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说法。”
方脸男子一掌拍在桌上,震的邻座汤洒,同桌食客慌乱散开。
李果恼怒,隐忍不发,抬头见老刘不声不响,从灶中抽根火夹,朝他们走来。
“给什么说法爱吃吃,不吃走。”
老刘气势吓人,将方脸汉子撵走。
李果摆脱纠缠,回到灶头端羹,跟老刘说:“奇怪,他也不曾说不要放葱。”
“街前也有家瓠羹,那地痞和我竞争多时,常派人来骚扰。”
老刘习以为常,这是同行相嫉,欺他年老。
“小二,还劳早些将瓠羹送来,小生腹中饿号呢。”
一位锦袍书生,仰起张俊逸的脸庞,满脸笑意。
看他穿着打扮,必是世家的子弟,真是风流倜傥,一笑让人如沐春风。
“来了来了。”
李果连忙将一碗瓠羹放置在他面前,温和说:“小官人,请慢用。”
又将其它几碗,分派给同桌的书生,就听其他人揶揄,他是小官人,我等便不是了吗
一阵笑声,热热闹闹的。
待这批食客陆续离去,天也已暗下来,路上寂寥,偶尔才有行人提灯路过。
李果收拾碗筷,抹擦桌子,心里叹息着这一天又过去了。
清理完毕,李果解下围裳,跟老刘说:“掌柜,食客打赏我钱,看着不少。”
李果从身上掏出一把铜钱,约莫十三四个。
“你收着吧。”
老刘一副一言难尽地的表情。
往日他和婆娘一起伺候这群食客,可从没人会打赏钱。
这位外乡来的少年,眉眼如画,温和细致,也难怪讨这些食客喜欢。
食客人走茶凉,碗筷也收拾了,可还不得停歇。李果将装在竹筐中的垃圾提起,走到外头倒掉。他正想着明日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赵启谟一面,将空竹筐提起,朝食店返回,却也就在此时,一人一马和他擦身而过,人马前还跟着提灯的仆从。
天上月亮已高悬,食店悬挂的灯笼散发着昏黄光芒。马上的人勒停骏马,转过身来,和李果对视,静默无声。
他的半身,为阴影所笼罩,看不清他的表情是惊诧,是冷漠。
李果静静站着,仰头看着他,哪怕因为夜色,他看不清晰赵启谟的样貌,却直觉他高大不少,曾经有的少年气息消失殆尽,已是位冷峻克己的男子。
一年不见,晃如隔世。
“驾。”
骤然,赵启谟扯动马缰,马儿抬起马蹄,哒哒哒哒前进。一人一马的身影消失在树木遮掩中,许久,前方木桥上闪动一团光,大概是仆人提的灯笼。李果知道他已远去,失魂落魄般返回瓠羹店。
夜里,李果沐浴后,披散着发,躺在床上。他从枕旁取出一件紫袍,嗅着它身上的气息。
龙涎香的气息,将李果缠绕,李果把袍子披在身上,像盖被子那般。
很久之前,袍身属于赵启谟的气息,就已消失。李果一度疯狂地怀念着龙涎香的气味。直到他后来富有,买得起龙涎香为止。
织金的袍身,厚重,但并不保暖,李果将身子团起,裹紧紫袍,仿佛为袍身主人所拥抱般。
他今夜,见到了赵启谟,然而赵启谟并不认他。当赵启谟转身离去时,马蹄每响起一声,李果的心便冷一分。
时至今日,李果已不能确定,胡瑾当时在海港所说的话,是否属实。如果赵起谟真得奋不顾身来救自己,又为何要绝交。
然而年幼时,他也曾是三番两次的不理人。如果自己和他身份相等,他还会这样吗他能这样冷漠吗,能随口就说来日无期吗
罢了,再见一面,再见一面,若还是如此冷漠、绝情,我便死心。
想好好看看他的样貌,想好好记下他十八岁的样子。
启谟,这一年,我很想你。
第73章 柳岸相候
午后, 顾客寥寥无几, 老刘夫妇围在炉火旁,昏昏欲睡。李果削着瓠子, 有一下, 没一下, 想着心事。
“店家,来碗瓠羹。”
一个清朗声音响起, 李果抬头, 看到一位英拔年轻的男子站在店门口,正是昨日那位说腹中饿号, 让李果赶紧送食的书生。
老刘夫妇睁开眼, 老妪起身, 打算过来招呼。李果说:“我来,老婆婆你歇着。”
在瓠羹店待了三四日,李果是个心灵手巧的人,早知道怎么搭配碗瓠羹, 羹汤多少, 羊肉多少, 面多少。
他手脚麻利,整好一碗,端到书生桌前。
“客官,慢用。”
见到瓠羹端来,书生搓手拿筷子,他那副高兴的模样, 仿佛眼前放着是大内的佳肴。
李果看他津津有味吃着,想他一身装束,显然是位世家子,何以对这大众的食物如此热爱。
“小二,听你口音不是京城人氏,你是哪里人”
发现小二在盯自己看,书生索性问起他话来。
“我是刺桐人氏。”
“那很远,是因为何故,前来京城呢”
