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看多了人的生死,终究还是无法习惯。
凡人无法干预生死,而她并非神佛,只能算是个医者,能救就当是上天有好生之得;不能救,只能说是生死有命,她是既无能、也无力从阎王手中抢人的。
见她犹豫,妇人跪拜更勤。「请您救救小儿吧!求求您、求求您……」
无涉不忍。
天下父母心,她也曾体会失去至亲的痛,椎心刺骨,谁能忍受?
断邪深觉有异,照理说,不可能如此轻易闯入的守卫,一个寻常妇人哪来的能力?莫非是……
他仍猜疑,回头却瞧见无涉不舍的神情。
无涉向来慈悲心软,她从小残疾,命运待她可谓是极其残酷,以致她更能体会生离死别、悲欢离合的苦楚。
断邪怎么忍心阻止?他只好放手让无涉去。
得了断邪的首肯,无涉迫不及待伸手扶向妇人,「……来吧,让我看看妳儿子。」
妇人喜出望外,急忙牵来孩子。
无涉握住男孩的腕脉,并无察觉异样,她却不懂何以他始终不停地发抖,连身子也冷得吓人。
「你还好吧?」无涉问。
男孩并不说话,听她开口,眼泪便扑簌簌直落。
「你怎么了?有哪边不舒服吗?」无涉未曾多心细想,她伸出手,更靠近了一些。
男孩摇摇头,开口呜呜啜泣。
男孩哭泣不休,无涉手足无措,她正想开口安抚,却愕然发觉男孩的舌头早已教人割去,根本无法说话。
无涉简直不敢相信。
谁会对一个孩子下毒手?
她心疼不已,将男孩纳入怀中,恍惚之间,余光似乎闪过一道银光,只听见男孩硬是扯着嗓子喊出了声,撕裂心碎的哭喊清楚而凄厉,却在男孩呕出一口腥血后逐渐没了声息。
无涉还未能明了发生了什么事,一柄长剑已然刺穿男孩的身躯,朝她当胸逼近──
◇ ◇ ◇
有人要杀她?!
当无涉惊觉这个事实,剑尖已划破了她的肌肤。
她抱着男孩虚软的身躯踉跄闪躲,一切却已太迟,妇人狰狞的脸孔突地在她眼前浮现,耳边清晰回荡着妇人字句毒辣的诅咒──
「别怪我无情,有人给了钱要我杀妳,要怪就怪妳为什么生在宁府,要怨也只能怨妳的善良给了咱们下手的机会,没命也是妳自找的!」
无涉痛心疾首。
心痛,这十八年来从未有过的情绪。
其实,她也是会喜会悲,不过绝大多数时间,她都只是冷然而淡漠地看着周遭所发生的一切。
她不是天生无情无欲,而是太多的必须改变了她。
是从小生长的环境让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关心身旁的事,身在宁府,她早已看惯了人心的尔虞我诈,为了保身,她必须淡然、必须无情。
宁府有权有势,数十年来的基业财富怎能不令人眼红?
多年来,总有不肖的贼人觊觎宁家的地位,纷纷意图夺位、夺名、夺权,妄想取她以代之。
而她,孤身女子又残了双腿,处处加强了她的软弱与无用。
为了钱、为了名、为了权,这些人就为了这些理由,而牺牲了一个无辜的孩子当借口,这难道就是人性吗?
她几乎还可以看见那孩子眼中的恨哪!
是自己害死了他,是她害死了那美好的生命……
「你们妄想杀了一两个人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殊不知这都是罪孽、是恶,难道就不怕终有一天得到报应吗?」
断邪的声音响起,淡然优雅的低沉嗓音撩动心弦。
不知何时,她已被他拥入怀中,避去了杀身之祸。
刺来的剑偏了位置,只伤了她的肩,并未央及性命,血从她肩头的伤口直渗出来,却因为她的一身红衫而瞧不出伤口的深浅。
「我管什么罪、什么恶,我只知你这人若想救她,就只有跟她一起死!」
妇人说着便要朝他砍来,狰狞的脸孔丝毫不见有任何的悔意,让**蒙蔽的赤红眼神骇人。
「何苦如此执迷不悟呢?不该属于妳的东西,妳终究也是得不到,若是为此杀了人,便有了罪恶在身,他日就算是妳死了也不得安宁。」
「废话少说,纳命来──」妇人挥刀砍来,心早已堕入极恶。
断邪不闪不躲,紧紧护住怀中娇弱的人儿。
要杀他?
没这么容易,只是无涉就不同了……
怀中的无涉无助地攀着他,断邪还能感觉她的生命一点一滴流逝,自她身上流出的血水浸染了他的灰袍,腥浓的血色成了素面上唯一的花纹。
胸口湿润的感觉,令断邪不住蹙眉,分不清心里异样的情绪,究竟从何而来。
断邪渐渐有了怒气。
眼看妇人手中的刀剑就要落下,断邪掌中也盈满了真气,双方一触即发,情势危急。
蓦然,一片青翠的落叶随风飘来,众人皆未曾留意,唯独断邪。他一眼便看出那片叶子夹杂着激切的风压,化作利刃,断邪不动声色险险避了去,一个侧身,落叶飞过妇人颈侧──
嘶。
血色如虹,从断颈处如涌泉飞溅,见者无不惊骇失声。
妇人持刀的手甚至未曾落下,连着薄皮的头颅已经咕噜咕噜滚了出去,倏地断了生息。
断邪瞇起眼,往人群里看去,想知究竟是谁下的手,忽见一漂亮少年倚在不远处的树下,懒洋洋地把玩手里的树叶。
他心里马上有了底。
就是他了,下手依旧还是毫不留情呀……<ig src=&039;/iage/12870/4053849webp&039; width=&039;900&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