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我的乡村小学

第一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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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哥发蒙了。

    他坐在学堂里的高脚板凳上,悬空甩着两条小腿,摇头晃脑唱读着

    一去二三里,烟囱四五家,楼台六七座,十枝花。

    我趴在学堂门坎外头唱

    嘿啦啦嘿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下开红花呀全国人民大团结呦建设新国家呀

    女娃是不准进学堂门的。

    这新歌是工作队刚教我姆妈的,姆妈刚教会我。

    正月十五元宵玩完了龙灯。土改工作队就进村了。

    表哥的父亲,也就是我的二舅,从屋梁上挂的犁耙耖磙之间取下一个桑木做成的高脚板凳。表哥的姆妈,也是我舅妈,用水洗去积尘。二舅将板凳擦拭一遍。那老桑木红里透亮,沉沉的,熟铁一般的坚韧光滑。我外公捋着花白的胡须说,派用场了,派用场了表哥是柳家二房的长孙。我老听外婆,表哥一岁时就选好木料,外公请木匠给表哥做了这张读书板凳。每天六月,他都要从屋梁上取下来用桐油擦一遍,晒干后再挂上去。专等表哥的小屁股长大。表哥从小就背着我玩,我趁机踢过表哥的小屁股,还长得真结实哩。

    我看着二舅一手提着读书凳,一手牵着他,三步两步就进了隔壁睿之先生家,也就是学堂。我跟脚过去看热闹。平时,只有放晚学后,我才敢进睿之先生家,跟他们家的孩子玩耍。表哥还叫我唱“男服先生女服嫁,代馆先生我不怕。”他是男孩,敢跑进学堂里去跟读书写字的大哥哥小叔叔们取闹。坐在书桌前写字的银叔瞪了他一眼,“小犊子,明年给你上笼辔。”他“屁屁屁”大哥哥小叔子的屁股挨过先生的板子之后,表哥偷偷地去摸他们的屁股取。今天该轮到他的屁股挨板子了。柳睿之是个极严厉的私塾先生。他施教有两大原理戒尺加板子,专对学生的手心和屁股。这就是所谓的中国古训棍棒底下出孝子,严师手下出高徒。

    我在门外看到表哥被他二舅摁倒在先生脚前的一只草蒲团上。点香敬孔夫子,拜先生,作揖磕头。挺好玩的。表哥蹶起小屁股,鸡啄米似的。睿之先生说,好了好了他父亲一把将他扯起来,命令道叫先生表哥平日叫先生为二伯,一下子改不过口来,愣住,没叫。先生的手下意识地摸着了桌案上的惊堂木,五寸长,一寸宽,两寸高,紫红的檀木,浸透着血色。以往,睿之先生用它一敲桌子,满屋子便书声朗朗。村里人的说法是满屋子蛤蚂乱叫。

    表哥下巴刚好搁在先生的方桌边沿上。一副怜兮兮的样子。他父亲将一本三字经递给先生。先生用拇指按住书的一角,用长长的中指甲刮开书页,那动作十分娴熟优雅,比我姆妈绣花的样子还轻巧好看。先生拿起毛笔,在一只朱砂瓷砚里蘸了蘸,点着三字经开头的三行。念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叫,性乃谦。朱砂十二点,这叫上书了。父亲吼道“跟着先生念”先生用他那带着长指甲的拇指,点着一个个字。表哥跟着念了两遍。先生说,“背去吧”

    表哥被二舅连人带书本抱上了那张高脚板凳,坐在学堂里了。他再也没功夫陪我玩了。我只好再学堂门外头,玩泥巴,等着表哥放学背我。我特别喜欢骑在他的小背上。

    不到两分钟,表哥就坐不住了。他还偷偷地看了我几眼。下巴对我翘了翘,意思是叫我回去。我不走,要等他。那三句话他早已背熟了。溜下高脚凳,双手捧著书到先生面前去背。他早知道学堂里的规矩,凡能背完书的学生,就有资格出恭,也就是拉屎拉尿,懒屎懒尿出去玩一下。他也许是想把我背回家去。他把书放到先生面前“我背。”睿之先生瞪了他一眼说,“你屁股都没坐热,就背”先生把他的书本合上。表哥一口气就背完了。先生露出了少见的一笑。再给你上两段。再上两段表哥回头望了我一眼,回过头去,上就上吧。他能背。一个上午不到,表哥从三句到六句再到九句,十八句。三字经的头一页全给他背出来。尿也不许出去拉一泡。我失望地想离开。这时,从壁缝里传过“唰”地一声响,这是舅妈把筷子放在桌子上传过来的声音。我看到表哥溜下高脚凳,迈出学堂门,背起我,就往家里跑去。表哥家的堂屋与先生家只隔着了道芦苇夹成的壁子。壁缝里以递东西。

