是一个相当强大的对手,麦克罗夫特至今也没有查到他在苏伊士运河一带的势力范围有多大,而他今天上午已经飞去俄罗斯洽谈石油的问题,无暇顾及这边……如果我现在和你一起去埃及,伦敦会破案的就只剩苏格兰场。”
他淡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内阁那群人只会说金融和发动战争,我不指望他们被货币腐蚀的大脑能对付亚图姆这种犯罪型天才,而至于你……如果你执意去埃及,或许下一次我看见你,你的脸恐怕已经变得和我唯一的朋友一样了。”
他唯一的朋友,是骷髅先生。
……
亚图姆,又是亚图姆。
就算普京去跳脱衣舞,安和也不可能和恐怖分子扯上关系。
但怎么办?她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
……
“如果是别人,我还会再努力一下……但是你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你下定决心的事,我觉得我没有办法改变。”
路德维希笑了笑:
“但是没关系……你之前的问题问完了没有?”
她靠在椅背上,像是紧绷了许久,终于松了一口气。
……即便他说出的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她依然松了一口气。
石头落定,总是比悬挂在头顶好。
“如果问完了,我要回医院了……这个你总不会给我‘恰到好处’地劝说吧?”
夏洛克低沉的声线没有丝毫异样:
“当然不会……但我记得你刚刚才说,你不在乎临死前少见他几面。”
“我现在在乎了。”
路德维希把桌上的本子收回衬衫口袋里。
挂钟的秒针一圈一圈地转,转的她心烦意乱。
就像考试已经到倒计时,她却突然发现,她还有大半的论述题没有做。
再不做,就来不及了。
……
路德维希站起来,重复了一遍:
“问完了没有?问完了我们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夏洛克看着她忽然漠然的侧脸:
“你不回家吗?你去医院?”
“不去医院还能去哪里?”
路德维希正朝大门走去。
她听到夏洛克的话,停住了脚步,回头,慢慢地笑了:
“我倒是想去埃及……只是,你让么?”
……
胸衣很低的女服务员见路德维希要走了,端着托盘走过来,俯身收了她的碗碟。
迷人的曲线从领口一路延伸,延伸到令人遐想的更深处。
路德维希没有再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夏洛克看着窗外,端起桌上的杯子,淡淡地抿了一口。
抿完却又皱起眉头。
——他忘记了这是牛奶,愚蠢的错误。
年轻美丽的服务员朝夏洛克露出一个既不冷漠,也不失矜持的笑容:
“先生,您还需要一点什么吗?”
夏洛克放下牛奶,把杯子推的更远了一些,皱了皱眉头:
“不需要。”
……他的小女朋友没有等红灯过去,就匆匆忙忙地穿过了马路,几乎是跑着往圣玛丽医院奔去。
女服务员还没有走,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可路德维希的身影已经掩没在那层层叠叠的房屋后。
夏洛克仍看着窗外。
她细长的眼角挑起,风情万种:“女朋友?”
夏洛克终于回了一次头。
只是他的眼神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就再度转过头去:
“如果你想要玩贵族客串服务生的戏码,就应该把身上的橙花后调去除,如果你想要让人混淆你贵族和时尚编辑的身份,就应该换一副手镯……因为没有哪个r会戴这样不方便打字的手镯。”
他望着窗外——路德维希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但事实上,你三种身份都不是。”
他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说:
“你的内耳轮上沾了化妆粉,因为你想遮盖那里被按压的轻微红痕,只有一只耳朵有,这说明你长期佩戴微型耳机……他们派你来的?”
女服务员看着他的侧脸,笑起来,声音就像水流一样轻缓舒适。
“你猜错了先生,我从来不受人或……神的指派。我来,只是因为我自己想来。”
她的手上有因长期洗盘子而显出的粗糙。
夏洛克瞥了一眼——拙劣的化妆术。
“你在身上制造了很多让人混淆的特征,这种行为的原因只有三个,第一,让我猜不透你的身份,第二,我猜错你的身份,第三……引起我的注意。”
他拿起手机,写了一条短信,却迟迟没有发送。
“如果是最后一个原因……那么我只能说,你没有成功。”
她深棕色的长发披在耳后,蜷曲着,就像波浪一样。
“怎么办?你又猜错了。”
她伸出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
只是些微的动作变化,就透出几分诱惑的味道:
“我为什么不能只是想考考你呢?传说中的夏洛克-福尔摩斯,他的智慧比他的财富更为可观……只可惜,被一个女人绊住了手脚,因为你看上去,可没传说的那么聪明。”
她轻声笑了:
“我在你面前来来回回三次,可你到刚才才识破我的身份。”
夏洛克盯着那条未发送的短信,好像在经历前所未有的挣扎。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冷漠的开口:
“那是因为你无法引起我的兴趣……一秒钟就能识破的伪装,没有关注的必要。”
更何况,他那时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的小女朋友身上。
她这一次的态度,就像用铁水浇铸加固了一遍,无论他的逻辑如何严密,无论她内心有多么动摇,她都不肯相信他。
……对自己的雇主兼伴侣信任动摇,这是严重的渎职行为。
他们的口头交往协议里,明明约好了“钢铁一般的忠诚与坚定”。
……
夏洛克盯着手机屏幕许久。
终于,他下定决心一般,按下了“发送”键。
……
夏洛克没有再理会这位美丽的女服务员,他把手机放回大衣口袋,又朝窗外望了一眼。
她今天依然什么都没有吃。
或许医院应该提供探视者宵夜。
……
女服务员看着男人微微低垂着的,冷漠的侧脸。
……无法引起他的兴趣?
这个说法对她……真新鲜。
她在很多地方工作过,高档的,低档的,平淡的,危险的……多得她记不清。
却也从未见过,这样同时具备诱惑性和危险性的男人。
——
爱情,男人和女人的游戏。
无非是这个男人爱着那个女人,或是这个女人爱着那个男人。
——
即便不用眼睛都能看的出来,这个男人爱着刚才那个女孩……阿普罗蒂特把恋人的神情藏在眼睛里,无论男人掩饰得再好,眼神都无法遮掩。
——
……
神说,要毒蛇戏弄女人,而要女人戏弄男人。
……
她放柔了声音,希腊血统赐予她深邃的面孔,即便穿着服务生的衣服,也遮掩不了她凹凸有致的身材。
“让人头疼,是不是?先生,我想你需要冷着她一点,因为一旦她确信你为她疯狂,你就从珍珠变成了沙砾。”
她并没有因这位先生的冷漠而放弃,在整理盘子的间隙,把一张字条压在夏洛克的杯子下面。
——她当然相信世界上有忠贞的男人。
但是,她也相信,世界上没有有忠贞不二的男人。
……
“太痴情的男人是没有女人会喜欢的,男人因为适当的放纵更具魅力——这一条,对所有女人都适用。”
她轻轻地笑了笑,直起身,对那个至今只看了她一眼的男人说:
“我等着你的电话……我知道你一定会给我打电话。”
她的微笑,不仅仅是美丽……那是珍珠。
她穿着服务生廉价的工作服,却如同珍珠一般绽放出华贵的光彩。
……语气如此笃定。
她的笑容扩大,像水面上荡漾开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