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夜无眠,想着他们身体的触碰,想想他们言语的交谈,想着他的来与去,想着他的永远不可能再出现。
她的看法和凯琳是一样的,所以在心情反覆的翻扰后,天一亮,她便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假装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教堂的钟声响起,打断莉琪的沉思,她忙站起来说:“是音乐课时间,果里神父就要来了。”
大伙赶紧搬桌子、排椅子,找出仅有的长笛和弦琴,放好乐谱,等待她们一日中最期待的学习。
果里由大门走进来,她们正在练着最简单的c大调,可当她们察觉来者不只一人时,所有的乐声便戛然而止。
那人生得高大英挺,双目炯炯有神,由他裁剪精致的穿着及流露出自信的举手投足间,可以看得出他出身不凡。
这些孤儿院的女孩,平日除了神父外,根本见不着男人;而今天站在眼前的,又是如太阳神阿波罗般的美男子,因此无不睁大眼,看得目瞪口呆。
“呃,各位,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塞提城的小主人,诺斯少爷。”果里清清喉咙说。
大家的嘴巴张得更大了。诺斯少爷是塞提城的宝,他以自身的优秀聪明及平易近人的作风,深获城邦中人的喜爱。这样一个天之骄子,怎么会光临她们这种地方呢?
有几个女孩开始遮住自己的脸和手脚,仿佛久处黑暗的人,突然见到阳光,有措手不及的难堪。
莉琪的嘴最先闭上,她的心由讶异转为愤怒。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好奇吗?他想看看这些畸形的女孩到底丑陋到何种地步吗?
“他来做什么?”莉琪毫不客气地问。
她的声音吸引了诺斯的目光。是莉琪!她的模样一清二楚地呈现在他眼前,仍是迷蒙的紫罗兰眸子,仍是遮去半个脸的面纱,她的头发是卷曲的褐金色,圈住她的小脸,感觉像精巧的娃娃。
但娃娃却没有她这种强悍的个性。
“他在教堂里听到你们的歌声,极为欣赏,所以想来看看你们练习的情形。”
果里解释着说。
“他不知道我们这儿是不该有访客的吗?”莉琪又再次问。
诺斯的视线略微扫过其他女孩,其实,情况并没有他想像的糟,因为她们都把自己打理得很干净,伤残部份也尽量掩饰起来,绝对没有外传的恐怖情况。
诺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唐突,也了解到果里最初的犹豫。他的出现,对这些女孩们来说,本身就是一种伤害,此刻他所能做的,就是将伤害减到最低,和她们,特别是莉琪,成为朋友。
“对不起,是我冒昧了。”诺斯面带微笑,拿出他最大的魅力说:“果里来找我当音乐赞助人,我欣然同意,我的心态是很光明正大的,也希望你们不要排斥我。”
“是的!只要诺斯听出我们的天份及热忱,他就会供应我们所需要的乐器。”
果里赶紧说:“大家好好表现吧!”
莉琪想再说什么,但亚蓓却拉拉她的手,怯怯地说:“我们当然欢迎诺斯少爷,但我们要表演哪一首曲子呢?”
“我上回新作的曲,你谱好词了没有?”果里问莉琪说。
“谱好了,就叫“忘情之水”。”莉琪回答。
“那就唱来听听看吧!”果里说。
莉琪把木制的席塔琴放在膝上,先试拨了五根主弦,再调其他三十根和弦。地弹出第一音节后,笛声出现,然后是摇铃,琤琤琮琮地和着她轻柔的歌声。
“你遗忘了我,我在空间找不到你,我在时间找不到你。空间如梦,生死俱茫然;时间如河,两岸人空待。”
她唱得极缓极压抑,有着诉不尽的浓浓悲哀。十年前的那个夜,随着时日而模糊,只是晃着如梦魇的人影及嚎哭,然后她身旁的人一一消失,独留下她踽踽而行。
奇怪的是,那首在半睡半醒中所听到的诗,却随年龄增长而逐渐清晰,仿佛远方不断有人对她念着。
而念给她听的维薇早已化成灰了,活不过十岁,停留在十岁,但那童音却如鬼魅般缠绕着她,深深的悲绝不止。
她再重复一遍歌词,没有哭,声音却比哭还教人揪心断肠。
诺斯听呆了。他一直是个快乐的人,没遭逢过大挫折,无论当贝里特家的少爷隐面侠,都生气勃勃,愈活愈有意思。但此刻,他仿佛真能体会到莉琪的痛苦,好似她的每一弹指撩弦都是拨划在他的心上。
她在感叹自身的残缺,还有被遗弃的命运吗?他非常想安慰她,告诉她人生的光明面,但她却将自己与世人间筑一道鸿沟,使人无法跨越。
“好极了!好有诗意的歌词啊!”果里鼓掌说。
诺斯听到果里的喝采,这才回过神对莉琪说:“太感人了,我不知道你还是个诗人呢!”
“我不是诗人。”莉琪否认说:“这首诗是出自两百年前的一位波斯诗人,我不过是借用而已。”
“看来,莉琪姑娘相当博学多闻呀!”诺斯说。
“不敢当,我们这些孤儿院的女孩能懂什么呢?”莉琪不领情地说。
接下来的时间,女孩们忙于练习,诺斯则在旁边静静聆听。大部份的时候,他的眼光都离不开莉琪。这女孩太耐人寻味了,他有一股想揭开她面纱的冲动……哦不!若看见她脸上的坑坑疤疤,所有的美感都会消失,还是保持目前的神秘感比较好。<ig src=&039;/iage/14758/4570378webp&039; width=&039;900&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