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怒气,“今夜你为何来御书房,为何诱朕,你心中有数。你所做的一切,无非为了他。”
“婠婠……”一时之间,她不知如何应答。
“枉朕这般宠你!”楚敬欢切齿道,震怒地甩开她的手,疾步离去。
“陛下……陛下……”萧婠婠惊叫着追去。
他疾步而行,她赶不上,只能紧跟着他。
原以为他不会怀疑,原以为会顺利过关,没想到他这般警觉,甚至猜中了她的所思所想。
乾清宫前,楚敬欢吩咐御前侍卫,四方宫门严加守卫,不许任何人出入宫禁。
萧婠婠知道,今夜的计划,终究功亏一篑。
传令之后,他回到御书房,命宫人清理御案,走向暖阁,她也跟着进去。
“为什么?”他陡然回身,语声含怒。
“朗朗只是一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你为什么不放他一条生路?”萧婠婠说出这些日子烂在肚子里的话,努力克制着情绪,“你已是九五之尊,朗朗凭什么跟你争?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你不懂!”楚敬欢拂袖转身。
“婠婠不懂?”她嗬嗬冷笑,“朗朗是先帝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你担心朝臣有异心,奉他为正统,你担心他长大后与重臣联手,夺你帝位,你如鲠在喉,杀之而后快。”
“放肆!”他怒喝,眉宇狠狠拧着。
“婠婠只想朗朗在宫外平安长大,过着普通老百姓的平淡日子,碍着你什么了?”萧婠婠不甘示弱地怒吼。
楚敬欢瞪着她,棱角分明的脸膛戾气升腾。
她从未这样声嘶力竭,他也从未这样火冒三丈。
面对面地怒吼,还是第一次。
瞬间,御书房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片刻之后,他坐下来,悠闲地饮茶,眉宇薄寒;她坐在一旁,不发一言,眉尖紧蹙。
夜一点一滴地加深,暖阁静得令人心慌。
萧婠婠知道,他真的生气了,而且气得很。
可是,她必须这么做,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楚文朗命丧皇宫。
虽然,楚文朗不是她的儿子,却是她从小照料着长大的;再者,她受嘉元皇后所托,她不能言而无信,她一定要保楚文朗一命。
不到半个时辰,她却觉得一如半世那么漫长。
蓝飞雪和楚文朗被侍卫带到御书房,一见萧婠婠,楚文朗扭动着奔过来,欢叫道:“姨姨。”
“朗朗乖。”萧婠婠抱起他,心中苦涩。
“奴婢告退。”蓝飞雪识趣道。
“皇叔爷。”楚文朗叫了一声,挥动着小手。
“朗朗,过来。”楚敬欢招招手,小男孩挣出她的怀抱扑过来,被他抱在怀中。
“皇叔爷欺负姨姨了吗?”楚文朗缓慢道。
“姨姨做错了事,该罚。”他摸摸他的头。
“咦,弟弟来了。”楚文朗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奶娘抱着楚文乾进来,行礼后,说太子殿下醒了,哭闹着要找萧婠婠。
她抱过儿子,柔声哄着,楚文朗奔过去,拉着小小婴孩的小手,睁着一双无辜的眼。
楚敬欢又抱起楚文朗,逗他玩。
萧婠婠将儿子哄睡着了,楚文朗也趴在皇帝的肩头睡着了。
“朗朗是无辜的,为什么你不能放他一条生路?”她冷声质问,声音压得低低的。
“生在帝王家,从来不无辜。”楚敬欢沉沉道。
“婠婠受嘉元皇后所托,务必保朗朗一命,朗朗有何不测,你让婠婠如何交代?”
“对于死人,无须交代。”
萧婠婠怒极,胸口剧烈起伏。
冷酷绝情,便是帝王本色。
既是如此,那就怪不得她。
她的眸色越来越寒,“陛下如此逼迫,婠婠唯有出此下策。”
楚敬欢盯着她,不太明白她的话外之音。
她轻轻地捏着儿子的咽喉,“一命换一命,陛下不放过朗朗,乾儿便为他陪葬。”
“你疯了!”他豁然站起,勃然大怒,“乾儿是你与朕的儿子!”
“你的儿子?”萧婠婠冷笑,“后宫佳丽如云,你会有很多儿子,不在乎这么一个。”
“你胆敢伤他一分一毫,朕饶不了你!”他也扼住楚文朗的后颈,“你再动一下,朕就扭断朗朗的脖子!”
