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鹏程不是个假装正经的老学究,也不故意为人师表。他非常真实的做人。诙谐,幽默,淡泊名利,热衷于乡村教育。是教师中少见的类型。
他恐怕也早老死乡间了。
早上九点开始上课。日上三竿,教师们才爬起来。俗话说,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四个年龄相仿的小和尚,想而知,谁肯起早烧饭呢虽然排了轮流值日表,但还是耍赖。常常闹到学生来上学,还没有吃早饭。星期天不上课,放假。生产队大农忙,在家里玩也不好意思。大跃进,支农,你他妈躲在家里玩。年青青的,怕人家闲话。干脆躲在学校里玩吧。别让管理区书记看到了抓差。四个人在星期天睡大觉。用抓阄的方式找出烧饭的人。吃了饭,跑到田野上抠黄鳝,抓青蛙,赶野鸡兔子。你追我,我追你,打泥仗。岸青哥把陈斌追得无处藏。他居然用岸青哥的新枕套蒙了头,向岸青哥冲锋。那新枕套洁白,绣了花的。是表哥花工资买的奢侈品哩。他还把枕套带回家让我帮他洗过一次。岸青哥在日记中写道他们简直回到了天真的童年。玩累了,跑到河下去找打鱼船,买两条鱼,顺路捡些柴,回学校煮鱼汤。大吃大喝一顿。过了今天不顾明天。寅支卯粮。弄得月底喝稀粥。
冬季到来。人缺粮,猪也要断顿了。管理区再不给我们供应糠麸喂猪了。年底快到了。万鹏程校长在鄢梅村手下能也有些憋屈。调回西河去了。陈斌代理了分部负责人。“科嬉老头”离开了,他们少了一个有趣的教头,更加放纵。岸青哥建议把猪宰了,分肉,免去喂猪的烦恼。岸青哥的建议被陈斌采纳。那年月,肉食供应十分紧缺。每个教师半年才一斤肉票,三两猪油票。学校喂养的那头大猪一百五十来斤。足够五个人吃个够。还以分一点拿回家去让父母弟妹们解解馋哩。经过一番密谋策划。在一个星期天的夜晚,他们把猪宰了。岸青哥班里有个男生,他父亲是屠户,家里有屠宰工具。他平时跟父亲学了一手。岸青哥把那个会宰猪的学生找来,让他保密。偷偷拿了父亲的屠刀。说定给他两斤肉。这已是了不起的报酬了。还加一顿时宵夜。夜深人静,旷野无人,他们杀猪,猪的嚎叫也没有听见。剔出一副龙骨,熬了一锅骨头汤,并烧了一锅白米饭。过了一夜生活。每人分了五斤猪肉。留下三十斤腌在缸里,备准慢慢吃。星期天,全体放假回家,把肉偷偷拿回了家。
没想到,一周后,事败露,也许是学生们告密了。一头大猪没了,瞒得住谁五个小青年,居然吞下一整头猪,这还了得也没得这口福哩,不叫人嫉妒得舌根子发痒吗肉腌在缸里,瞒得了谁掩耳盗铃那时,宰猪要管理区批,还要先交屠宰税,拿了批条才能动刀。私宰是犯法的。他们这群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青人,无法无天了。以为自己养的猪,自己宰了吃,惹上谁了还真惹出大祸来了。管理区供销社派人来查,没收了他们腌在缸里的三十斤猪肉不说,还要他们写懊过书在全区张贴。他们眼睁睁看着管理区供销社主任和会计抬着那三十多斤腌肉,腌肉滴着卤水,走过学校操场。学生们看了直吞冷涎。他们大摇大摆,好像打了胜仗,缴获了战利品似的。那三十斤猪肉也不知给谁吃了。懊过书由他们五个人署名。贴过管理区大门口去。连村里也贴了好几份。弄得岸青哥和他的同事们臭名昭著。学生公开叫着他们的名字,编着歌唱“柳岸青,陈斌斌,杀了大猪整个吞”没收了猪肉,写了懊过书还不能了结。还要追查到底。万鹏程走了。他们把万校长的那份肉偷偷地送到他家里。俗话说,吃肉要找提铆农村卖肉称好肉后要用稻草打个结,好提着。这稻草结叫“铆子”。意思就是办事要找领头的。领头是谁后台是谁万校长走了,冤到了鄢校长的头上。他们夜里宰猪喝汤,根本就没向他老人家汇报呀一追查,查出了柳沟小学私藏大量粮食,私自补助的事。问题闹大了。公社派来了一艘船,把柳沟小学藏在楼上的两千多斤稻子全没收去当了爱国粮充公。鄢校长也得了个全县“通报批评”的处份。鄢校长哭笑不得。骂他们“你们这群小鬼,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我是羊肉没吃着,落得一身膻气。”管理区罚款十五元。每个人三元,免了处分。姑念年轻不懂事。鄢校长给他们挑了重担。
