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标结束的那个黄昏,致庭和仲远没有想象中快乐,他们还是觉得不妥,有点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总之,他们心思沉重,高兴不起来。
倒是沈扬格外兴奋,他在月亮湾最著名的海天一色酒楼择了一个单间,让两个儿子陪他喝点。
当时依旎也在仲远的车上,仲远接听电话后迟疑的望了眼依旎,终是没有提出带依旎去的要求。
海天一色酒楼的特点就是在海上开的一家大餐厅,停车场与酒楼还有一段距离,下了车,要走上一段还算宽阔的木质海上栈道才能到达酒楼。
酒楼的设计欧式化,清一色的落地玻璃窗组成的墙壁,远远的看着,犹如一座三层的水晶玻璃楼房。
四周是无边的海水,立在海上开的酒楼确实很有创意和想象力。
所以这里很火,价格也格外昂贵。
来这里用餐的几乎都是有身份的人士,他们来这里不仅是品菜品的味道,还有环境和海景。
那种绝对置身于大海中的感觉,确实很好。
黄昏时分,海天一色酒楼已经灯火璀璨,远远的望去犹如一座金碧辉煌的水晶宫。
仲远牵着依旎的手走过栈道,那时正赶上日落西斜,黄昏在即,大海被夕阳染上一片的粉色云锦,绸缎一般华丽。
落日容易叫人触景生情,产生联想,依旎想到的是,如果与致庭牵手走过栈道,哪怕肩并肩的走过栈道,她这一生也不虚此行了。
可惜,身边这个人是仲远。
仲远望着远处的天际,对于日出日落的海景他已经习以为常,他不觉得这里现在很美。
他拉着依旎的手,语调温和的说道:“我给你定了七号卡台,你自己在卡台随便吃点什么,跟我上去吃饭也是遭罪,恐怕爸爸今晚还要喝点。”
“嗯。”依旎点点头说道:“我想在这里看看落日,你进去吧,用餐完毕电我。”
仲远点点头转身进了酒楼,依旎就独自一人站在栈道上凝视着大海,欣赏着落日的悲壮景观。
来这里用餐的人并不是很多,因为餐厅虽然叫酒楼,也是三层,但建筑面积不是很大,所以来这里用餐若不是提前预定,注定要没有座位。
即便每天爆满,也都是固定那些单间,固定那些卡台的客人,所以,栈道并不喧嚷,只是稀稀疏疏的三五成群的人走过,偶尔一两人跟依旎一样,站着欣赏海景。
许久,海风渐凉,落日渐渐褪去绸缎铅华的外衣,星星眨着慵懒的眼睛如碎钻一般洒落天宇,黑色的海浪翻腾着浓浓的鱼腥味道和海的咸味越发的浓烈,酒楼在黑色的裹挟中越发的璀璨无比
依旎的耳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别来无恙啊!”
依旎一震,心里出现那个黑色的影子。
她即刻做了扭头的动作,这时一把枪就对着她的头,使她的身体不能转动。
“你又要干嘛,当真是辛苦你了,你可以当我的保镖了,我走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如影随形。”依旎说。
黑衣人放下枪,因为有人走过来,他低声在依旎耳后说道:“面朝大海,不许转身。”
依旎心里盘算着,此时黑衣人一定穿着家常装束,或者已经摘掉了面纱,不然他不会这样大模大样的站在这里,从前的装束打扮得跟大侠一样太怪气。
他担心她转头,看到真面目,所以不许她转头。
而这时应该是看到黑衣人真正面目的最好机会了。
依旎极为迅速的转头,只看到黑衣人穿着一席黑色风衣,他动作敏捷极了,飞速的从依旎的背后从腰间抱住了依旎,动作就如同一对恋人在栈道上相拥,而一把枪已经顶在了依旎的肚子上。
他们身后穿梭着走过几个人,没有人停留,更没有人注意他们的动作。
即便是注意了也不会发现有何异端,无非是一对小恋人扭扯着,谁会留意呢。
黑衣人哼了一声,说道:“你找死是不是?你给我记住了,学乖点!听到没有。即使你看到我的真面目你也不认识我,无用。”涛声淹没了黑衣人的声音。
依旎的心脏怦怦的要跳出去的感觉,非常害怕,非常慌张。
她第一次跟黑衣人紧紧贴在一起,这时,她忽然嗅到黑衣人身上的气味,淡淡的既不是香水也不是衣服洗后留下的洗涤液的味道,那是一种特殊的味道,淡淡的,从前依旎就注意过这个问题。
而这样的味道依旎一定在别处嗅到过的,在哪里呢?在哪里呢?
