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老爷子细细盯着她瞅了一会子,对萧容卿道:“你找人的眼力见识比你那个爸爸强多了,这姑娘不错,聪明伶俐的……”管情悠听得不好意思,萧容卿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没发话。
萧老爷子缓缓地从旁边一个黑色橱窗里面拿出一个卷轴一般的东西,慢慢地翻了一会,嘴里还问着管情悠:“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管情悠顿了一顿:“情悠,爷爷你唤我情悠就好。”
“呵呵,可别瞒着我这个老爷子。”萧老爷子合上了卷轴,“不是没姓,而是自个儿不想有吧?”
管情悠微微一愣,方笑道:“本以为外头闹得是沸沸扬扬老爷子晓得一星半点儿,便躲懒不解释了,原来爷爷是躲进小楼成一统了。”她没想到萧老爷子不知道自己宣布脱离管氏的消息。
萧老爷子道:“为了这事,我孙子倒也是求了我一遭,你说对不对?容卿?”萧容卿摸了摸鼻子,没有说话。管情悠则是完完全全云里雾里,听不懂两个人在说什么。
自己是孑然一身了,无父无母,无家可归,自愿退出管氏大逆不道,自然不可能姓管了。
萧老爷子见管情悠迷茫的模样,又是呵呵一笑,将一双老眼移到外头稀薄的雾气上,那雾气缭绕氤氲,包裹住暗夜沉沉,清凉如水的夜色透着碧玉一般的寒意,整个天空宛如一块琥珀晶莹剔透,这个天空就是由晚霞一点儿一点儿的暗淡下去的,从绮丽的紫红,虾红,杏子红变成了黑沉沉透着紫色的冷寂。
管情悠隐隐约约猜着什么,心里一动,没有说话。
萧容卿终于缓声开口:“我爷爷要你签署一份文件,签了你便是萧家人了。”
管情悠怔怔几乎说不出话。萧容卿接着轻声道:“原本是以前的一种礼仪形式,本家当得很真,连明明白白的结婚证书都没有这份帖子来的有说服力。萧家的媳妇要是得不到那份帖子,就不算嫁进来。”
管情悠手发涩,她张了张口,心道,这意思算是我提前嫁进来了?登时她有点哭笑不得。
那份帖子约莫一个笔记本电脑大小,上面缠绕画着龙凤双纹和云纹,显得十分贵气。墨色正楷铁画银钩,居然是萧老爷子亲手写的,萧老爷子给了管情悠四五个金银锞子,两个玉如意和佛手,一个錾着金花梅图案的金锁,一件团龙织凤图案的雪青褂子,装在一个大红色铁皮妆奁里面。
那箱子很重,但是管情悠几乎半跪着接过去了。萧容卿一边低声解释道:“这是古礼,东西准备的都是按古礼来的。那件褂子原来是爷爷姑太太的。那金银锞子倒不值钱,你收了便是。”
管情悠怒瞪了眼他,都什么时候还跟我开玩笑?萧容卿怔了怔,随即温和一笑。管情悠接过了帖子,那素白娟纸一色如洗,上面字迹分明不凝滞。
寒炉冷窑,破瓦败檐。
宏兹九德,殷殷吾辈。
卿来归余萧氏妻女,必为雅妙端清之辈,姿容端丽一是,懿德舒柔二是,纳谏劝谏三是,自持箴言四是,雅范闺阁女,不必恒以约束清条牢笼之,但以琴瑟在御举案齐眉为要。
恒念物力维艰,当思来之不易。
居陋巷而不怨,处涸辙而相欢。
如是不负美意不负荫庇。亦余一念私心和美愿。
清淡的字迹布满了整个娟纸,最后一角大抵是署名的。管情悠学过魏夫人一两年簪花小楷,于是往旁边一早备好砚台上微微潮湿了笔尖,那狼毫宛如活物,顷刻淡红字体横空而出:萧情悠。
署名需用红,那是规定。
从此以后,我便是姓萧了。我不再是无依无靠,墙倒众人推的管情悠了。她脑子里飘忽忽地想着,萧老爷子欣慰笑道:“情悠这手字,可比容卿写的好看多了。”
萧情悠抿嘴一笑:“爷爷真是不好意思,您送我这么一份礼物,我没什么可以感激您的。”的确是一份不可多得的礼物,有了萧家的庇佑,就是管氏想存心报复也要掂量一番,她是名副其实的萧氏孙媳。
萧容卿慢慢伸出手,和她相握。那是一种安慰的方式,萧情悠怔了怔,随后也缓缓回握了过去。
萧老爷子叹息道:“你给我的比我给你的多得多了。”萧老爷子慈爱的目光看着萧容卿和情悠,“你不晓得容卿小的时候过的多么苦,我看的不忍心,是我欠的他……”
萧容卿淡淡打断:“爷爷你错了,不是你欠的我,和你毫无关系。”
萧老爷子满脸复杂的看了眼萧容卿,不再讲下去。他接着道:“所以情悠,你宽慰了他,我很开心。”
情悠眼眶一潮,几乎按捺不住流泪冲动,她心道,这便是有家人的感觉么?这种感觉真的挺温暖的,最起码不再是无依无靠的一个人,不再时时刻刻警惕自危。
还有……身旁的那个人,可以让自己握住手,走过漫长无垠的荒芜岁月。
人生无悔,岁月无憾。
萧容卿开着车将情悠送回了家,情悠手里捧着一个大大的箱子上了车,将箱子放在一边,不断地往手里哈气。萧容卿道:“你冷么?这可是夏天的夜,凉一点也是可能。”
“不是冷。我……只是特激动。”情悠捧着脸道,“我两辈子加起来终于结了次婚哈哈!”
