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忙时节,学校放了十五天农忙假。
罗老师一放假就回镇上去了。
徐老师也带着两个孩子回了镇上娘家。
十五天忙假结束了,老师还没有回来。我们很奇怪。有消息传来,说罗老师和徐老师不来了。被“清洗”出了教师队伍。要换新老师来。什么叫“清洗”我琢磨不出。只有犯了大事,才会遭到“清洗”,甚至拉去坐牢。我的一个表叔就是由两个人用枪押着去县大牢的。押解员肚子饿了。表叔把他们领到我家里来。外公惊讶了一阵。姆妈连忙给他们做了一顿饭。有鱼有蛋,吃饱了送他们上路。解差感激姆妈热招待,向我外公透露,说表叔的罪恶不大,顶多三年就出来。他们只是把绳子松松垮垮的套在表叔身上,这叫穿马褂也不牵不拉。让表叔在前面走。那年月,没有囚车,也没有囚衣。押解犯人解差也像古时候一样,同犯人一起走路,同吃同住。到县城要走两天。一个人如果穿上了“马褂”,众目睽睽之下,走遍十里八乡,是人生的奇耻大辱。这个人从此再也难以立世做人了。徐老师和罗老师也会像我表叔那样被押走了吗我想象着美丽的徐老师穿上“马褂”的样子,一根粗绳子松松垮垮的拴在她身上,背后打上个结。长长的绳子拖在屁股后面,由人家牵狗拉猪一样的那两条美丽的辫子也失去了风光我几乎要哭了。徐老师怎么是反革命吗罗老师当过教官。是投诚过来的。有严重的历史问题,不能再当人民教师了。罗老师不知是什么时候悄悄地来取走了他的行李衣物。也许是夜里来的。等我去学校看时,他床上空无一物了。从此再也没有到杨柳湾来。几年后。我到镇上高小,发现他在码头上扛麻袋。满脸络腮胡子,满身灰土,一脸晦气,金牙也没有了。肩上披一块蓝坎肩,取下来一抖,灰尘扑面。他那又长又浓的眉毛沾上白色的灰尘,成了“白眉道人”。也许他有力气吧,才做了搬运工。我每次在街上碰到他。刚想启齿叫“罗老师”,见他漠然勿视的表,我只得闭嘴。他好像早把我这个学生忘了。早把杨柳湾分部小校忘了。因为他不再是老师。他确实一点老师的形象也没有了。背也驼了,腰也勾了,走路也低着头。昔日昂首阔步,目空一切的神态再回不到他的身上去了。从他的变化中,我看到了人生的悲哀。害怕自己将来也落到这种地步。“人生难料”的阴影投在我少年的心灵里,很久难以消弥。
那天上午,我父母正要下地。徐老师突然到表哥家。表哥隔着篱笆叫我“徐老师来了”我风也似地跑到表哥家。表哥和我喜我喜出望外。我们相信“清洗”一定是谣了。见到徐老师,那些怕的想象顿时消失了。徐老师没有被抓去坐牢,她出现在我的面前。二舅妈见到徐老师,也格外亲切。离开十多天,二舅妈也很想念她。传让二舅妈为徐老师担心了好几天。二舅说“徐老师,要开学了吧”徐老师叹了一口气说“能吧我不教书了,是要取东西的。”“徐老师”我拉着徐老师的手,心头一酸,差点哭。徐老师摸着我的头,“二姑,长生,你们好好读书吧,你会有出息的。”“表哥追问“徐老师,您不教我们哪”我的泪水在眼眶的打转转。徐老师说,“马上就有新老师来的。”二舅问“徐老师,您真的不教书了”徐老师也没多加解释,只是“嗯”了一声。舅妈无奈何的摇摇头“徐老师啊天无绝人之路,活人口里不会长青苔。日子总会过会去的。这两、三年来,把您辛苦了。”徐老师说“二姐,我想请你帮个忙。”二舅抢着说“徐老师,帮么忙,您说。”“我那么多东西,一个人也背不动。想找条船,我又不会荡船”父亲手里还捏着牛鞭,他要去耕田。春耕时节,牛是不能误的。表哥家的牛只有一条腿的分子。八天才轮到他家使两天。
二舅妈说“好吧我和长生送你。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教长生也两、三年了。应该的。”二舅妈驾船荡桨是行家。“长生,你去送老师”徐老师惨淡地一笑。二舅妈说“让长生拉把纤,一个鸡公四两力嘛。”父亲立即放下牛鞭,去河下准备了船,拿来了纤绳。我也要跟着舅妈和表哥去送徐老师。一个鸡公四两力,再加我一个小鸡,三两力总有吧。我帮表哥拉纤。外婆也说,“让二姑去吧。免得她在家玩水。”我很调皮,常跟男孩子到河里去游泳。外婆为我喊破嗓子,伤透了脑筋。
