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我的乡村小学

第八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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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工作组在召开预备会,共青团员,积极分子参加,这种会叫做“磨刀会”。思想斗争也要“剌刀见红”。工作队强调要打响“第一炮”。第一炮指向谁胡高居然参加了“磨刀会”。他是积极分子。我有点莫明其妙。大家猜想,家庭出身不好的老师肯定先下水,后过关。万万没想到,第二天“亮思想”,就把“柳岸青亮了出来”。胡高向柳岸青发起了猛攻。大家都傻了眼,连闵校长也犯胡涂了。谁会知道胡高早有准备,工作组到的当天夜里,他就把揭发柳岸青材料送到了工作队员的手里。

    胡高在大会上第一个发,长长的十张发稿,题目叫做炮轰四旧的急先锋,拔掉封、资、修的苗子柳岸青他辞激昂,讲得口喷白沫,列举了柳岸青四大罪状一、读古书,写古诗,是拜倒在孔孟脚下的孝子贤孙;二、写反动日记,污蔑贫下中农;三、只抓教学,不抓政治,走白专路线;四、排挤外地教师,殴打老师,妄图建立柳氏独立王国。胡高居然偷看过柳岸青的乡间纪实的日记,他之凿凿。岸青哥的日记我也看过一些的,记的都是乡村人和事。还有一段是师范培训时的学生生活在,没有反动思想。怎么一到胡高口里,就成了污蔑贫下中农呢他的日记有三大本,我见过,没细看。没经人家允许,偷看人家的日记是不道德的。上中学时,老师就这样教导过我们。柳岸青进师范时开始做日记,其中大量是读书心得。古人、圣人、名家的经典名较多。那些经典是古人名人讲的,怎么就成了柳岸青的反动论读古书倒是事实。但柳岸青也读现代书。他读过的当代革命文学更多呀这是我了解的。胡高到过岸青哥家里,找岸青哥借书看。哪晓得他留心抓把柄呢至于抓教学质量,对贫下中农子弟负责,怎么就是走白专路线至于第四大罪状,打了胡高,这才是他报复柳岸青的真实目的。胡高当教师跟我们相处只有半年时间,他的表现是有目共睹的。一整个上午的会议,胡高唱了独角戏。工作组非常满意。热发动了。目标抓住了。当年“破四旧,立四新”是运动的主要内容。工作队抓得准。

    下午,会议安排由柳岸青作检讨。然后大家帮他“洗澡”。岸青哥第一个被摁进水里,让人始料不及。我为他急死了。

    柳岸青在下午的自我检讨会上,连草稿也没有打,只是根据上午胡高发的记录进行逐条反驳。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到表哥竟有如此好的口才。他引经据典,逐一解释。一边解释,一边嘲弄胡高无知。并且将胡高在杨柳大队小学半年来的所作所为形象生动地加以描述。弄得胡高无地自容。工作组也很尴尬。柳岸青也讲了两小时才罢休。因为柳岸青在发中也含沙射影说工作组没有判别事物的能力。两个工作队员本来就只有小学文化。他们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于是,就认定柳岸青态度不老实。公开发动群众狠狠地打柳岸青的嚣张气焰。“问题不论大小,关键在于态度。”柳岸青的态度是对抗“四清”工作。完了我听了吓得浑身发抖,为岸青哥捏了一把汗。

    柳岸青一下子成了冤大头。一周的集训学习时间,柳岸青成了唯一的对象。为了扩大战果,公社“四清”工组队把柳岸青作为典型教材。不仅要批判,还要办现场展览。派人去抄柳岸青的家。寻找反动证据。岸青哥也害怕起来。态度也老实了许多。有苦难哪集训的纪律很严,他没法脱身。在食堂打饭时,他悄悄塞了个纸长给我。要我想办法回去一趟,把他的那几本日记烧掉。他最害怕的是工作队鸡蛋里挑骨头。拿他的日记说事。至于古书,哪个读书人没有几本。打胡高的事,他承认错了,并向胡高道歉了。胡高死咬着他不放,非要把柳岸青搞垮,彻底把“柳氏独立王国”砸个稀巴烂。目的是让他来当校长。