他疾言厉色,她针锋相对,四只眸子如冰如火。
为了两个孩子,相爱的人不顾所有,互相威胁。
萧婠婠根本不愿拿儿子威胁他,可是,不这么做,朗朗必死无疑。
那么,唯有以儿子的命,威胁他!
两个孩子命悬一线,而默然对峙的两个人,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暖阁如死寂静,昏光杳杳。
黑眸如冰,红眸如火,犹如刀剑相击,刀光剑影,四处飞溅。
萧婠婠不甘示弱,楚敬欢不肯让步,就这么死寂地僵持着。
对峙良久,忽然,睡着的楚文乾好像感觉到父母之间的争执,“哇哇”啼哭。
许是捏着小孩儿的脖子久了,楚文乾觉得不舒服,就哭了起来。
她心中一软,松了手,疼惜地哄着儿子。
楚敬欢也松开楚文朗,被儿子的哭声闹得烦躁不安,担忧地看着儿子,“乾儿是不是饿了?还是尿尿了?”
接着,他唤来奶娘,问道:“乾儿何时进食的?”
奶娘答道:“太子殿下一个多时辰前进食的,这会儿是该喂食了。”
萧婠婠让奶娘抱了儿子去喂奶,楚敬欢再唤来蓝飞雪,让她抱楚文朗回去就寝。
暖阁中只剩下二人,他握着她的手,语声缓缓,“婠婠,朕答应过你,朗朗会在宫中平安长大,你不信朕吗?”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内心深处,是信,还是不信?
很想信他,却又不敢太过信他,因为,他已经不是当初的燕王了,他是楚国皇帝,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帝位与帝业,是清除对帝位有威胁的人。
“你与朕好不容易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婠婠,你忍心因为旁人与朕生了嫌隙吗?”楚敬欢的嗓音令人觉得他受了伤害。
“婠婠不想……陛下,朗朗是嘉元皇后唯一的儿子,婠婠只是不想辜负娘娘所托……婠婠只愿朗朗健健康康地长大,别无所求。”萧婠婠伤感道。
“朕保证,朗朗会平安长大,待朗朗弱冠之后,朕赐他封地。”
他信誓旦旦地说,分外诚恳。
她颔首,偎进他的胸膛,真心希望他的承诺会兑现。
————
新帝即位,朝野万象一新,金陵欣欣向荣,国泰民安,天下太平。
楚敬欢坐上帝位,于家国社稷、国事政务分外谙熟,勤政爱民,可谓胜任有余。
于此,朝堂、金陵局势稳固如山。
十一月,冬寒来袭,下了两场雪,日头终于冲破阴沉沉的乌云,阳光洒遍皇宫每一个角落,即使那日光很稀薄、很凉;残留的积雪、坚冰慢慢融化,闪射出夺目的光芒。
楚敬欢下诏,册夫人凌氏为皇后,十一月十五举行册后大典。
这道诏书在朝上并没有掀起多少风浪,因为凌氏所出的楚文乾已册封为太子,册凌氏为后是迟早的事。再者,新帝染指先帝皇后,已经众所周知,文武大臣也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只是,册后诏书必须诏谕全国、达之四海,楚国百姓会如何看待当朝皇后凌氏,不得而知。
凌玉染,萧婠婠,已是第三次被册封为皇后,第三次母仪天下。
第一次,楚连沣下的诏书;第二次,楚连珏下的诏书;第三次,楚敬欢下的诏书。
三朝为后,这三朝皇帝,还是亲叔侄,这在历朝历代,只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萧婠婠知道,楚敬欢没有在登基后立即册自己为后,而是先册封沈墨玉为贤妃,是为了安抚沈墨兮,也是为了让朝臣有个心理准备。有沈墨玉这个“前例”,延后三月再册自己为后,就会顺利一些。
这日,如同前两次一样,她早早地梳妆打扮,第三次穿上华贵典雅的皇后冠服,来到奉先殿。
她终于看见身穿帝王玄色衮冕的楚敬欢,他的帝王霸气无人可以比拟,气势磅礴,睥睨众生,帝道十足。
微笑着,她缓缓走向他,他的唇角慢慢地勾起来,含笑望她,执她的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从此,一生相伴,天荒地老。
