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活着比死还可怕。”秦笙十分了解绝望到几点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对于小琴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
这几天，那两张蜡黄干瘦的脸还有几乎几乎流干的血泊一直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搅得她心神不宁。这会儿听说母女两又自杀，心底突然痛了痛：“白森，明天你要去医院吗？我和你一起。”
“我们最好不要出面。”白森阻止道：“圈禁小琴的渣男闹到医院了，万一被他反咬我们以势欺人，押着他老婆不放，民众肯定会偏向弱者，认定我们有问题，到时候很难洗清的。”
“……”秦笙明白白森的意思，但还是决定去：“白森，明天我去就好了，你别去。”
她嘿嘿笑了一下：“反正我是虱子多了不怕痒。”
“秦笙，”白森不赞同地摇了摇头：“真的没必要，我们已经报警，也通知妇联了，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再插手只会带来负面影响。等妇联解决了渣男的事之后，我们再去探望小琴、资助她都是可以的。”
“不是，”秦笙垂下睫毛，挡去眼底的情绪：“她现在根本不想活，我们等不到资助她的那天。我去劝劝她，或许能把她说醒。”
“……”白森低头看着眼前倔强的女孩，选择了妥协：“那好吧，明天我们一起去。”
第二天一大早，秦笙就和白森换上助理找来的衣服换上，再加上化妆师的帮忙，很快就变成了当地人同款的粗糙红脸膛。这样的两人光明正大地走进医院，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来了两个明星。
秦笙和白森刚刚走上楼，就听见一群村民操着方言在走廊里破口大骂，白森的助理和几个护工则是护在病房门口始终不让这些汉子闯进去。
“那是我媳妇儿，凭啥不让我进！”其中一个身形猥琐的黑瘦老头跳得最高：“我要去政/府告你们！”
“就是啊！没见过这样抢人的！为了找她，我们地都没种咧，你们必须赔偿我们！”他身边的村民也都跟着起哄：“把人放了，不然我们就在这安家！这楼房，比我们家的土坯房舒服，我们就住下了！”
“收买被拐卖妇女，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与其强行发生性/关系，应定强/奸罪。”秦笙越听越火，忍不住走了出去：“还有非法拘禁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至少判十年有期徒刑，不想坐牢就快点滚！”
“你是哪冒出来的？”黑老头不但不怕，反而拍了拍胸脯：“我已经六十了，坐牢就坐牢，政/府管饭，还不用干活，我怕什么？你们仗着有官家撑腰，强抢民女不说，还要让我坐冤牢，我要上/访！”
“对，我们要上/访!”村民你一言我一语越闹越大声，把秦笙逼到了墙角。
白森见状赶紧上来护住秦笙：“警察马上就到了，你们不要闹事！”
“我们闹什么事了？我们一没打架二没抢东西，警察凭什么抓我们？你们扣着我媳妇儿不还，才该被抓！”
“警察和他们肯定串通好了，我们得往上告，告到省里去！”
眼看事情越闹越大，助理赶紧朝白森递眼色，示意他们两先躲进病房里去：“我们不是不放人，是要等有关部门下定论，才能放人。你们现在堵在这里毫无意义，回家等通知吧！”
“放你娘的屁！别以为我们好骗，就是你们不放人！”
白森趁黑老头把注意力移回助理身上，拉着秦笙赶紧从门缝钻进病房里。助理立刻把门重新顶住：“已经报警，再不走，就等着进拘留所吧。”
“不怕！”黑老头高喊着：“我们这么多人，警察不敢抓的！”
助理和黑老头的谈判还在继续，秦笙拉好被扯乱的衣服朝小琴走去。
小琴还在输液，被北方风沙侵袭的脸蛋上泛着红痕，明明是同龄人，却比秦笙看上去老了十几岁。她的女儿就在她旁边的病床上，小小的一团，盖着被子几乎没有起伏。
守着小琴的护工站起身，把椅子让给秦笙，退到了门口。秦笙在椅子上坐下：“昨天为什么要自杀？”
“不想活了呗。”
“那她呢？”秦笙指了指睡着的妞妞：“你问过她的意见了吗？”