村中男女早已下地了。也许徐老师不想见人,故意选这时候来的。她不想跟邻居告别,更不想跟她的学生告别。她是被“清洗”的。无脸见人,躲着人走路。她是不得不已才能求我舅妈。舅妈要徐老师清理好东西,在我家吃了中饭再走。她坚持不肯。舅妈只好随她去学校清理她的用物。我和表哥也去帮着徐老师把大包小包,箱子搬上了船。临走时,她最后看了学校一眼,摸着我的头轻声说“二姑,我走了你们好好学习吧”我咬着唇,没哭出声。
徐老师坐在船舱里,再次望了学校几眼。表哥拔起船桩。舅妈用桨拨开船头。
船顺流而下,舅妈荡着双桨。徐老师坐在船舱里跟舅妈聊着。我和表哥坐在舱里。徐老来时也是用这条小船,是我父亲接来的。
春夏之交,正是涨桃花水的季节。河水涨满了河床。“丈五五”船型号,所谓船不离五。屋不离八是指高度或长度的小划子像一只小瓢儿在河是里漂荡。
作为寻常农妇的舅妈,当然弄不懂徐老师突然不当老师的原因。她认为徐先生是个好人,苦命的好人。有文化的好人。被男人抛弃的怜女人。但又不忍触她的痛处。顺水流舟,轻荡慢划,那双桨叶在清波上摸来抚去,小心翼翼,像是在抚摸徐老师伤痛的心肠。徐老师终于跟舅妈说起了她的男人来。我和表哥静静地听着。桨叶拍打着清波泛起一道道涟漪,仿佛是为徐老师的倾诉伴凑。有点像那天月夜我和表哥躲在窗下听徐老师弹风琴。我和表哥如同白日做梦。徐老师的男人是空军少校。她从皮箱子里拿出几张男人的照片给舅妈看。我和表哥也跳过去看了一眼。哇一身戎装,好英俊,好威武。罗老师简直无法跟他比。徐老师说起她和男人的婚姻。舅妈倾听着。这是一个浪漫的故事。徐老师的丈夫姓刘,也是镇上人。上过黄浦军校。他们小时候订的亲,青梅竹马。在武汉结婚。在教堂举行的婚礼。他和丈夫都奉信天主教。徐老师还拿出一张婚纱照来给舅妈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婚纱照。简直天仙一样。彬彬的爸爸是飞行员。难怪他傲气。难怪莎莎长得像洋娃娃的。这下,他们从天上掉到地下,掉进十八屋地狱了。徐老师跟舅妈说,她被清除全是因为彬彬我爸爸。原以为彬彬的爸爸死了。现在政府查出来,他没死,去了台湾。因为当时是紧急的秘密调防,直接飞往了台湾。连家里人也来不及告知。当时她带着孩子住在空军的营房里。解放军接管时把她们赶出来。舅妈安慰道“人还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她跑了。把罪留着我娘儿母子来受啊”徐老师嘤嘤而泣“我们成了反属。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呀实指望能教书混口饭吃”舅妈也不知怎么安慰她才好。荡着划子。七、八里水路,一个小时就到了。“二姐,这两年多亏你帮助我,照顾我。”“应该,应该的。有空了,到乡下来玩。”“今后上街来,就到我家坐坐。”我们不知道徐老师的娘家住在哪条巷子,从来也没去过。
船靠了码头。徐老师的弟弟下河来帮她搬走了东西。徐老师要留我们在她家吃饭。舅妈说,回去以赶半天工,不上岸了。
我们和徐老师在河下告别。以后再也没看到徐老师和她的两个儿女。她也再也没有到杨柳湾来。文革时,我听说徐英被剪了阴阳头,挂着黑牌子,在镇上挨斗。很是揪心,我没敢去看。徐老师跟我姆妈年纪相仿,如果活着,也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她盼到了与丈夫重逢的那一天吗也许没有。我成人之后,忙于生计。“徐英”老师被深深的埋藏在我儿时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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