后面一句话被晚风带的不清晰,萧容卿在红绿灯下踩下刹车:“你说什么?”
情悠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咳嗽了几声含糊道:“啊?我忘了。”
到了家门口的时候,情悠硬是要他陪着自己一起上去,主要原因是因为怕怕,快半夜的电梯委实可以让情悠脑补出一个小剧场的鬼片。萧容卿拗不过她,只得上去了。萧情悠理所当然地邀请他去喝茶什么的,结果发现唐倩倩坐在门口。
唐倩倩也不知道来了多久,皮包丢在一边,她半蹲在地上,一件淡灰色针织衫垂到了地面上,她用手挠了挠腿肚子,见情悠来了,轻轻松松地站起来:“你怎么才回来我快被蚊子咬死了……”下一秒看见了萧容卿,表情仿若一个破裂的壳,缓缓露出崩塌和撕裂的痕迹。
“萧家……三爷?”唐倩倩干涩的声音接上刚才被刻意斩断的话题,“你们……”
情悠觉得气氛凝滞,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好简单说道:“我们刚才去了萧家……”结果快速被唐倩倩打断“去了萧家?”不知道为什么她非常失魂落魄,好像蒙受了什么打击,萧情悠担心道:“倩倩……你怎么了?”
萧容卿在暗处,缓缓地蹙起眉。
唐倩倩勉强笑道:“忽然肚子这儿疼得慌,你们进屋去吧,我先走了。”萧情悠拉住她,急道:“这怎么可以,万一着凉了。先进去换身衣服洗个澡,然后吃点药。”
唐倩倩默默被萧情悠推了进去。萧容卿也跟着进去了。不过在唐倩倩洗澡的时候,萧容卿喝了杯咖啡就礼貌地准备走了,萧容卿很多时候,尤其是在不熟悉的时候,他会露出那种冷淡疏离的表情,仿若北冰洋的寒雪,不得融化不得亲近。但他给了萧情悠一个东西。由一张淡白玻璃纸包着的,沉甸甸的。
萧容卿摸了摸萧情悠柔顺的头发,脸和她凑得很紧:“你,多保重,另外,小心唐倩倩。”
萧情悠脑子晕乎乎的,根本没听清楚他说的什么。
谁也没有注意,浴室里一道阴冷的目光死死看着两个人。
萧情悠打开玻璃纸一看,是一块沉甸甸的玉玺,由一个璎珞银佩环穿着玉玺的两个口,可以佩戴,玉玺上面雕刻着一些纹路,密密匝匝的,那个银佩环做的很精致,上面垂着银流苏和碧玺珠坠子。萧情悠细细看了那玉玺,才分辨出中·央一个楷体字,约莫是个卿字。
那么便是萧容卿自己的了。
管情悠顿时觉得十分烫手,脸也红起来了。除却中、央的字以外,其他的纹路花纹大多是些花啊草啊,祥云蟠桃啊什么的,唯有后头是一个看不懂的玩意儿,管情悠又是认了半天,最终想起来:“原来是麒麟!”
情悠深吸口气,也不知道萧容卿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自己做什么,索性戴了起来,触之生凉的玉玺在脖颈上一个激灵,管情悠小心翼翼地戴上了,并将玉玺掩在脖颈衣服底下。
唐倩倩很快洗澡洗完了。萧情悠给她拿了一套衣服,唐倩倩湿着头发吹着电吹风,显得有些闷闷不乐。萧情悠关心道:“倩倩,你最近特别不对劲,怎么郁郁寡欢的?”
唐倩倩手一下子抓住了衣服下摆,勉强笑道:“你说的真奇怪,我哪里郁郁寡欢的……”
“莫不是失恋了?”萧情悠故意道。
唐倩倩的手一僵,她心里百转千回地几千个念头,她是不是发现了怎么办……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