岸青哥在崇路垸小学任教一年,我只去过一次。我后来听他多次讲私宰牲猪的事,闹得他差点当逃兵。
第二年春天他被调到另一所小学任教,总算逃离了那地方。
王家集小学是一所规模较大的中心小学。学生数百,教师也有三十来人。校址在集镇上。也就是原乡政府所在地。这里是革命老区。赤岭大队就是因为是游击队的根据地而改名为“赤岭”的。老地名叫大雁岭。原是莲湖猎雁的猎场。湖区所谓岭并不是山,而是伸向湖中间的一道土丘,叫岭。
表哥在王家集小学担任了五年级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校长张文泉是个资深老校长。形象不敢恭维,很有点像十五贯里的六阿鼠。岸青哥很是怕他。他在公社很有影响。响铛铛的老党员。他解放前参加过地下工作,在革命队伍里算是知识分子。解放后,党派他来办教育,因此,颇具领导权威。王家集小学在莲湖公社排第二名。不仅有十多个小学全日制班,还戴上了两个初中一年级。当时称之为“戴帽子小学”。能戴上初中“帽子”,足见其能力与影响了。张校长一脸的严肃。开口就是政策、原则。对上级下发的各种文件熟记在心,办事说话不走调,很有点“本本主义”。老师们暗中叫他“张本钱”。意思是说他的本钱就是“红头文件”。他不像万校长那样稀里胡涂。与教师们明显的保持着领导与被领导的距离。他对数理化一窍不通,从读四书五经中识了些汉字,把四书五经当解手纸后再去读马列主义的书的。他不代课,专职校长。他经常出席县里公社里的什么会。他还是公社委员,县人民代表什么的。他特能讲长话,每每声明只讲最后三句,那三句话长得能让你忘记究竟讲了多少句。岸青哥说张校长厚厚的嘴唇,讲话时常用手去摸嘴角边的涎,不让唾沫横飞。他眼睛很小,看人时很专注,让你感到几分胆怯。他把岸青哥调到王集中心小学,岸青哥十分感激。也算伯识马吧。因为他听过岸青哥两节课。那时,乡村小学也兴搞教学经验交流。邻近的两所或三所小学,互派教师听课。鄢校长觉得岸青哥的课教得不错,拿他当过一回示范。也就是那次示范课,张校长看中了我表哥。张校长这个人很重才的。
表哥那年十九岁,担任五年级的老师了。在全公社能代五年级的青年教师极少哩。算是得到了重用。到了新学校,换了新环境。岸青哥要重建自己的威信。王家集小学的一切都很正规。岸青哥带的五年级有三十多个学生。三天课教下来,学生服了。他们喜欢听小柳老师讲课。柳老师的一手字先征服了他们。小柳老师在女生中产生了偶像感。我表哥二十来岁时,的确算得上美男子。有个大男生开始不把表哥放在眼里。甚至背后叫他“小柳”。他确实跟岸青哥个子差不多,如果打架,岸青哥未必赢得了他。那时,十五、六岁读五年级不算稀罕。因为中途辍学一两后又复学的现象很多,尤其是女生。有一个喜欢岸青哥的女生打了小报告。说某某某背后叫“小柳”,不尊敬老师。更有甚者,还扬说,若是惹了他,他要跟小柳干一仗什么的。第二天上课时,岸青哥点名让他站起来。把课本和教鞭恭恭敬敬地捧到他面前,叫他站出来。毕恭毕敬地说“赵兄,小柳同志请你来教这节课。能者为师嘛。你比我小两岁,有志不在年高呀你教,我听。”“柳老师,我没叫你小柳呀”“哈哈,不打自招了。老弟,别客气了。”全班傻了眼。他低下了头,认了错。岸青哥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老弟,你不行,还是我来吧”小柳老师居然用左手在黑板上写出了课题。而且眼睛不看黑板,紧盯着他。就这么一招。把几个大男孩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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