依旎闭上眼睛仔细的吸着黑衣人身上的味道,努力的回忆着,突然,陈若离的实验室飞进她的记忆。
对!依旎苦苦寻觅的黑衣人身上的味道在陈若离的实验室里嗅到过。
依旎终于明白了那是什么味道,那是医院里独有的中药和西药混合的气味。
淡淡的,要香不香,又不是纯粹的药味,总之,那是一个人长期在一种医药的环境中才能熏陶出来的味道。
黑衣人与陈若离有瓜葛是注定的,但就此可以断定黑衣人也是一个搞医学或者药理的人。
黑衣人抱着依旎,贴着她的耳际小声说道:“找个时机跟仲远解除婚约,然后答应跟叔衡结婚,这个答应不是让你像骗仲远那样骗叔衡,是真跟叔衡举行婚礼。”
“如果我不答应呢?”依旎试探性问道。
“没有如果,只有必须。这是你最后一个任务,只要看到你和叔衡举行了婚礼从此我在你的生活中就此消失,保证永远不会出现。”黑衣人仍是紧紧的抱着依旎,枪也硬硬的冰凉的顶在依旎的肚子上。
依旎的话很轻,有点颤抖,说道:“我今晚就告诉仲远我要跟他解除婚约,就算你不命令我去做,我自己也要去做的,再这样下去我会疯掉。至于你最后一项任务跟叔衡结婚,那我告诉你,那是绝对没有可能的事情,随便你用什么威胁我都不管用,哪怕用小纯来威胁我也不管用,小纯现在有了朱暖阁保护,量你也不能对他怎样,至于我,早就不想活了。”说到最后,依旎的语气很重,声音也很大。
黑衣人冷笑着说:“那你试试,我们走着瞧!”说完黑衣人放开依旎,飞快的离去。
依旎即刻拿出手机给录下了黑衣人的背影。
黑衣人一席黑风衣的背影,他没有戴帽子,寸头,那背影有点怪怪的,走路姿态像男人,但不是很魁梧有点像女人。
不可思议的是,依旎怎么看都觉得那背影越发的像一个女人的背影,但刚刚说话声音明明是个男人。
百思不得其解。
依旎不去想了,她走进海天一色酒楼,里面装修极尽奢华,找到仲远为她预定的卡台,刚要点餐,侍应生已经将点好的晚餐端过来。
仲远已经替她选好了晚餐,看着桌上几份少而精的美食不免有些感激,如果致庭能够像仲远那样爱她该多好,怎么她爱的那个人对她就那样淡呢,致庭怎么就不爱她呢,那个马思朦有什么好的,依旎想不通。
依旎用餐完毕在卡台前等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仲远才下楼来。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看到沈扬和致庭,依旎也不便多问。
依旎和仲远走出酒楼,外面已经被黑暗和海浪的声音包裹,天空挂着一弯瘦弱的上弦月,海风很大,带着咸咸的味道。仲远问道:“冷吗?”
“不冷。这里的月色真好。”依旎说。
“要不要在这里多呆会儿?”仲远问道。
依旎心里翻腾着,她琢磨着在什么地方说更恰当,到底是回度假村还是在这里。
这里景色宜人,只是猜不到仲远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发疯或者情绪极为激动,她该如何是好,但早晚都得说,再不说恐怕她要疯掉了。
依旎站在栈道上,两手拄着栏杆,琢磨着黑衣人让她答应仲远的婚约目的就是激将法,激得叔衡与童素馨毁约,从而竞标上童年不再与沈家联手并肩作战。
让依旎与仲远毁约,跟叔衡结婚,无疑是在破坏兄弟间的情义,让兄弟间内部相争,想一想这个招数该有多阴险,借着依旎一步一步在搞垮沈家。
依旎这时震惊的发现,自己原来就是黑衣人用来摧毁沈家的一枚棋子,所以沈家人注定要对她恨之入骨,这期间的缘由和无奈她又无从诉说。
依旎鼓起勇气,侧目看了眼仲远,仲远正在注视着她。
依旎就正视着仲远说道:“二哥,有件事我必须说,再不说我会疯掉。”
“怎么啦,你说吧,瞧把你紧张的。”仲远说着要拉她的手。
依旎缩回手,说道:“对不起,二哥。我不能跟你结婚。”
说着依旎镇定的望着仲远,仲远笑了,说道:“你开什么玩笑?”
