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下过雨的南城,傍晚有些微凉。几只蝴蝶绕在墙头的一丛月季里,浸染着淡淡的晚霞低语呢喃。
柳汐妍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人心,终究不过是肉长的,哪怕是在这里站上一夜,她就不信袁家人会无动于衷。
“二小姐,我们回吧。”连小燕这傻丫头都能看明白,袁崇虎是不会帮她们的,除非白家人出面。
“不能救回我爹,我是不会回去的。”柳汐妍坚定道。
可又有谁知道她坚定语气的背后是深深的无助呢?她知道姐姐会想办法,可现在,在她的心里,夫家大似天,若是白家二老不准她插手,想来她也只能空叹气了。
更何况父亲年岁大了,经不起任何折腾,哪怕是关上几天,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也是种摧残。
“可是二小姐……”
“你不必再说了,如果你要是累了的话可以先回去。”小燕还想说什么,却被她一句话给堵回去了。
“二小姐,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心疼你。”小燕满腹委屈。
“行了,”柳汐妍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没怪你,要不你先回去吧,跟着我跑了一天,挺累的。”
“不,二小姐都不累,我有什么可累的。”小燕执意要留下来……
眼看着月上柳梢,星幕沉沉,那主仆二人还真够执着的,哼!愿意在外面等就等着吧!袁玉瑶不禁撇了撇嘴,将窗帘拉上,转身下了楼。
“她们还在门口?”袁崇虎边翻了页报纸边缓缓问道,“我说你呀,直接让人传个话儿,告诉她她爹回去了,让她别等了,别让人家一直在那儿傻傻地耗着遭罪。”
“怎么?爸,您该不会心疼了吧,这可不是你一贯的作风啊。”袁玉瑶不禁调侃道,“哼,她自己愿意等,让她等去吧,就没见过这么脸皮厚的人。”她边说边抓过一块儿点心津津有味地嚼着,“这种自以为是的贱人就该让她吃点儿苦头。”
“你还真是得理不饶人哪,跟个残疾人一半见识。”袁崇虎不以为然道。
“谁让她有个犯,贱的姐姐。”……
华灯初上,霓虹溢彩。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人潮涌动的大马路上,柳汐岚紧紧地握着父亲的手,不住地嘘寒问暖,赞不绝口地夸奖着充当他们司机的白靖羽,以及整个白家。
可是,柳方域与白靖羽却始终沉默,这一路都只是她一个人在唱着独角戏。
“爹,若不是靖羽身子不适,我一定留下来好好照顾你几天。”她撒娇似的依在父亲的肩头,“这些日子,女儿真的好想你。”
“你留下来照顾岳父吧,我只是受了凉,不是什么大毛病,何况家里那么多用人。”白靖羽忽然冷冷道。
“那怎么可以,你没听到走的时候爸妈怎么交代我的么?若是你一个人回去了,他们该怎么想?”柳汐岚忙接过话说。
“汐岚说的对,你是她丈夫,照顾你是应该的,我身板向来硬朗,家里还有刘妈跟小燕,你们不用担心……”柳方域心事沉沉,眉间拧成了一座小山。
说话间,车子已经到了家门口。
刘妈焦灼地站在门口,望穿秋水般地看向路口。一看到他们的车子,忙不迭地踮着小脚跑了过来,看到柳方域从车上走下来不禁转忧为喜,
“老爷,您可算是回来了!”说着,她便下意识地往车里瞧了瞧,谁知钻出车来的竟是大小姐,二小姐一定还在车里吧……直到最后一个人白靖羽走下车,她才有些讶异地拧紧了双眉,“怎么……二小姐没有跟你们一起回来么?”
此话一出,白靖羽与柳方域蓦地相视了一眼,
“她去哪儿了?”两人异口同声道。
“二小姐说她去救老爷了,可是到现在也没回来。”刘妈又陷入了焦灼中,“这老爷回来了,二小姐到底去哪儿呢?”
“她一个人出去的?”白靖羽的心顿时紧紧地揪在了一起,“她有没有说去哪儿?”
“她说去清风茶楼……”刘妈的话还没说完,白靖羽便转身上了车,开着车绝尘而去。
甚至还未等柳方域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就已经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里。
看着车子离去留下的烟尘,柳汐岚的心里像是堆砌着一座荒冢,除了悲楚,便是无尽的凄凉。
她看了眼父亲,
“如果,哪天我不幸死去,刽子手一定是柳汐妍!”
