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了一大篇,惜梅只听进其中两句,她不由得问:“新女性?看样子你一本京都版的‘邱氏物语’还不够,现在又多个北平版的了?”
“你怎么想到这一层了……”
他话未说完,昭云抱着刚睡完午觉的儿子出现,一来便插嘴说:“纪仁哥一向眼光很高,对女性别有心得。我倒想听北平版和京都版的‘邱氏物语’有何不同?”
“别忘了,还有台北版的。”惜梅调皮说。
“你们两个还是嘴巴不饶人。”纪仁反应极快说:“什么京都版、北平版、台北版,我看都不如秀里版的精采动人。”
“喂,纪仁哥还想占我们这些已婚太太的便宜呢!”昭云止不住笑。
“不敢。都是惜梅先引起的,我不过是努力防御而已。”他一本正经说。
“你一开起玩笑,谁说得过你?”惜梅拿起衣物说:“你们聊吧!我得进去忙了。”
嘴里是谴责,脸上却带笑。惜梅已经许久没那么快乐了,她的整颗心都似要飞扬起来。
她的好心情一直到纪仁告辞,家人都安寝了,还不断持续着。
她睡不着,坐在美丽的月色中,望着那洒了一层光辉的神秘森林。
她又把信念一遍,再读相思签。
长相思,短相思,任是枝叶成灰亦相思……。既是成了灰也难相忘,那活着不是时时刻刻都挂念心中吗?
她对哲彦又有了信心,不管他有什么迟归不来信的理由,她都能谅解。
睡前,她又想到纪仁。见了他,一切等待的空虚情绪都没有了。真奇怪,他又不是她什么人,为何要兴奋至此,管他呢!难得欢笑,何妨放纵自己,好好享受与他重逢的快乐吧!
九月哲夫央求惜梅陪他去一趟台北谈生意,她最初不肯,还讽刺他一番。后来见他愁眉不展,又忆起宽慧临终交代“照顾哲夫”,才勉强答应。
这句话就表示宽慧在死前已原谅哲夫,但惜梅偏偏不说。她只强调宽慧如何剪绣布、烧书信、不见面,把一个大大的“恨”字放在哲夫面前,让他没好日子过,也让秀子不能如愿以偿坐上宽慧的位置。
但有时候,她也挺同情哲夫的。
火车到了台北城,惜梅就发现气氛的不同。日本已退出,战争的破坏仍在。被炸毁一角的总督府,在夕阳下立着,有牛车缓缓驶过,散发出一种改朝换代的苍茫。
“国民政府要把它改为博物馆。”哲夫说。
新政府有新作为。惜梅后来才明白那些不同来自外省人。他们音调难懂,生活习惯各异,虽是同文同种,却有不少差距。比如他们不会穿着木屐在街上跑来跑去。
哲夫生意的范围仍在大稻埕,但以前的小店面已毁于炮火,他的合伙人在附近租了间日式房子,暂时栖身。
第二天黄昏,纪仁就穿过玄关前的几丛芦苇敲她的木隔窗,喊一声她的名字,又进来轻叩纸门。
惜梅正在杨榻米的矮木桌上写字,见了他便说:“你的消息可真灵通。”
“哲夫兄一早就去我们茶行。”他左看右看:“快收拾一下,到我家去住吧!二楼房间还替你留着呢!”
“为什么?我在这里很好呀!”她不动。
“这里人来人往很杂,你一个女孩子,总不太方便。我妈也很欢迎你,叫我快来接人呢!”他催着她。
“跟你妈说谢谢吧!我来是帮大哥处理一些琐事,还是就近一点好。况且也不过住个几天,搬来移去还真麻烦呢!”她说。
“附近的环境看看,我总不放心。”他坐下来说。
“你又替谁不放心?哲彦吗?省了你的朋友之义吧。”她笑他说。
“我已经没有朋友之义可言了。”他低低一句,见她满脸疑惑,苦笑说:“我一直没机会跟你说对不起,我没能把你的话传给哲彦,实在有负重托。”
“我又没怪你。战争期间叫你去传话,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我从没有当真呢!”她说。
“四年前哲彦要我带话,我没有处理好;两年前你要我传话,又是失败。到今天,哲彦仍不知道你已入黄家门等待他,你不觉得我有责任吗?”纪仁说。
“这怎么关你的事?”惜梅不想再提哲彦,便转个话题说:“你这人好象没事做,天天管人闲事呢!”
“我怎么会没事?我刚从医院忙回来。”他说。
“你正式上班了?”惜梅开心问。
“我在北平医院一年多的经验帮助很大,也算过了见习生涯,现在是个真正的医师了。”他说。
“失敬,失敬!”她说:“对了,上次你不是说有人请你去搞政务吗?”
“光复一年来,政坛风气始终混乱,我怕自己年轻气盛,无法圆融,所以就辞谢了。”他说:“其实我最景仰钦佩的是孙中山先生。国家有难,他挺身而出;国家太平了,他就功成身退,继续以医术救人。现在不正是我悬壶济世最好的时机吗?”
“你说得真好,我都恨不得自己是男儿身,可以志在四方了。”惜梅赞赏说。
“我可不愿意。”他冒出一句,然后说:“我每次和你一说话就忘了正事。你既不肯搬来,晚餐肯赏光吧?哲夫兄已经在我家等了。”
“你怎么不早说!”她匆忙起身说。
果然这一谈,天色都黑了,只留西边几抹残霞隐微亮着。<ig src=&039;/iage/14748/4568316webp&039; width=&039;900&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