依旎严肃的说道:“我没有开玩笑,我不能跟你结婚,如果你恨我,我也没有办法,不求你原谅我。”
黑夜里金灿灿的灯火照得人的脸色也是泛着黄色,犹如泛了黄的旧照片中的人物。
仲远还是不相信依旎的话,他的神情带着几分不解,蹙眉说道:“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我是好不容易才说服家里人,允许我娶你。你无法想象中间有多少曲折,多少艰难,好不容易说服的。你这是玩儿什么呢?你有什么不得已吗,还是别的原因,我怎么就不相信你说的是事实,告诉我你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
他费解的凝视着她。
她咬着嘴唇,目光坚定,非常郑重的说道:“对不起,我没有开玩笑,我确实不能跟你结婚。没有人逼迫我,转念之间的想法。”
仲远的脸上升腾起一丝丝的愠怒,恼怒的气息升腾到胸部,喘息着,他的拳头攥得发出声音,骨质节间的咯咯发响,他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努力克制不发作。
他竭力用平静的语气问道:“你能告诉我原因吗,前后才二十几天的事情变故这样大,确实不能跟我结婚,当初你为何答应我呢?你在耍我吗?”
依旎也望着仲远,眼睛里含着一丝牢不可破的坚毅说:“没有原因,当初就是想嫁给你,而现在就是改变了主意,现在不想了。你权当我是精神病好了。”
仲远摇着头,说道:“不对,你答应我结婚的事情指定与这次竞标有关,奶奶说的对,你不是一般的女孩子,你一定在与外人里应外合的要搞垮沈家,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这个女孩子简直太可怕了。依旎!我不会原谅你!我恨你!”
依旎蹙眉,她没有更好的理由去解释,事实也的确如此,她每走一步都与沈家息息相关,她的所作所为确实为搞垮沈家奠定了良好的基础,这些都是拜黑衣人所赐。她不能说。
“我的初衷不是这样,请你相信我,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我只是不想再继续欺骗你的感情,我不爱你也不会跟你结婚。随便你怎样想我好了,对不起,算我欠你的。”
“可是你这样做将我设在圈套里,你早不答应跟我结婚,晚不答应,偏偏赶在沈家运作月亮湾房产时答应,你敢说你没有别的用心!爸爸会怎样想我?!拜托,你有没有为别人考虑一下?算啦!简直无语。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仲远摆摆手。
依旎沿着栈道走出去,她转弯走向大马路时,回头看了眼站在栈道上的仲远,仲远还在发呆。
看到仲远的表情,依旎猜得到仲远的下一步。
他报复她是一定的,他绝对不会原谅她的。
她只有等着,没有别的办法。
仲远他比黑衣人恐怕还要可怕,他定会不甘心,定会报复她的。
爱一个人到了极致,又得不到,就会由爱生恨,就会产生报复心理,本来仲远就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人。
更何况,依旎确实将仲远设计到了圈套里,这些都是黑衣人的指挥。
依旎猜得到,下一步,仲远也会遭到沈扬的责备。
如果竞标的事情将来出了什么麻烦,这个后果也将会归咎于仲远头上。
依旎不怕,只要现在的小纯幸福就好,依旎没有什么可怕的。
依旎回到度假村收拾了东西等待天亮,她也在听着隔壁仲远的动静,仲远的房间一夜没有任何声音,他没有回来。
依旎自己在度假村很安然的度过了最后一个无眠的夜晚,从这以后,她不再认为自己是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