萧婠婠只觉得,这次册后大典,如在梦中,很不真实。
只因,他是她想依靠一生的男子,他是她心底深爱的夫君,她总觉得不够真实。
典仪结束之后,楚敬欢去御书房处理政务,她回坤宁宫,沈墨玉已在大殿上等候。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沈墨玉婉婉施礼,“嫔妾贺喜娘娘。”
“妹妹不必多礼。”萧婠婠在皇后宝座上坐下,“妹妹坐吧,来人,奉茶。”
“娘娘,今日嫔妾要做芙蓉糕,娘娘若不嫌弃,稍后嫔妾让人送来。”
“好,妹妹有心了。对了,妹妹,陛下子嗣单薄,眼下后宫又没有佳丽三千,妹妹可要加把劲儿,为陛下多添几个皇子、公主。”
“生养之事,嫔妾……听凭天意……”沈墨玉羞窘得垂首低眉。
“本宫让陛下多去承乾宫几次,你也多多努力,宫中有小孩儿也热闹一些。”萧婠婠笑呵呵道。
“谢娘娘。”
萧婠婠见她满脸羞色,像是未经男女人事的黄花闺女,大感奇异。
心中已有计较,萧婠婠又道:“妹妹,自陛下摄政以来,发生了很多事,原先本宫看不明白,如今是看明白了。有些事,你在本宫之前做了,有意做得离经叛道,闹得满城风雨,为本宫担了些风霜雨雪,本宫铭记在心。”
沈墨玉诧异地抬眸,笑起来,“娘娘言重了,嫔妾只是略尽绵力罢了。”
萧婠婠温和地笑道:“往后,你我就是真正的姐妹,同心协力侍奉陛下。”
是的,她看明白了,沈墨玉身为先帝妃嫔,与皇叔**宫闱,后来公然入燕王府,整个金陵的人都知道;楚敬欢登基后,先册封沈墨玉,三月后再册封她为皇后……沈墨玉在前,她在后,前者为后者挡去了多少风霜雨雪,受了多少谩骂、指控与委屈,她完全可以理解。
无论是楚敬欢的意思,还是谁的意思,沈墨玉这份人情,萧婠婠会记住。
沈墨玉这么好的女子,值得任何一个男子好好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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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有一夜楚敬欢留宿承乾宫,萧婠婠可以多陪陪朗朗和乾儿。
时值腊月,天寒地冻,北风呼啸,震得窗扇咯吱咯吱响。
正要就寝,有宫人来报,说有个故人求见。
她正奇怪着,求见的故人登堂入室地走进寝殿。
原来是锦画。
宫人退出,萧婠婠看着披着一袭墨色轻裘的锦画,思忖着她夜入皇宫的目的。
锦画并不行礼,自顾自地斟茶喝,然后举眸看了一圈,不无羡慕道:“母仪天下,一国之母,这坤宁宫果然是华贵奢丽,皇宫就是皇宫,再大的燕王府也无法相提并论。”
“锦画姑娘找本宫有何要事?”萧婠婠坐在她对面,徐徐问道。
“没事,只是来瞧瞧皇后娘娘,顺便问问这三朝皇后的滋味是怎样的。”锦画调侃道。
“凡夫俗子也罢,皇后妃嫔也好,只要能与喜欢的人厮守一生,身份地位,微不足道。”
“是吗?”锦画意有所指地反问,咯咯娇笑,“与喜欢的人厮守一生……假如,喜欢的人瞒着你很多事呢?假如,你信任的人骗你了呢?”
萧婠婠心中一窒,直觉她话中有话,大有深意。
她指的是楚敬欢吗?
不想听,不想问,可是,萧婠婠再也禁不住好奇心的撩拨,“你想说什么?”
锦画黯然道:“其实我不该来,更不该对你说这类话……只是,同为女人,我为你不值。”
萧婠婠厉声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锦画也不生气,兀自道:“假若你想知道,我就说给你听,假若你不想知道,就当做我没来过。”
“你夜入皇宫,不就是想告诉我吗?”萧婠婠讥讽道。
“对,我是想告诉你一些真相,不过我也很犹豫,到底要不要告诉你呢?因为,你知道真相后,我担心你承受不了。”锦画无辜地看着她。
“你不是离开金陵了吗?还是你没有走?”