    幸好,跟我住一寝室的女教师的孩子病了请假回家。给了我趁之机。半夜里,我偷跑回家。叫开舅妈的门。二舅和妈妈也正为岸青哥担心。我简单地说了况,让他们保密,千万别说我回来过。我要舅妈把岸青哥抽屉的钥匙给了我。我跑以学校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三本日记,拿回我家。我没有听他的话,当时把日记烧掉。而是深藏起来。我连夜赶回寝室,谁没有发现我的行踪。第二天,胡高带着工作队员去抄家。我悄悄地告诉岸青哥,日记已经烧掉了。他吞了一口气。胡高带着工作组,用自行车驮了两大捆书来。利用中心小学的一间教室,办起了反面教材展览。每个老师都要求写大字报批判柳岸青的资产阶级、封建主义、修正主义思想。我也不例外写了一张。岸青哥悄悄跟我说“晓月,你得表现积极点。别护着我。装也装得像一点。大会上也发个,哪怕是空骂我一顿也行。别让他抓了你的小辫子。哥不会有大事的。了不起去种田当社员。”

    寒假集训结束。工作队宣布给柳岸青的处分撤销校长职务,停教反省,以观后效。由于闵校长的坚决反对,胡高没有当上校长,连教导主任也没恢复。校长由张文浩代理。让柳岸青暂去大队养鱼场看守鱼塘,反省。以观后效。

    大队鱼塘在偏僻的荆河大堤旁。大约三百多亩的个小湖。周边是芦苇。鱼塘原有两个老头看守。其中一个病了,由岸青哥来顶替。塘边有个茅草盖的小棚子。棚子里有张芦苇扎成的铺。有锅有灶。柳岸青背了一床棉被,拿了一袋米,当守鱼人去了。他又一次陷入了低落与沮丧。年底,“四清”工作队伧促撤走,连总结工作也来不及做。据说“桃园经验”是错误路线。

    我跑到鱼场,想把工作队撤离的事告诉岸青哥。

    岸青哥独自一个躺在鱼塘边的草地上,仰望苍天。鱼塘里,残荷一片。冬日惨惨,朔风阵阵吹着枯萎的芦苇,瑟瑟琶琶。塘里的鱼游到浅水边,一群群在残荷间取暖,戏闹,寻食。一有风吹草动,便“轰”地逃向深水里去,留下了道道涟漪。岸青哥用一条白围脖盖着半个头脸。他冬天特喜欢围这条围巾,如果再穿上长衫,很像个“五四”青年。他死人一般躺在枯草上。我走过来,他也没动一动。我悄悄地在他身旁坐下,轻轻地叫了一声“哥”,把长长的白围巾拉了一半过来,缠在我的手腕上。他没起身,看了我一眼“晓月,你来干什么”我把一小瓶酒和四个米团子从大衣里拿出来,米团还带着我的体温。米团是我姆妈刚刚做的,肉和香干子的馅子。捂在火灰里烤成焦黄色特香。岸青哥爬起来,接过酒和米团,喝了一口酒。咬开米团,掰下小片,扔向鱼群。鱼见了油腥,游过来。好大的青鱼。一条足有两斤重。我像小时候那样趴在他肩上,把嘴放到他耳朵上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工作队撤光了”他冷冷地“哼”了一声,“他们没有撤销对我的处分吧”“听说工作队执行了错误路线”这当然是小道消息,不敢公开讲的。岸青哥举起酒瓶,猛地喝了一口说“你给我把棚子门口的鱼筛拿过来。”“拿鱼筛干嘛”“我们中午煮鱼汤喝。”“你监守自盗大队不是有规定,捕鱼要大队长批条子的。”“这里只有我和你。再就是鱼。我天天跟鱼说话。鱼不回答我。我今天要拿它作庆宴。庆祝工作队撤离。”“那好呀陪你一醉”“晓月,陪哥一醉方休。成明爹家的女儿坐月子,他看外孙去了。今天不回来哩。吃了鱼,扔了剌,谁知道”

    我连忙跑去拿了鱼筛。岸青哥又往浅滩上撒了半个米团馅,油花花浮在水面上,阳光闪闪,油光熠熠。几条大青鱼从豁口里游进来。岸青哥跳过去,用鱼筛将豁口堵住。鱼在浅滩上一阵乱撞,翻起白花花的浪。我高兴得跳起来。岸青哥脱了鞋袜,跳进冰冷的水中,逮了一条大鱼,一把甩上岸来。鱼在枯草丛里乱跳。我连忙把鱼抓住。“快拿去剖了”我抓住大鱼,好久没有吃这么大的鱼了。我跑进了草棚。拿了刀和砧板杀鱼。岸青哥洗了脚,套上鞋袜。他烧燃了灶堂。我们一起煮鱼汤。三斤多的一条大青鱼,加上白米饭,还有一瓶酒。这天地一偶,就我和他。我们吃呀,喝呀,说呀,笑呀,骂呀,当然是骂胡高。又回到了小时候。岸青哥有七分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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