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清早。我骑了自行车跑到王学兵家里,他还没开门哩。我拍门把他叫起来。他见了我吃了一惊“晓月嫂子,这么早,出了什么事,大年三十来拍我的门呀”我进了门。他连忙给我倒茶让坐。我说“我不坐了。先跟你说说,然后,我再赶到罗书记家去跟他说。”“嫂子,什么急事。都年三十了。”
“老师讨工钱的事,是我策划的。要下岗,我先下。”
“晓月嫂子,静坐我没看到你,堵门那天也没你。你这不是伸出脑壳来接砖头吗”
“我是幕后策划,幕后指挥。”
“嫂子,你这是何苦呢关于你的转正,罗书记说,正在跟你想办法。明年的指标,抠也得给你抠一个出来。这么弄,我们怎么对得起岸青老师”
“别提他。他是他,我是我。你们别再追查了。带头的是我。”
我把写好的一份材料丢在他家的茶几上。“我现在就去找罗书记说清楚。”
“嫂子,嫂子。你别去。”他拉着我,“我这就给罗书记打电话。”
“好。我等你们回话。”
王学兵回到楼上去拿手机。我坐在客厅里。
不一会。他下来,“嫂子,你别去了。罗书记说,此事到此为止。不再追究。欠教师的工资,我们也有责任。”
“不下岗了”
“到此为止。下了你的岗,我们怎么跟岸青老师交待。他如果把这事拿到深圳去一炒作。媒体一曝光,说不定下岗的是我们哩。哈哈哈嫂子,年货备得怎么样了。”
“那好,我回去了。年货嘛。唉”
王学兵的老婆立即拿出两条大鱼来“嫂子,我正地准备给你送去哩。你来了,正好。没什么。只当我儿子孝敬您”
“你儿子回来过年吗”
“今天中午的飞机。我正准备去机场接儿子哩。”
我看到那辆新的桑塔那停在他家门前。他会开车。用公车去接儿子。
这事就这么平息了。几个校长都很感激我。过年还特地来给我拜年。
乡村教育开始缩身。转为以城镇为重点。荆南乡集资盖起了中学教学楼。罗书记因为这项政绩工程回到县里当局长去了。村小学教育进入维持状态。一些颇有实力,有能耐的民办教师,下海从商,跑到沿海去闯天下去了。
柳铁成高中毕业后顶了杨永星的空缺。在小学里干了几年。也是骨干教师了。他弟弟铜成考上中师,毕业后分到荆南中学。这兄弟俩就是我开头讲过的地主柳琴声的孙子。他们没见过耳聋眼瞎面又麻的祖父。他们出生时祖父早就去世了。他们家为这所小学的创办作出过最大的贡献。柳琴声的老瓦屋做了杨柳湾小学的第一任校舍。当年把他们的爷爷奶奶和父亲扫地出门的。柳铁成肯定不知道这学校墙基下的老砖头就是他们家祖宗的遗产。他也没有必要知道。
柳铁成高中毕业,复读一年也没考上大学。复读高中时居然跟党委秘书的女儿恋爱了。小伙子是帅哥,能说会道。高考能失误了。秘书的女儿看上了地主的孙子。好在八十年代后不讲究成分了。秘书也看中这小子有两下子,没有反对。把女儿嫁给了他。安排他当了民办老师。柳铁成业务能力很强,但有些不安分守己。觉得在乡村教书没啥大出息。他母亲倒觉得两个儿子能当老师,心满意足。记得他母亲还说过这样的话“是门前的那棵木子树给我们家带来了脉气。”每年春节,还特意到那棵老木子树下烧柱香哩。那棵木子树是从土地庙中间长出来的。我儿时,岸青哥常常带着我钻进土地庙里捉迷藏。土地庙在大跃进时被扒掉了,砖头搬去做了生产队的公共茅坑。小树在土台子上活了下来,长成大树,老树,至今还在。那是一棵弯脖子树,生命十分顽强。也带着一点神秘色彩。村里人都不敢动它。记得土改那年,琴声爹爹家被农会扫地出门时,在村头的土地庙旁边搭起个茅草棚子。铁成父亲结婚后,盖了瓦房。那棵木子树虽然在他们家的宅基地上。但在村里人眼里,一直把它视为公产。铁成家也不敢动其一枝。它杨柳湾里最古老的标志。
柳铁成取得了任教资格。他嫌教书太窝囊,甩手不干了。独自跑到广州去闯天下。他很善于搞人际关系。这点也许是祖上的遗传基因。柳铁成甩了民办教师的饭碗,把老婆也带到广州去打工。不几年,在一家很大的民营企业里干到了人事部长的位置。买了房子,把母亲弟弟妹妹们全都招了去进了那家企业。连当公办教师的弟弟铜成也自动放弃教职。到南方去赚大钱了。
