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过去了到底多久,总之是很久,许知之才总算恢复了过来。
嗓子早已哭的嘶哑,快要说不出话来。粗糙的嗓音充满了砂砾感。
她抬头看了一眼靳珉,眼神里充满了防备,怯懦地说,“给我,一根烟好么?”
就是这一眼让靳珉猛地一抖,仿佛灵魂都从身体里抽离了,他颤抖着去掏烟,然后颤抖地从盒子里抽出来一支递给她。
再颤抖地给她点上。
打火机的火苗也因为靳珉手的颤抖开始跳起妖艳的舞步。
好不容易,点上了。
许知之慢慢地抽完了这一支烟,然后颤颤悠悠地站起来,打算离开。
因为蹲了太久,腿早已发麻,无法站稳。
靳珉下意识地去扶。
许知之在碰到他的一瞬间立刻抖了一下,然后很快地躲开,好像很怕碰到他。
她扶着墙,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开了。
靳珉维持着刚刚去扶她的姿势,仿佛还能触到空气里她的体温,好像她还在自己怀里。
心脏像被猛兽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血液喷薄而出,汩汩地向外喷射,带着所有的爱意和往昔。
怎么办啊?
怎么办啊?
怎么办啊?
在看不见许知之后,靳珉才慢慢地蹲下来,坐在之前许知之的位置上,一根一根地接着抽那盒许知之抽过的烟。
眼睛早已彻底地暗淡下来,晦暗无光,只是依旧红的嗜血。
李泽过来的时候,靳珉的烟刚好抽完。
“靳总,太太回家了。”末了,他又补充说,“回了之前她自己的小房子,我让人送了很多吃的东西过去,但太太一直没有开门。”
靳珉抬了抬手,又颓然地落下,很久之后,才用烟熏过一样的嗓子说,“去给我买条烟吧。”
李泽走到门口忽又转身,“靳总,要不回家睡会儿吧。”
靳珉没有说话,一只手无力地抬起,指了指门又放下。
李泽知道他这是在催自己,也没有再多说。
虽然不知道这次发生了什么事,但靳总的固执他是知道的。对靳太太的心意他也是知道的。
犹豫了好久,李泽终于还是决定只给他买了两包烟。
回去的时候,靳珉已经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双眼闭着,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双腿弯曲,领带跟身体成三十度,恰好跟膝盖相碰,构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三角形,双手也微微曲着。
脸贴在地板上,风吹来,睫毛微微颤动。
李泽轻轻把烟放下,再蹑手蹑脚地出去。本来他是想在咖啡厅里找一条毯子给靳珉盖上的,但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怕弄醒他。
李泽走开后,靳珉猜才慢慢地睁眼,看着那两包烟发呆。
两包,两包。
两包能熬的过去这个长夜么,者说,这漫长的,一生么?
……
许知之一路走回了自己的家,经过莫姨门口的时候,恰好碰到她出门散步。
莫姨跟她打招呼,她好像听见了也好像没听见,好像说话了也好像没说话。
上楼打开房间的门,因为许久没有人住过,一股腐朽的气息迅速扑面而来,打了她一个猝不及防。
但许知之毫无感觉,她定定地站在那里,看了好久,把客厅的每一个边边角角都看过去。
这房子是爸爸还在世的时候就住在这里的。所以当年发生那件事的也是在这里。
许知之慢慢地躺在了地板上,脸贴着地板,碰巧和靳珉摆成一模一样的姿势。
眼泪吧嗒吧嗒地大滴落在地板上,砸出声响。
关东。
与关东有关的一幕幕开始在脑子里浮现出来。
他是她的不知道第几任继父,也是练练的继父。
是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大烂人,脾气极烂,人品极烂,经常酗酒之后就会在家里砸东西,打人,打许冉者她者练练,碰上谁就打谁。
那是一个晚上,练练已经睡着,许冉还在赶夜场,他照例喝醉了酒回家。
许知之一边担心着怕被打,一边战战兢兢地去给他端来了洗脚水。
结果关东却突然像禽兽一样向她扑过来,压在她的身上,撕碎了她的小衣服。
她力气太小,反抗不了,只能哭,所有的力气只有体现在无休止的巨大哭声上。
后来,许冉就回家了,恰巧看见了禽兽暴发的那一幕。
喝的烂醉的许冉以为已经发生了关系,但丝毫没因为女儿被侵犯所以有天崩地裂的末日感,而是满腔的被背叛后的屈辱和不甘。气极的许冉扑过去,对着关东狠狠地撕扯殴打,关东力气很大,又怎么会任由她发泄,两个人迅速扭作一团……
打到最后,混蛋关东甩门出去,鼻青脸肿的许冉坐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嚎哭,怒骂自己老公是禽兽,又转而骂幼小的知之勾引继父,甚至还把小知之拉过来殴打。
鼻血流出来,染了一身,还有不知道哪里被打坏的血迹也混在身上。
她看起来像是被血污包围,糟糕的不能再糟糕。
那时候知之还很小,才九岁,并不能清楚地知道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吓坏的她只能一个劲地尖叫,嚎哭,又因为害怕被许冉打,所以抱着自己的脑袋,后来被打到麻木,又拼命拿脑袋撞墙,希望快点死去。
镇定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同样吓坏的许练抱着她的小腿,呆呆地看着她,仿佛石化,连哭都哭不出来,也没有任何表情。
小时候被性侵过,这就是那个让她畏畏缩缩活着的心理阴影,就像人生道路上的巨大黑洞,一片混沌,却充满了巨大的引力。不管走出多远,不管时间过去多久,那件事都像引力一样紧紧地把她吸住,往回扯,往回拉。
忘不了,也不可能忘记。
这样的伤害,只能让她永远记住自己是一个残破的,肮脏的,丑陋的,甚至是不配活下去的人。
如果不是练练,她确实没有什么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
清晨的第一缕晨光从窗户里刺进来的时候,靳珉下意识地挡住眼睛,第一次觉得光是那样的晃眼,他从地上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对面的靳氏大楼,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我去诊所找你。”他淡淡说道。
电话那头的戴医生似乎睡的正沉,发出朦胧的起床腔,“唉,妈的,大早上过夫妻生活也不用起这么早吧,能不能关爱一下单身狗了?”
靳珉的嘴角微微有些抽搐,怒火一下子燃到头顶,啪的一声果断挂掉了电话。
戴医生还在那边嘟囔,“你找我什么事,今天又不是周五?”
“喂,喂……”戴立安怒挂电话,“都是有那什么生活的人了,情绪能不能稳定点!”
二十分钟后,戴立安一个回笼觉还没醒,家里的门就被粗暴地敲起来。
靳珉直接将他从床上拽了起来。
戴立安睁眼看到仿佛杀人后的狼狈靳珉,不由得抖了抖,然后立刻抱紧被子,小心地问,“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出事了。”
“谁?”
“她,就是造成她心里阴影的那个人,现在又遇见了,所以情绪失控了,比以往每一次都厉害。”
“你说知之?”戴立安终于智商在线了。
简短说过几句之后,戴立安忽然从床上蹦起来,“那你他妈还在我这里干什么,你去找她啊,找她啊!”
“希望还来得及吧,要是晚了你得恨自己一辈子!”
靳珉被骂了一激灵,一个不好的念头忽然在脑袋里一闪而过。
希望还来得及!
一定还来得及!
千万要来得及啊!
靳珉发了疯似地往外跑去。
知之,我错了,你得活着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