“离开了一阵子,不久又回来了。”
“你刚才说的,谁瞒着本宫?谁骗本宫?什么真相?”萧婠婠的心乱了,直觉她所说的与楚敬欢有关。
“既然你问了,我就说咯。”锦画又斟了一杯热茶,慢慢地喝,“我暗中查探过,宁王之死只是意外,并没有人暗中做手脚。”
“没有做手脚?”萧婠婠一愣,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换言之,没有人要害死宁王。宁王原本就体弱多病,受寒高热是常有的事,照料宁王的宫娥没有多加注意,没有及时传太医,耽误了宁王的病情,宁王才会不治亡故。”
“那宋之轩……”
“宋之轩那么说,是受了陛下的指使。陛下要你误以为,是陛下暗中命人害死宁王,紧接着就会害死太子楚文朗。”锦画略带嘲讽地说道,“顺理成章的,你要保护太子,只能让太子让出帝位。于是,接下来的事,就如陛下预料的那样,太子让位,群臣拥立新帝,陛下得以顺利登基。”
萧婠婠搁在桌上的双手慢慢握紧,眸光仿佛定住了一般,死死地瞪着某处。
这是真的吗?
楚敬欢竟然算计自己!
为了逼楚文朗退位,为了名正言顺地登基为帝,他竟然算计自己!
锦画叹气道:“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宋之轩,我想,宋之轩也是迫不得已才听命于陛下的吧。”
萧婠婠冷冷地问:“还有什么真相?一并说了!”
锦画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我所说的,你可以选择不信,不过,我说的都是事实,因为,时至今日,我唯一爱的,还是陛下,我不会在你面前抹黑他、诬陷他。”
萧婠婠一震,感觉她即将要说的“真相”,将会非常可怕。
“你是镇国将军萧齐第三女,没有人知道萧将军还有你这个女儿。宣武元年上元节,你回金陵与父母团聚,但是,你看到的是血流成河、横尸遍地、家人惨死的可怖景象……你哭得晕过去,差点儿被一个戴着银白鬼面具的男子凌辱,是不是?”锦画字字铿锵。
“你怎会知道?”那年那夜的情景,被她复述出来,那种久违的惊惧,令萧婠婠微微一颤。
“我怎会知道?”锦画抿唇笑起来,“那个凌辱你的男子,是我安排的,我怎会不知道?”
“你!”萧婠婠惊怒,紧接着,脑中闪过一抹亮光,“是谁命你这么做的?”
“陛下。”锦画残忍地说出答案,声音却是淡漠。
“为什么……”萧婠婠双手隐颤,心口发紧,怒问,“为什么?”
“因为,当时的王爷,担心萧氏有漏网之鱼,就命我在萧府安排人守着,没想到,我安排的人竟然起了色心。”锦画道,“若非绍王出手相救,你早已被凌辱,继而被杀。”
与燕王有关!与楚敬欢有关!不,不会的……怎么会……
萧婠婠不敢置信,不明白她那番话的意思……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都想不明白……
怎么可能是楚敬欢?一定是锦画骗她!
锦画怜悯地看她,她的眼睛红芒闪烁,似有血水流下来,面色惨白,双拳握得紧紧的,身子隐隐发颤,越来越激动。
萧婠婠哑声吼道:“你骗人!不是这样的……”
锦画叹了一声,“我知道你不会相信,可这是事实,诬陷你父亲通敌卖*国,害得萧氏九族被诛,就是燕王!就是当今的陛下!”
“不是!不是!不是!”萧婠婠火冒三丈地叫道,厉声尖锐,“你骗人!”
“先前我对你说,先帝是萧家子孙,为了保住身世秘密、保住帝位,先帝命四大世家搜集罪证,诬陷你父亲与魏国勾结、通敌卖*国,诛杀你父亲和九族,这都是假的,是我骗你的。”
“为什么骗本宫?”
“因为,陛下要我这么说。”锦画轻启朱唇,清冷道,“先帝与萧家没有任何关系,先帝也不是你的兄长,这个故事是编的,陛下要你以为,先帝为了保住帝位而杀光萧氏九族,陛下还要你从此以后不再追查萧氏一案。”
“这么说,陛下早已知道本宫是萧家女儿?”萧婠婠声音冰寒,红眸亦冰寒。
“我知道了,陛下还能不知道?陛下有多少能耐,你不是不清楚。”
“陛下为什么这么做?”萧婠婠的声音暗哑得如同深夜里的孤魂野鬼。
“陛下驻守边境多年,手握半数兵权,你父亲萧将军也是驻守边境的大将,在军中的威望与陛下并驾齐驱,掌控楚国另一半兵权。”锦画道,“陛下智谋超群,战功赫赫,文韬武略,不输神宗。陛下早有野心,暗中部署多年,伺机夺位。陛下对我说过,只有手握重兵,才有实力坐上帝王宝座,因此,陛下看中了你父亲手中的那一半兵权。”
万箭穿心!箭箭生死!