柳铁成去广州后。他堂姐夫刘述成入赘而来。刘述成是上门女婿。他早就是民办教师。恰好顶铁成的空缺。等于是郎舅把位置让给了他。村干部再也没有决定谁来教书的权力了。没有乡政府的认,因为工资由乡政府开没有执教证是进不来的。刘述成为了拿到准教证,自费去师范进修了一年。他不仅有准教资格,还执有县教育局发的派教证,如果有公办学接收他,他就算公办教师。因为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学校。当时,每所学校的教师都过盛。人浮于事的现象很严重。刘述成暂且栖身于杨柳小学。
九十年代初,部分乡村民办小学也有工办教师了。
我和柳兰成教龄达到了二十五年。经过考核。免予考试,转成公办教师,拿到了国家工资。历史终于倒了过来。民办的牌子,公办的人员。公办教师过剩,往民办学校压。没地方就教的,不到五十岁就以申请内退。坐家家里拿80的工资。还以去从事别的职业。等到退休时再拿全额退休金。因为计划生育见到了成效,出生效下降,乡村生源逐年锐减。除此之外,生源流失还有两条个漏洞一是在外打工的青年夫妻,有了落根的地方,把孩子们带进城里去读民工子弟小学。二是有发了财的人,为儿孙的未来着想,宁出高额的借读费,也把子女送到城镇重点学校去就读。乡村民办小学毕竟在教学质量上无法与城镇重点学校相比。有些干部和生意人,甚至租了房子,让老婆住在城里给子女当陪读。走不掉了只是弱势群体的子女了。杨柳小学六个班全不足额了。刘述成就是这个时期转到杨柳小学来的。
我的傻儿子柳卫东已经二十六七了。我总算给他找了门亲事。那女孩子是我的学生。本村人。姓胡。胡高堂叔的女儿。人倒挺乖巧,是个瘸子。她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十岁才拄着一枝拐杖上学。在杨柳小学读到初中毕业。生活尚能自理。这门亲事是柳兰成做媒促成的。她叫胡松枝。松枝小卫东五岁。胡家见我转成公办教师,收入很稳定。加上柳岸青在深圳每年还寄钱给儿子。柳兰成上门提亲,他们就答应了。卫东智弱,身体强壮。媳妇身残,智却不差。他们互补,也能生存下去了。我花了一部分积蓄,把父亲盖的房子重修了一下。盖楼房是不能的。三间瓦房,看上去也像个人家。聘礼我没少一份。家电家具我也给他们备齐。胡家也高兴。儿子的婚事把岸青寄来的钱花得所剩无几。松枝过门后,我轻松了一半。卫东也挺听他的话。儿子的婚事,我没有跟岸青商量,连电话也没有跟他打。他当然很快就知道了。又寄了一万块钱回来。
第二年,松枝就生了个儿子。我有了孙子。孙子一点也不傻。半岁就会笑。一岁就能走能说。长得也壮。这对我是个极大的安慰。关于孙子的事,我没有告诉岸青。当然,他弟弟是会告诉他的。他不过问此事,我决不会主动向他提起。我们的联系日渐少了。卫东结婚之后,他每年寄来的钱也减了一半。只给迎九的生活费。他也知道我转正的事,小教一级,每月八百来块钱的工资。在乡村生活,应该算是比较宽裕的。
别人的儿媳都丢下孙子去南方打工。我的儿女是走不出去的。命里注定我得守着他们到死。我把希望寄托在孙子的身上。孙子跟了我姓。叫杨万里,唐朝诗人的名字。我期望孙子超过他爷爷。
关于我和柳兰成转正的事,罗书记在调到县里当局长之前,才向我透露去年,县里组织十几个局级干部去深圳考察。柳岸青特地接待他们,还摆了两桌酒招等家乡父母官。考察团成员中有教育局的樊局长。樊局长地区师专毕业后分到县教研室。柳岸青对他像兄弟一样。樊局长到华中师范大学进修也是柳岸青找系主任开的后门。柳岸青跟樊谓莫逆之交。樊局长早就认识我。去年,他才由多年的副局长升为正局长。柳岸青当时向樊局长和罗书记提出了我和柳兰成的事。樊局长向柳岸青表过态。所以,我和柳兰成转正的事办得很顺利。事办妥,我也没有跟岸青说。他也只当不晓得。要不是罗书记私下跟我提起。我真的一点也不知道。我很感激他,他还把我放在心上。当年民办教师转正“走后门”的现象十分严重。即使符合条件,没有“后门”打招呼,也进不去。有的乡镇还把转正的指标当财政收入卖钱哩。偷梁换柱的就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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