柳方域听罢,顿时打了个寒战,他缓缓回眸,看到大女儿的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寒光,这分明就是一个妒妇,一个毒妇,哪里是他的汐岚……他不知此种恨是何时开始走进她的心里,也不知是因何而起,他只知道她们姐妹俩的关系向来很好……
白靖羽马不停蹄地来到清风茶楼,可这里早就已经人去楼空。茶楼里的伙计告诉他,袁崇虎的确来过,可没过多久就跟他女儿一起离开了。
至于柳汐妍,他实在是没注意,毕竟白日里茶楼形形色色的人那么多,谁会去注意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离开茶楼,白靖羽在马路边独自坐了很久,才怅然离去……
七月的夜,像一片妖娆的蓝纱,点缀着无数宝珠,轻柔地铺陈开来。带着月季香的清风拂过耳畔,轻撩着耳间的鬓发,呢喃着夏日的絮语。
柳汐妍静静地坐在那里,沐者幽幽的月光,心里从未有过的平静:爹,不管你在何处,女儿会一直陪着你。
她知道,此时此刻,就算是急破了肝胆心肺也是毫无意义的。重要的是有没有尽心尽力地去做去争取。
她亦知道自己做一件事的决心与执着让人觉得可气,甚至是可怕。正因为如此,父亲才会不喜欢她,觉得她是故意与他作对,钻牛角尖,一根筋……
或许真的是她不对吧,可是她这种倔强是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改不了,况且她也不愿意去改。
长期的孤独与寂寞,让她在自己的世界里筑了一座心灵的桃源,那里储藏着她的所有心事与理想,别人进不来,她亦出不去,所以,一个人的时候,也是她最惬意的时候。
就这样,她在自己的世界里神游着,享受着……直到一双有力而修长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头,她才恍然,从她的世界里走出来,蓦然回首,
“是你?”当他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时,她没有过多的意外,更多的是一份安慰。即便她坚强如铁,可终归到底她亦只是个小女子。
在无助时需要一双给她力量的手,在疲惫时,需要一个结实的肩膀给她依靠……
“走,跟我回家!”如此单薄如此孤寂又无助的她,如何让他不心疼?白靖羽一把将她从轮椅上抱起,径直往车边走去。
她甚至来不及拒绝。
她应该拒绝的,可是她却没有拒绝,任凭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向他车子。
有淡淡的花香袭来,风轻轻吹过他的鬓角,他的眉心似挂着一点烟影,散着点点愁思。曾经放浪风,流的他,何曾有过这样的疲态?
此时此刻,她很想轻抚他的眉心,抹去他的忧愁。
不知怎的,心里想着,手竟然也跟着微微抬了起来……
“白靖羽!”兀的,一个泼辣的声音传入他们的耳中。
白靖羽戛然而止,但只是片刻,便又恢复如常,继续抱着柳汐妍往前走去。
“白靖羽你给我站住!”袁玉瑶气得鼻孔直冒烟,跺脚跑到白靖羽的面前,拦住他的去路,指着柳汐妍的鼻子尖儿大骂道,“你这个贱人还真是不要脸啊,赶不走倒学会对男人投怀送抱了,跟你姐姐一样下贱!”
啪!袁玉瑶的话还没落音,一记响亮的耳光便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顿时懵了,
“白靖羽,你敢打我!”瞪着眼睛怔怔地看了他好久才缓过来,猛地扬起巴掌就欲打在柳汐妍的脸上。
“袁玉瑶!你敢!”白靖羽怒声喝道,“你最好给我乖乖地让开,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袁玉瑶从来也没见过这样的白靖羽,眸光冷的让她不寒而栗,她想拒绝,可又不敢,只好敢怒不敢言,心不甘情不愿地让了让身子,让白靖羽走了过去。
看着白靖羽满目恋爱小心翼翼地将柳汐妍放进车子里的那种态度,跟刚才的疾言厉色完全就是两个人。
为什么?为什么他对她就呵护备至,温柔似水,对她却冷言冷语,漠不关心。凭什么?她哪点比那个残废差?
难道就因为她的姐姐是他的妻子么?一人得道,就鸡犬升天了么?
袁玉瑶越想越不甘,越想越窝火,她怎么就入不了那白靖羽的眼了?怎么就比不过那柳家姐妹了……若不是那柳汐岚横刀夺爱,白靖羽一定不会这样对她。摸着自己还隐隐作痛的脸,她终究还是把所有的怨怒都加诸在了柳家姐妹身上,尤其是成了白家少奶奶的柳汐岚……
月色微凉,星光熠熠。
透过后镜,白靖羽发现柳汐妍居然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他扬了扬唇角,将车子停到了月湖边,轻轻摇开车窗,湖风轻漾,撩,拨着她额前的青丝,淡淡烟眉,芙蓉面,樱桃初绽露粹微,她不用一颦一笑,也不用只言片语,便能轻而易举地就俘获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