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不敢哼声,此刻静得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可以听见。
“嗯——”老医师终于开口,全场屏息以待。
“先生,到底是什么病症?”宽慧忍不住问。
“是脑膜炎。”老医师摘下眼镜,很无奈地说。
脑膜炎?对小孩,那几乎是致命的绝症呀!在场的人个个面无血色,玉满踉跄一下,惜梅忙扶住她。
“先生,请您一定要救他,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宽慧情急之下,拉着医生哭叫着。
“是呀!先生,再贵的药我们都出得起,只要能救孩子,您要我们做什么,我们都照办!”哲夫也满心焦虑。
“如果是平常,还有一线生机。但现在是战时,药物缺得厉害,我也无能为力。”老医师拿了几帖药:“这是我手边最好的药了,也只能拖一阵。许你们可以送大医院,尽尽人事。”
老医师走后,宽慧抱着中圣哭,一干女眷都流泪。
“先生说送医院,我们还不快准备,哭什么呢?”哲夫心烦意乱地说。
“爸!真的没办法了吗?您还有没有更好的草药?拜托救救中圣吧!”宽慧泪眼看着守川说。
“有药我哪会不救?”守川难过地说:“你也知道,这已经是三岁小孩所能吃的最重药方了!”
“宽慧,你冷静些,只要中圣有一口气在,我都不会放弃希望的。”哲夫设法要抱过孩子。
“哲夫,这是我们唯一的儿子呀!”宽慧整个人扑到丈夫的怀中,悲痛已极。
那天下午他们跑了桃园几家医院,因设备不足、人手缺乏,没有人敢收已昏迷不醒的中圣。晚上,他们返家时,孩子已翻了几次白眼。
大腹便便的宽慧犹不死心,她唱儿歌、唤中圣的名,不停地在与死神拔河。中圣满身火热,气若游丝,表情痛苦,偶尔睁开双眼,也是涣散通红,如在炼狱,叫人看了心如刀割。
三天后中圣在母亲的怀里断气,玉满当然昏厥,宽慧则发疯似地哭叫,紧抱爱儿不肯放。
“中圣!回来呀!你怎么不理妈妈了?你怎么狠得下心呀!我的心肝肉呀!再睁开眼看妈妈一眼呀!…。”宽慧哭岔了气叫。
“宽慧,快把孩子梳洗吧!手脚硬了就不好穿衣服了。”族里的婶婶说。
“我不能放,他还会醒来的!”宽慧哭着说。
众人费了一番手脚,总算拉住宽慧,才能帮中圣穿戴好,送到祠堂,准备葬在祖坟。
宽慧几次想阻挠行动,都被制止。小中圣刚被带走,宽慧突然腰一弯,抚着肚子,脸色惨白地说:“我耍生了!”
这一句话把大家吓得手足无措,惜梅才端进的茶,差点跌落。
“才八个月,怎么能生呢!”刚刚苏醒的玉满,又彷佛站不住了。
整个屋子忙乱着,下个半天都笼罩在宽慧的煎熬中。
黑暗的子夜,宽慧生下一个男孩,好小好小,没天亮就死了。
“是中圣带走弟弟的。”玉满散着发喃哺说。
“要小心宽慧,人家说有一就有二,无三不成礼,怕他们也会带走宽慧!”一个老叔婆说。
宽慧大量流血,几乎去了半条命。
清早,老医师又被请来,他一生见多识广,看到宽慧的模样也要动容叹息。
“她的身体很虚,需要长期静养。这几个月千万不要下床。”他顿顿又说:“她最好不要再怀孕了,否则下一胎一定母子不保。”
哲夫愣愣站着,一脸失魂落魄。惜梅看向宽慧,宽慧紧闭着眼,没有反应。
“宽慧姊,吃药了。”惜梅轻声说。
“可怜的孩子,到人世走一遭,连太阳都没见到,回到地府要怎么交代呢?”
宽慧说,声音中无悲无怨,只是疲倦。
“那是他的命呀。”惜梅小心说:“吃药吧!”
“赶着去投胎,连正眼也不看我一下,就像他那无情的哥哥。我朱宽慧就注定命中无子吗?”两行泪由她眼角慢慢淌下。
“宽慧姊,你安心养病吧!别想那么多了。一切都是缘分,就算孩子没有福气吧!”惜梅说。
“不是孩子无福,是我命薄。”宽慧悲伤地说:“昨夜我痛得死去活来时,曾想干脆一死了之算了。如今活过来了,感觉很荒谬,好象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怎么不是?你忘了你还有哲夫大哥、敏月和敏贞呀。”惜梅不喜欢她的语气。
“生女儿不如不生。”宽慧无力地说:“女人命苦,任自己再好都枉然,命运永远操纵在别人手上,和待宰的猪羊又有什么差别呢?”
“宽慧姊……”惜梅说不出话来。
“我累了,好累好累。”宽慧闭上眼说。
那股气氛感染了惜梅,她一口一口喂堂姊药,泪水也悄悄聚在眼眶内。
广岛、长崎的两颗原子弹炸毁了日本的野心,裕仁天皇在八月十五日公布“终战诏勒”,宣布无条件投降。
战争结束了!
大家听到广播,都在街上欢呼,互相恭喜。四起的鞭炮声,夹着民众的激动狂欢,处处是高昂热闹的情景。
黄记有不少人进进出出报告喜讯。
“谢天谢地!”玉满对着祖先牌位拜着:“哲彦可以回来了!我们一家终于能够团圆了。”
惜梅快乐得无法形容,漫长的等待终于到尽头,哲彦要回家了,还有两个弟弟和……纪仁。
她跪在神坛前,隐住飞扬的情绪,她的喜悦不只为亲人,也为纪仁。她知道这不该,但每次稔香祈福时,纪仁的脸就窜出来,甚至盖过哲彦的。<ig src=&039;/iage/14748/4568269webp&039; width=&039;900&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