萧婠婠只觉得身上已经变成血窟窿,插满了坚硬锋利的箭镞,鲜血直流。
痛彻心扉。
父亲赤胆忠心,精忠报国,深受先帝器重,楚敬欢逼不得已,搜集罪证诬蔑父亲。
锦画接着道:“诬陷你父亲的那些罪证,是陛下命人伪造的,接着派人在深夜送到四大世家的府中,借四大世家之手除去萧氏,然后顺理成章地接收你父亲的兵权。你父亲性情耿介,与四大世家政见不合,四大世家当然希望你父亲一朝获罪,满门抄斩,他们就再也无须忌惮你父亲。”
于是,就在这样的惊天阴谋中,父亲惨死,萧氏九族被杀得一个不留。
只剩下她,孑然一身。
萧婠婠的心,已经痛得麻木了,珠泪似血,汹涌地流下来。
真相竟然是这样的!害死父亲和萧氏九族的人,竟然是楚敬欢!而自己,竟然当了他的皇后!竟然爱上他!
不可饶恕!
锦画看着剧烈颤抖的萧婠婠,悲天悯人地暗叹。
半晌,她道:“我已说过,你可以不信,但我说的都是事实。陛下真心爱你,只要你能放下这段血海深仇,就能得到美满与幸福。假若你放不下,也不要想着复仇,因为……杀了陛下,你就能开心一点吗?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锦画拍拍她的肩,最后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萧婠婠呆呆的,没有任何反应,眸如血,脸如雪,似已冰化。
走了两步,锦画又道:“我选择告诉你,是因为,你应该知道真相,更应该知道与你厮守一生的夫君,是什么样的人。”
————
仿佛千丈雪峰上的冰壁,僵硬得一动不动,没有任何体温,没有任何气息。
萧婠婠没有任何感觉,就算手足冰寒,就算心脉停止,就算被人剑杀,也毫无知觉。
她已经死了。
被楚敬欢杀死了!
好久好久,她终于动了动,仿佛身体被劈成两半,仿佛身心撕裂开来,那种尖锐的痛,铺天盖地地袭来,难以承受。
泪水轰然而下。
躺在床上,四肢冰凉,泪水不停地流,不停地流,直至天亮。
脑子里是父亲、母亲的音容笑貌,还有楚敬欢那张冷峻的脸、那双冷厉的眼,交替闪现,激烈地交战,几乎挤爆她的脑子。
父亲,母亲,婠婠应该怎么办?
婠婠去陪你们,好不好?
婠婠错了……大错特错……
————
萧婠婠抱恙在床,病来如山倒,来势汹汹。
楚敬欢焦急万分,传宋之轩来诊治,对她又是询问又是安慰,尽显为人夫君的体贴、温柔。
宋之轩道:“娘娘只是偶感风寒,陛下无须担忧。”
闻言,楚敬欢放心了一些,要她好好歇息,说晚点再来看她。
萧婠婠挤不出一丝微笑,“陛下去御书房吧,臣妾无碍。”
楚敬欢拍拍她的肩与手,温存地笑了笑,这才去御书房。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的眼眶湿润了。
不久,宋之轩送来汤药,她喝了大半碗,问道:“大人,本宫有一事问你,望大人如实回答。”
“微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总是那样,声音温软。
“大人还记得宁王之死吧,大人说,宁王之死,不是那么简单,可能有人暗中行事。”萧婠婠迫视着他,眸光冷厉,“本宫查过,事情并非如大人所言,不知大人有何解释?”
“既然娘娘问起,微臣便如实相告。”宋之轩抬眼看她,目光坦然,“微臣的确说过一些口是心非的话,宁王受寒高热,并非有人暗中行事。”
“谁要你那么说的?”
“就算微臣不说,娘娘也猜得到。虽然微臣是身不由己,但也欺瞒了娘娘。”宋之轩低头,诚心诚意地道,“微臣惭愧。”
“退下吧。”
“微臣告退。”
宋之轩走了三步,回转身,目光怜惜,“陛下待娘娘如何,娘娘最清楚。”
萧婠婠没有回答,却收不住唇角冰冷的讥笑。
楚敬欢爱自己又如何?
