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东西都收好了,今天就走。我先带一些细软,免得大家闲言闲语。有关嫁妆聘礼的事,以后我会请我兄弟来处理。”惜梅很清楚地说。
“那么快吗?”玉满似乎很吃惊。
“我还有什么名目再待下去呢?早走早省心。”惜梅说:“我唯一不放心的是敏月和敏贞。她们失去母亲已经够可怜了,如今又要失去阿姨的照料。求阿母多多疼惜她们两姊妹吧!”
“她们都是我的亲孙女,我怎能不疼呢?”玉满擦着泪说。
“多谢阿母。我光送敏月和敏贞上学,然后就出发。”惜梅说。
十一月的清晨寒意甚重,惜梅牵着敏月和敏贞的手,沿着她们最喜爱的秀里溪走。树须低垂、野鸭戏水,阳光淡淡在山头像一层薄纱。自然万象总是喜,人生总是悲。
她要怎么开口呢?真相必须说,但如何说得她们小小的心灵能够了解呢?
走到校门口,惜梅蹲下来对她们说:“阿姨要回桃园去,恐怕一阵子不会回来。”
“叔叔回家了,你并不高兴对不对?”敏贞立刻问。
“谁告诉你我不高兴的?”惜梅讶异说。
“昨天我听见你们吵架,你很生气。”敏贞说。
“你这爱偷听大人说话的毛病真该改掉。”惜梅摸摸敏贞的头爱怜地说。
“阿姨,为什么叔叔一回来,你就离开呢?”敏月已经略懂人事,直接问。
“你们不是不爱喊我阿婶吗?所以我并不是你们的真阿婶,只是阿姨。”惜梅尽量简单说:“叔叔现在把真阿婶带回来了,就不需要我了呀!”
“不管有没有真阿婶,我们都只要你。”敏月抱着她说。
“你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们的!”敏贞往后退一步,控诉地说:“你骗我!”
“傻孩子,我没有离开你们。我在桃园,你们随时可以来看我呀!”惜梅拉住敏贞说。
“那不一样!”敏贞甩开她的手:“一点都不一样。”
“桃园很远,我们不能天天看到阿姨了。”敏月难过地说:“我不要你走。”
“我不能留下来……”惜梅无言以对。
早自习的钟声响起,敏贞倔强地看着惜梅,见惜梅不语,她掉头就走,双脚笔直向前,不再乞求眷恋。
“敏贞……”惜梅颓然而立,抱抱敏月说:“照顾妹妹,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惜梅热泪盈眶,几乎不能自持,走几步仍忍不住回首。敏月站在校门旁向她招手再见;而敏贞愈行愈远,始终没有停下来,只有双手不断在脸上擦抹。
她知道敏贞是哭了,而且哭得非常伤心,只是不愿让她看见。
宽慧说得没有错,敏月像黄家人,敏贞像朱家人。若是遗传到她和宽慧的脾气,凡事活得太认真,还不晓得要吃多少亏呢!
她无力再想,自己眼前已是跨不过的坎坷崎岖了。
公路车慢慢地驶离秀里,惜梅知道自己有一段日子不会再踏入此地,至少在流言未平息之前。小小的依山村镇,可能要经年累月才能理葬一个饱受争议的故事。
自幼因为祖父喜爱,惜梅一直住在秀里,和自己父母生活的时间反而不长。祖父疼她和宽慧这两个孙女,违反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传统,栽培她们到高女,并找了会疼惜她们的好夫婿,谁知道他老人家的眼光竟误判了?
临行前哲夫来看她,脸上难过遗憾的表情,让她相当意外。
“我没有想到哲彦竟会在我之后成为负心人,我觉得更加对不起宽慧。”哲夫非常沮丧地说:“命运真是捉弄人,明明是天作之合的两对姻绿,却落得如此结局,真叫人难以接受。”
“有什么好难以接受?前世债今生还,就算朱家欠黄家的。两个女儿,一个枉送性命,一个牺牲青春,吃亏的是朱家,丝毫不损你们黄家,你说这些怨叹的话又有何用?只不过叫人更恨而已!”惜梅不客气地说。
“惜梅,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气我们兄弟,认为我们该被千刀万剐。但请你听我一句话,我真的不曾存心要负宽慧。”哲夫说:“她是我内心最完美的化身,我最挚爱的妻子,哪晓得一次意外就会毁了一切?我到现在仍无法相信她和我已经天人永隔,有几次我真想一死了之,随她而去;但看到家中的大大小小,又于心不忍。你以为我活得快乐吗?我活得比任何人都难受呀!”
哲夫把脸理在双掌中,她看见他的泪……
“宽慧甚至到死前都不肯和我说话。我明白她心中充满恨意,至死都不能原谅我。我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都没有关系,但想到宽慧死得如此不甘,黄泉路上还要血泪斑斑,我……我就……”哲夫说不下去了。
惜梅原本硬绝的心,不知为什么,随着哲夫的话,也一阵阵伤心起来。
她知道哲夫身上背负着极大的痛苦,也认为他罪有应得。但此刻他的悔恨是如此深,深到将近自虐的地步,她不能再隐瞒了。今日不说,以后许就没有机会了。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宽慧姊的最后遗言吗?”她淡淡地说:“她要我照顾敏月、敏贞和……你。既然提到你,就表示原谅你了。我想她走得算是平静,黄泉路上也不会为人间恩怨再流泪了。”<ig src=&039;/iage/14748/4568359webp&039; width=&039;900&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