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璃军大获全胜,楚云卿下令摆酒宴备功名簿,犒赏三军
楚宁于城门楼上震慑齐军当然也有功,功臣均被赐酒,楚宁自然也不甘示弱,嚷嚷着非要讨碗酒喝.
楚云卿好笑道:“你还小,别胡闹.”
楚宁霍然站起,打了一套伏虎拳,口中振振有词:“叔父此言差矣.皇高祖八岁登基,平定四方,那是何等威风宁儿今年已九岁,也是堂堂男子汉了,何况我在城门楼震慑齐军也算功劳,你刚才承认了的叔父怎么还能将我看成是孩子”
他这套伏虎拳打得像猫猫拳,引得众将哈哈大笑.
楚云卿叹气,若不应允,还不知他还要出什么洋相,于是吩咐侍从,去给小少爷取些果酒来.
果酒也是酒,楚宁几杯下肚,脸色已经变成了猴屁股,只觉脑中斗转星移,小脑袋一晃,直接躺在了地上.
楚云卿揉着眉心:“老贺.”
贺老道应声而起:“二爷.”
“去给小少爷备点醒酒的汤药.”
贺老道笑道:“醒酒汤早已备齐,这个药量即便是小少爷饮下也不碍事.”
楚云卿神色微变,有些吃惊着道:“你早料到宁儿要喝酒”
贺老道依旧笑的从容:“小少爷的性子,也只有二爷最了解.我准备醒酒汤,不过是因为二爷下令今晚要犒赏三军,酣畅淋漓,我当然知道诸位将军都是海量,但酒饮得笔直,头也抬了起来,一双如清水的眸与楚云卿对视.
“怕.但为了生存,还是得做下去.这就跟猎人是一个道理,他明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有可能栽在猎物手上的,但他们还是冒险去打猎,只因他们若剥不到猎物的毛皮、羚角去贩卖,就真的会饿死.”
自比猎人,他倒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楚云卿讥讽的意味就为明显:“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莫非只有这一条生计能让你活”
煊忽然抬头望向夜幕,夜空无月,黑的萧条,在夜空的渲染下,煊眸中的光彩也渐渐黯淡.
良久,他才苦笑着道:“只因我的命相实在不好,记事起便没了爹娘,自小孤苦无依过着任人宰割的生活,还被卖到了风月烛那种地方去.那种地方若想要脱离就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死.可我又贪生,只好这么苟活下去.”
直到那晚被楚云卿撞见,直到被卷入徐侍郎的纷争中.
煊摇头,无限唏嘘道:“人呐,为什么要有种族之别,为什么要有阶级之分”
楚云卿瞳孔骤缩,煊这最后一句唏嘘仿若一粒沉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泛起层层涟漪.
“余平生所愿,天下再无种族之分,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男有分,女有归,是谓天地大同.”
这是楚云飞一直以来的信仰,至死不灭的信仰.
大哥
楚云卿忽然看向煊,极力想从他身上看出什么,四目相接的一刹那,楚云卿仿佛从那静如冬湖的眸中看到一丝隐忍的痛苦与无奈之色.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他又何尝想做这个男倌
如果他楚云卿没有投胎到楚家,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命运
楚云卿眼中戾色忽然就淡去很在他们身后.
元青立时厉声:“退下”
楚云卿头也不回,只是淡淡道:“让他过来吧.”
元青惊讶,这个地方,二爷可是连楚宁都不愿知道.
煊走到楚云卿身边,看了看那坟头,问道:“谁的墓”
“我大哥的.”楚云卿的声音里,依旧是听不出半点波澜.
可是却叫煊从那波澜不惊的声线里,捕捉到了一丝脆弱,捕捉到一丝悲愤之意.
煊看看周围的土地,忽然想起昔年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大的战役,北齐人入侵东璃国土,后在宋太傅的英明指挥下,东璃击退了北齐的进犯.那场战役双方死伤惨重,东璃是损失了一员大将.
那位将军的名字正是楚云飞.
正是在这座山丘之上,楚将军被围攻,他虽勇猛挑落五员北齐大将,却仍是寡不敌众,被敌人乱箭射死.
楚云飞死前对天长叹:人活百岁终有死,可惜啊,他却不能为国赶走进犯的敌军.
想到这,煊急忙看向楚云卿,沉默了半晌,才道:“将军为何不为飞将军立碑”
元青脸上微变,刚想叱咤煊的僭越,这时,只听楚云卿的声音借着风声飘来,声音之缥缈,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大哥说他没有面目见东璃百姓.”
人死后,墓碑就是他的脸面.
出师未捷身先死,他还有何面目面对世人
楚云卿虽面无表情,却让煊和元青觉得心痛如刀绞.
煊看着那坟头上的荒草萋萋,惋惜道:“飞将军乃当世豪杰,国之英雄可惜他的墓却无人打理至少这些草”
楚云卿淡淡道:“你一定很奇怪,我既然知道大哥葬在这里,也有这个能力,为何不派人打理大哥的坟墓”
煊垂下了头.
他一向舌灿莲花,现在竟不知道该答什么好
楚云卿惨然一笑,道:“因为这世上再无人比我还了解大哥.”
一母同胞,血浓于水,世上除了自己,了解自己的就只有兄弟.
他的目光又缓缓移向那座孤坟:“活着不能为国效力,死后便以自己的身躯滋润土地.大哥濒死前一定在想:但愿以他的血肉,滋养这片土地,好在自己面前的,是个高不可攀的巨人,他看着楚云卿的眸中已满是敬意.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轻叹道:“如果这个时候能下场雨就好了.”
楚云卿睫毛微颤,不回头,淡淡道:“哦”
元青也不解地看向煊,就听他似自言自语般说道:“因为落雨,能掩盖很多东西”
比如说,雨流在脸上,便能掩盖掉人的眼泪.
楚云卿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扯出一抹苦笑.他忽然挥挥手,道:“你们都退下吧,这里用不着护卫.我想跟大哥独处一会.”
煊跟元青默默退下.
煊看着身旁默默流泪的男子,又抬头望望天,喃喃道:“怪事,何时下起的雨我竟然没察觉到”
“你懂什么”元青恼怒,“就算二爷独自留在上面,也是不会落一滴泪的.我这是在替二爷哭”
煊双手塞住耳朵:“你说的我一个字都没听见”
元青抹抹眼泪,瞪了他一会,才道:“我警告你今天的事你要是敢对小少爷多一句嘴,我就扒了你的皮”
煊松开手,“这句听见了.我又不是女人,哪里会乱嚼舌根子.”
“还有,你以后不要再叫楚将军,而是称呼二爷.”
煊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元青则是不爽地低哼一声.
二爷既然跟煊分享了这个秘密,那就代表不再把煊当外人.
虽然元青不清楚一夜之间二爷为何会突然信了这个小子,但是不可否认的,的确有东西在发生变化.
起风了.
风在林梢.
伤心人在归处.
这年腊月,楚云卿迎着初雪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