他害死了父亲、她的家人,让自己变得孑然一身、孤苦无依。
他满手血腥,沾满了家人的鲜血,她怎能与冷酷、残忍的仇人同床共枕?
又是一夜无眠。
一直在想,她应该为父亲、为家人复仇吗?她下得了手吗?她忍心杀他吗?
即使他站在她面前,将匕首放在她的手中,一动不动地让她杀、让她复仇,她也狠不下心肠,将匕首刺入他的胸口。
因为,她爱他,相较她对楚连珏的爱,还要深,深入骨血。
然而,伤她最深的,是楚敬欢,是她最爱的人。
————
萧婠婠卧床三日,楚敬欢待她尤为体贴,关怀备至,得闲就来瞧瞧她。
每当面对他的微笑、他的宠溺、他的深情,她就觉得心痛。
明明相爱,为什么不能相爱?为什么他是她的杀父仇人?为什么真相是这样的?
为什么……心痛……悲酸……痛得血肉模糊……痛得撕心裂肺……
要不要为父亲和家人复仇?
要,或是不要,在她的心中交战,她不知道……被他抱在怀中,看着他的黑眸,抚着他的脸,她的心在滴血。
终于,她有了决定。
这夜,萧婠婠假装身子不适、卧病在床,让楚敬欢去承乾宫。
子时,凌立从侧门进了坤宁宫。
她看着熟睡的儿子,轻轻抚触着他的小脚、小手和脸蛋,流连不舍。
泪珠“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止也止不住。
母子分离的痛,外人不会明白。
乾儿,你还这么小,还没学会走路、学会开口说话,母后就要离开你了。
乾儿,不是母后不要你,而是,母后不得不离开……母后无法面对你的父皇,再与你的父皇白首偕老……母后背负着萧家的血海深仇,再留在宫里,就无法面对父亲、母亲和所有亲人。
乾儿,不是母后不带你走,而是留在父皇身边,留在宫中,对你是最好的。
乾儿,母后不是一个好母亲,母后对不起你,原谅母后,好不好……
很想再抱一抱可爱、可怜的儿子,可是,她竭力忍住了。
再看一眼,她毅然离开。
凌立抱着熟睡的楚文朗,在殿廊上等候,看见她出来,道:“娘娘,一切顺利。”
萧婠婠点点头,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身,最后一眼看看这熟悉、华丽、爱恨交织的坤宁宫。
永别了,楚敬欢。
纵然千般不舍、万种留恋,也不能回头;纵然心痛至死、思念成灾,也不能动摇。
寒风呼啸,雪花飘零,她拢上镶着兔毛的风帽,与凌立匆匆离开坤宁宫。
没有人怀疑,没有人盘问,因为,没有人认出她。
顺利地出了神武门,坐上一辆马车,直奔城南,然后一路南下。
当马车驶离神武门的时候,萧婠婠从车窗回望,热泪滚滚而下。
楚敬欢,永不相见。
楚敬欢,你害死我的父母和家人,你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我无法与你厮守一生,也无法为父母复仇,只能选择一个人离开。
楚敬欢,不要找我,就让我一个人宁静地过日子吧,你有沈墨玉,还会有妃嫔如云,放我一条生路,我会在远方祝福你,祝你万寿无疆、江山永固、帝业如画。
心,很痛,很痛……
她觉得,自己已死了。
城门已关,但凌立有出城的令牌,萧婠婠得以顺利出城。
走出不远,马车停下来。
“凌大哥,回去吧。”萧婠婠劝道,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楚文朗。
“你想去哪里,我陪着你,大江南北,一生相随。”凌立灼灼地看她,目含期待。
“凌大哥,谢谢你为我付出这么多,我铭记在心。我厌倦了以往的一切,只想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过一种清静的日子。”
“我陪你过清静的日子。”他语声沉沉,坚持着——这是唯一的机会,怎能不争取一下?
