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嗤一声笑出来。
医生叹口气,“唉,少年人。”
他替小山注射镇痛剂。
稍后,沉宏子赶来了,医院递给他一包血渍斑斑的烂衫烂裤,他以为女儿没有了。不由得大声号叫起来。
小山幼时可爱模样历历在目:学走路了,开口叫爸爸,嘴里长出小小白牙,学英文字母。。。。。。
完了,完了,他蹲到地上。
看护没好气把他扶起,“这是医院,静一点,先生,你的女儿只不过是手臂打了石膏。”
沉宏子“啊”的一声,惊痛稍减,挣扎着站起来,背脊凉飕飕,原来已出了身冷汗。
他的心又开始刚强:可恶,这孩子变了,活脱为不良少女现身说法。
他推开病房门,见到小山乌溜溜一双眼睛,也正看着他呢。
父女不招呼。
他轻轻走近。
小山还有别的伤痕,一边脸擦伤,搽了消毒药,斑斑驳驳,像科学怪人。
他哽咽地开口:“小山。”
咳嗽一下,又重头开始:“小山。”
仍然觉得语气需要修正,终于实话实说:“小山,吓煞老爸。”
小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同学平日也很正常,就今晚疯起来,”越描越黑,“我只是在不适当的时间出现在不适当的地点。”
沉宏子掩脸,“待你有了子女,才会知道我的感受。警察通知,只听到耳畔嗡地一声,整个人的血液像自脚底流光,唉。”
“爸。”
小山握住父亲的手。
就在这时,小山发觉病房门外有个身形一闪,小山又看到了那只名贵鳄鱼皮手袋。
她跟了来。
已足十七岁的沈小山忽然明白这个郭思丽大概是要成为沈家永久一份子了。
跟到医院来,可见对沉宏子也有点真心。
父亲好像觉得郭思丽会带给他幸福:她有学历、有嫁妆、有家势,她会帮到一个中上级公务员。他的官运可能从此发达。
郭思丽年纪不小,也一定懂得体贴他,爱惜他。沉宏子也该过些安定日子了。他才四十五岁,起码还有三十年要过。
做女儿的要为他着想。
小山轻轻说:“郭小姐来了。”
“呵,是吗,我出去同她说几句话。”
他走开一会,又再回来。
小山握着父亲的手摇一摇,“这个暑假,我想去见妈妈。”
“你还在生气?”
“很久没见妈妈,每晚做梦都挂着她,梦见与她逛化妆品市场,是试穿晚装。”
“她可能没有空呢,你不要为难她。”
“爸,此刻沈小山走到那里都是包袱了。”
“小山,不可以这样说。”
“爸,替我办飞机票。”
“小山,思丽已与我讲妥,她年纪较大,已过生育年龄,我们不打算要子女,你是爸唯一的孩子。”
这个消息真是安慰,小山也怕大学毕业回家一看,黑压压人头,一群鸭子似,已四五个半弟及半妹。只得她一个,到底矜贵些。
妈妈的年纪也不小,男伴已经有三个大男孩,她大抵也不会老年冒险生育。
总算不幸中的大幸。
“慢慢你熟悉郭思丽,你会知道她有许多优点,她热心公益,她学问精湛,她写过一本关于红酒的书,她是聊天好对象。”
一定是。
小山黯然。
“我们明天见。”
“爸,记得飞机票。”
沉宏子走了。
那郭思丽就在门口等他。
难得两个中年人仍有这份情怀,彼此珍惜,年纪、学养、背景也还算接近,小山想穿了。爸,只要你快乐。
小山鼻子一酸,淌下泪来。
第二天一早,沈小山又是一条好汉,举着石膏手臂到处去探望车祸中受伤同学。连她一共五人,小山伤势最轻。
一个女同学面孔缝了百余针,一条大腿打了钢钉,仍只算轻伤,医生称“情况令人满意”。
头部受伤的司机包扎得像印度人,双眼肿如金鱼,小山担心。
“我是谁?”她探近问。
他却这样答:“你是我老婆。”可见都没事。
小山歇斯底里地笑起来。
在旁人如郭思丽眼中,这不良少女怙恶不悛吧,沉宏子千好万好,有这个堕落女儿真正不好。
傍晚,他带来消息。
“小山,与你妈联络上了。”
“飞机票呢?”
“小山,她约好男伴到欧陆旅行,一早订好行程,不能更改。”
“不想更改。”小山这样说。
“也许是,请你体谅。”
“暑假长达八十余天,我已决定去她那边。”
“她替你安排了一个去处。”
“我自己同她说。”
“小山,我与你讲也一样,我劝你不要去,你姓沈,你妈姓常,她的男伴姓余,你们不是一家人。”
“她是我妈妈。”
沉宏子叹口气,“在那边,你是只油瓶。”
“封建!”
“小山,爸待你如掌珠,不想你受辱。”
“爸。”他有他的道理。
父女拥抱,小山怒气渐渐平息。
沉宏子无奈,“去去就回来。”
小山点头。
忽然他高兴起来,“思丽给你的礼物可喜欢?”
又是他的郭思丽,小山还未把礼物拆开。
“你知道我上司杨世芬吧,平日不苟言笑,板着一张脸,不停一支接一支抽烟,熏得全体下属肺癌,此君却原来是思丽家远亲,嘿,一日郭家请客,他也在,老远看见我就过来满面笑容打招呼,原来他会笑呢,真没想到,向我打听郭家两只马“妈之宝”与“爸之珠”可有机会跑出来,哈哈哈,谁会想到。”<ig src=&039;/iage/15085/4625608webp&039; width=&039;900&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