    表哥把我扔给外婆。让外婆送我回去。我家离表哥家只隔着一块菜园,两道篱笆。表哥还没有爬上饭桌。汉哥和银叔随尾追来,撵兔子似地将他抓住“逃学佬哈哈哈先生派我们抓你回去”

    表哥申辩道“我不是逃学,我是回家吃饭。”

    二舅一听“逃学”二字,不分清红皂白,老鹰抓小鸡一般,拎起表哥就往屋后跑,跑到茅坑边,倒提着表哥。他的头悬在一坑臭屎上。表哥哭喊着姆妈呀婆婆呀爹爹呀我们那一带称祖父为爹爹。伯叔姑姑为爷,婶婶为娘,把杨树和柳树换名叫。表哥的父亲声严厉声训斥“再逃学,我就把你扔在茅坑里淹死”表哥真冤呀他没有逃学。我也被吓得跟着哭了起来。银叔和汉哥是十五、六岁的大学生了。他们笑着把表哥从父亲手里夺过去,押解到学堂。我又跟着跑到学堂。外婆拉也拉我不住。我想,今天表哥的小屁股是逃不脱一顿板子了。表哥被押到先生的桌前。汉哥向先生献殷勤一般,将表哥的读书凳子搬过来。样子是让表哥自己趴上去挨打。想冲进去,但我怕迈这门坎。我太小,还未满五岁,谁会听我为表哥叫屈我只会哭。

    先生却没有拿那块竹板。反而拿起朱笔来,“背给我背”

    表哥用小手一抹鼻涕和泪水。呱啦呱啦,一口气将半页新上的书全背出来。

    先生说“姑且念你聪明,人家三天才背下的书,你只花一顿饭的时间。免了,回去吃饭吧再不准随便回家。你已经是学生娃了。”

    柳睿之先生是三代书香之家。这是我长大后听村里的老人讲的。他的父亲曾在外地教馆。方园百里颇有些名气。清末,两代人屡试不第。家里田产不多,祖孙三代只会念八股文,不善耕耘。几亩薄田出租,以教书为生。而且还兼代讼诉。听村里老人讲,他祖父是县里有名的讼师。靠帮人写讼状拿些银子。土改时,从他家翻出来成箱的讼状稿,让工作组的人看了也大为惊叹。那字写得比书上的字还漂亮。工作组曾请睿之先生把整本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改革条例写在农会的整面白墙上。他站在梯子上,悬着胳膊,写了三天,印版刻上去一样美观整齐。划成分时,他是中农。他根本就没有种过地。也许是因为没取过功名,村里人笑话他们家三代“迂腐先生。”满口之乎者也,一腔仁义道德。四体不勤,五谷难分。就会认些黑壳虫儿。汉字村里流传着三代迂腐先生的笑话俯拾皆是。他父亲有次上街,雨过天睛,道路泥泞,穿著木屐出门。走到半路,路干了,,太阳出来了。他把一双木屐刮得干干净净,挂晒在途中石桥的栏杆上。赶街回来时,桥栏上的木屐没了。他丢了木屐,自家糊涂,反说人家没长脑子,“刮得干干净净,挂在栏杆上,明明是人晒着的,而非丢失者也岂拾之能拾者,人之弃物也真乃愚蠢之至也。”

    不几天,表哥学会了描红纸,把先生写的红字填成黑字。他的记忆力非常好。不到半个月,就背完了一本三字经。还写会“上大人孔乙己。”等几套红印版。很快能扔掉“红印版”先生写的红字,蒙读生描黑脱手写字了。先生说他聪明。他迷上学堂。放了学,才有时间陪我玩玩。他不仅能背自己的课本,连汉哥,银叔们背的幼学和大学也能背出许多来。完全偷听来的。大学生们背书,讲书,挨打。表哥在一旁好笑。还唱着“离罗”、“告子”,读得要死;“学而”“先经”背得抽筋;“孟子曰”“孔子曰”讲得屙黑血。表哥背完了三字经最后两句“勤有功,戏勿益。戒之哉,宜勉力。”别出心裁加两句“背完了,有肉吃。”先生瞪起眼晴问“书上有吗指给我看看”没有。没有把手伸出来金科玉律,照本宣科,哪容你添油加醋有辱圣贤之书。找打。表哥的手心挨了两板子。这是他上私塾一个月来,唯一次挨打。放学从学堂里出来,表哥用打红的巴掌捧着我的小脸,我用舌头舔着表哥红通通手心窝,问他疼不疼他蛮不在乎地说,像蚂蚁咬了一口,我才不怕疼哩。睿之先生真厉害。但先生也有害怕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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