“不了,我们就在这里散吧,你不要回宫了,去找你的幸福。也许,多年之后,我们会不期而遇,那时候,我们还是好朋友。”她淡淡道,却也坚持着。
“可是……”凌立着急了,眉宇紧皱。
萧婠婠打断他,“凌大哥,我心意已决,只想一个人走。”
凌立痴迷地看她,舍不得让她就此离去,不想从此再也见不到她,从此与她分隔两地。
然而,她心意已决,他无力改变。
终是无奈道:“好吧,我不勉强你。”他指了指身侧的包袱,“包袱里有银两,应该够用一阵子。”
她点点头,“凌大哥,保重。”
他蓦然倾身,在她颊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萧婠婠呆了呆,回神后,他已匆忙下车,眉宇之间布满了离别的伤色,“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决定,但我希望,你好好的,得到你想要的。”
她莞尔一笑,双眸湿润,“谢谢你,凌大哥。”
凌立的声音沉重低哑,“保重。”
她低低道:“保重。”
车帘放下,车夫抽了一记骏马,马车“嘚嘚”地奔跑起来。
泪水缓缓滑落,萧婠婠缓缓道:“凌大哥,对不起……”
夜色深重,前路茫茫,但是,她知道将往何处去。
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清凉山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去处,那里,有她的幼年,有她的乐园,有她的快乐。
还有,清凉的山风,皎洁的山月,迷濛的山雾,啁啾的翠鸟,烂漫的野花,漫山遍地的绿草碧树,清澈见底的瀑布碧池,秀绝广阔的山巅风光。
人生,就是这么奇妙,从清凉山出去,走了一遭,又走回来了。
原点,也是终点。
————
山雾氤氲,猿啼声声,虎啸狼嚎肆意地回响于崇山峻岭之间。
清凉山不仅雄伟奇险,而且山势峻峭,壁立千仞,群峰挺秀,以险峻称雄于世。
萧婠婠就在清凉山其中一座秀峰,在那碧池附近,住了十八个月。
在途中,她发现有了楚敬欢的骨肉,永昌二年秋生下一女,如今已是永昌三年六月。
正值夏季,深山清寂幽然,碧树浓荫葱茏,翠鸟啁啾不停。
举目远望,远处群峰耸峻,近处风光秀蔚。
水瀑汩汩流下,碧潭水声潺潺。
她并没有和师父住在一起,因为师父不喜有人打扰,她请人在碧池附近造了两间竹屋。
宁静清幽的日子,舒心怡然,什么都不想,内心宁和。
虽然时常想起金陵,想起皇宫,想起那个人,但是,她喜欢这十八月以来的清静。
这日清早,女儿睡着,萧婠婠正在碧池浣衣,忽然听见人声和脚步声。
举眸望去,她看见两个熟悉的人,沈氏兄妹。
他们身着比凡夫俗子华贵几倍的白袍衫裙,风尘仆仆,站在不远处看她,慢慢笑起来。
她愣住了,忘记了浣衣,唯一能想到的是,他们为什么会找到这里?
沈氏兄妹走过来,沈墨兮在池边蹲下来,洗手后掬水拍脸,“山间的水就是不一样,清凉清澈,还有一股淡淡的芬芳。”
沈墨玉以手绢沾水,擦拭着脸上的汗珠,“此处很好,就像世外桃源,住在这里一月,不理会纷纷扰扰的红尘,快乐似神仙。”
萧婠婠心中诧异,将洗好的衣物绞干,放在木盆里。
“娘娘,在这里住了十八个月,是否惬意?”沈墨兮笑眯眯道。
“我只是一介山野村妇,不是什么娘娘。”她淡漠道。
“娘娘,哥与你说笑呢,莫理他。”沈墨玉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木盆,俏生生地笑道,“有朋自远方来,娘娘应该请我们兄妹俩喝杯茶水吧。”
“这碧池的水,比煮的茶好喝,清甜冰凉。”萧婠婠并不想让他们知道,楚敬欢有一个女儿。
沈墨兮立即掬水喝了,“嗯,的确清甜。”
沈墨玉跺脚,“哥……”
他眨眨眼,笑得不像他以往稳重自持的样子。
沈墨玉拉着萧婠婠坐在树荫下的平整大石上,“我们是专程来找娘娘的。”
萧婠婠问:“你们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沈墨兮坐在她们对面,意味深长地说道:“你父亲,萧将军对我说的。”
“父亲?”她诧异不已。
“宣武元年,萧将军获罪,行刑前夕,我抱病去牢里看望你父亲。”他清润道,“萧将军知道被人陷害了,萧家所有人、九族亲人都会被牵连,但唯一庆幸的是,无人知道幼女的存在。萧将军托我照应你,假若你回京,假若你……为萧家复仇,我会阻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