“……”小琴死死咬住嘴唇，拒绝回答。
那天光线不好，秦笙看得并不分明，这会儿仔细一看，才发现妞妞很瘦，脸颊紧紧贴在牙齿上，像只没毛的猴子，丝毫没有小孩的圆润可爱。不过她的睫毛很长，眉毛的形状也很秀气，勉强能看出一点美人的影子。
明明不像，秦笙却好像看到了自己：“她还这么小，还没看过这个世界的美好，你怎么忍心她就这样死掉？”
“不死还能怎么办？”小琴把头转向窗外，偷偷抹了一把眼泪：“落在赖三手里，还不如死了——至少不用被臭男人糟践。”
“你们已经逃出来了。”秦笙弯了弯唇角：“说实话，我很佩服你的勇气，做到这一步你已经很厉害了，是个伟大的母亲。”
“我算哪门子的伟大？连自己孩子都保护不了。”小琴的眼泪越擦越多，声音也哽咽起来：“赖三他们村的人都是无赖，没几个女人愿意嫁过来。这些没有心的畜生什么坏事都干尽了……后来他们嫌我年纪大了，就打起了妞妞的主意，要不是我一直防着，妞妞早被他们祸害了……”
小琴说得很简洁，却听得秦笙心惊肉跳。原来事实比白森讲的还要可怕，赖三这个老光棍不仅拿小琴当生孩子的工具，还在小琴坐月子的时候让她接客。
小琴那时候才十几岁，弄坏了身子，再也怀不上孩子，他就干脆让小琴做了暗娼，靠这个攒钱买第二个女人，连妞妞都差点变成他赚钱的工具。
听到门外赖三叫嚣的声音，秦笙恨不得现在就把他关进监狱里：“你可以告他，律师费我出。”
“告他？”小琴绝望地摇了摇头：“没了赖三，还有村里一群闲汉，他们能活吞了我和妞妞。”
小琴呆呆地望着刷得粉白的墙壁，道：“我原本以为只要找到警察，我和妞妞就得救了。现在才知道，这些都没用的，警察也怕流氓……我们没救的，让我们死吧，死了还能留个干净。”
秦笙忍不住站起来，指着妞妞道：“你想想妞妞！她长这么大，一直待在一小块天地里，连这个世界是什么样都不知道，你忍心她死么？事情还没到非死不可的那一步，你不为她再努力一下吗？就算你和妞妞一起死了，赖三那个人渣还在人间得意，你甘心吗？”
“……”看到妞妞那张干枯的小脸，小琴眼泪流得更厉害了：“我该怎么努力啊？”
“妇联已经介入了，这事一定会出结果。”秦笙默了默，道：“如果妇联都处理不了，你就上网，到社交平台上去发消息，联系记者。只要有群众监督，赖三他们就不敢乱来。”
秦笙有两部手机，一部私人的，一部公务的。她把私人的手机清理干净，拆了手机卡递给小琴：“等会儿你叫护工帮你办一张卡，就用这个手机发求助信息。”
小琴握紧手机，就像握住一柄宝剑，勇气陡生：“……谢谢你。”
“不谢。”秦笙嘘了一口气，重新冷静下来：“我不方便经常见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打这个电话。记住，为了你的女儿，也要再坚持一下，不要放弃。”
说话间，警察已经赶到，抓了几个典型，把剩下的村民全都驱散了。白森这才走过来：“话说完了吗？”
秦笙看了一眼小琴，小琴眼睛里亮着光，朝她点了点头，秦笙这才笑道：“说完了。”
她站起身跟着白森往外走：“那些人怎么处理的？赖三被抓了吗？”
白森脸色阴郁：“驱散了，只抓了赖三和几个闹得厉害的，聚众闹事而已，关两天就会放出来。”
秦笙忍不住皱眉：“他收买妇女呢？强/奸呢？虐待妇女儿童呢？都不管吗？”
“好几年的事情了，没有证据能证明小琴是他买来的。他们没领结婚证，最多以非法婚姻向法院起诉。唯一能告他的就是虐待妇女儿童。”白森咬着牙，十分不平：“对他来说太轻了！”
法律的制定不是为了保护弱者，而是为了保护所有可能被当成嫌疑犯的无辜者。面对这个结局，秦笙虽然无奈，但也只能接受：“先告吧……让小琴逃出赖三的魔掌才是最重要的。”
从医院回来，秦笙和白森心情都很压抑。
史编剧拍了拍白森的肩膀：“怎么样？事情解决了吗？”
白森摇了摇头，愤懑至极：“史哥，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人？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史编剧叹了口气：“人性本恶，没有办法的事，我们能帮一个是一个吧。”
一直沉默的秦笙突然开口道：“史哥，我想拍一部关于拐卖妇女的公益宣传短片，你能出剧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