书生言谈平易近人,看来是位不拘小节的人。
“想见见世面,再者听闻京城不愁吃穿。”
李果微微笑着,他也不算说谎话。
“那倒是真,皇城旁的百姓,广受恩泽。不过,你一介浮客,在异乡谋生可不容易。”
书生看李果温雅年少,颇有几分好感。
“是不容易,多亏老夫妇收留。”
“我看你人物温雅,可曾读书识字吗”
“粗识几个字。”
“那不如问问就餐的食客,有没有缺一位差遣的仆人,我看你官话说得不差,言谈也还文雅。”
书生话语刚落,就见老刘瞪眼说:“你这好管闲事的袁七子,还想不想吃我老刘家的瓠羹,也来敢撺掇我伙计。”
“再不敢,再不敢,老仙翁可千万别断我粮。”
袁七子双手合十求饶,却对李果眨了眨眼睛。
老刘自然是佯怒,袁七子也是装可怜,两人显然熟稔。
待袁七子离去,李果问老刘这人是什么来历。
“袁七子啊,不是一般的书生。听闻自他祖父起,便镇守在岭外,他家世代武将,想是得家族荫庇,才入了太学。”
老刘在这地儿卖瓠羹,什么权贵没见过,听他口气,倒像似在称赞袁七子是位武官之后。也是奇怪,听闻这世道偏爱文人,最是瞧不起武夫。
对于武官子弟,李果第一个想起的是胡瑾,这人也是大大咧咧,没什么身份之别,而且挺义气。
不觉,也就对这位袁六子,多出几分好感。
黄昏,招待完最后一批食客,李果收拾碗筷,叠放椅子,打扫。
当食店的伙计,必然是劳累,好在李果是个闲不住的人,不觉辛苦。
扫好店铺,李果提起装瓜皮杂物的竹筐,要去外头倒掉。走出店门,他前后张望,昨日便是在此时遇到赵启谟。
然而,街道空寂,没有行人。
李果返回店铺,到灶旁收拾,低头熄灭灶火,就听到外头有马蹄声。
“店家,来份瓠羹。”
一个清脆的少年声响起,有几分耳熟。
李果从灶旁站起身来,虽然街上昏暗,然而李果还是一眼看见店外的赵启谟。他骑着马,身边有位执灯的仆人,还有一位少年跟随,正是阿鲤。
阿鲤递给老刘一个食盒,老刘说:“明儿再来买,灶火都熄了,羹凉不好吃。”
“无妨。”
赵启谟的声音低沉,不响亮,但是好听极了。
“南橘。”
老刘唤李果,将食盒递给李果。
李果走来时,和赵启谟对视,奈何又是夜晚,他看得不真切,赵启谟高大的身影,隐匿在阴暗中。
李果到灶旁将食盒装满,又走上前,递食盒给阿鲤。
“李工,你怎会在这里”
店中也是灯火昏暗,阿鲤这才认出李果。毕竟是半大的孩子,看到李果还挺兴奋。
“嗯。”
李果也只是含笑点头。
“二郎,是李工。”
阿鲤仰头看向赵启谟,能看到赵启谟似乎点了点头。
“南橘,你们认识”
老刘狐疑看着李果,他很少见到这位骑马的书生,但从他装束看,绝非一般人。
此时赵启谟已经策马欲离去,阿鲤不解,回头看李果,李果也无话可说,只是默然,阿鲤见人马走远,只得乖乖跟上。李果看着赵启谟远去的背影,失落寂寥,却也不怎么意外,甚至没想过去唤他。
待这一人二仆走远,李果发现老刘仍在看他,等他一个说法。
“我往时在广州,曾有幸见过他们主仆。”
李果不想说实话,以免给赵启谟造成困扰。
“南橘啊,不是我多疑,我怎么觉得,你该不是一位书生,想到太学就读而没有门路,跑来老头我这店里等待贵人。”
老刘倒不是想象力丰富,太学也好,国子监也罢,每年都有许多外来求功名的读书人,千方百计想进入就读,无所不用其极。
“不是,我是个粗人,要真能写诗作赋,考个乡试,我也不必如此辛苦。”
李果摇头,他只是个小人物。
一个粗陋、无背景的人,到太学门口求见学子必被赶走的庸人。
把门板拼上,店铺打烊。李果抹黑回馆,走向木桥。
李果想,这几日在瓠羹店的生活,就当是来了解京城的世俗人情吧。
虽说冬日,前往廉州已是不便,可这珍珠铺子的事,也不能放下。
拼命地想着这些事,而不愿去想适才又遇到赵启谟,然而他仍是不理会。
心里沮丧极了,还得装作若无其事,试图遮掩。
其实李果心里也难免揣测,自己突然出现在京城,还是在太学外的食店当伙计,或许让赵启谟难堪了。
自己这种行径,就像条饥饿的野犬,看到一个人手里提着食物,尾随一路。眼巴巴地看着,默默地跟随,求得一丝怜悯,一个回顾。可悲极了。
不知这千里迢迢,追寻到京城,又能改变什么。
李果低头苦笑,不觉人已走上木桥,而前方有个人在等候他。
“李工。”
阿鲤手里提着灯笼,见李果过来,连忙迎上。
“阿鲤。”
李果突然被叫住,很是惊诧,看清是阿鲤,心情则是复杂。
“李工,二郎让我在这里候你,他在桥头。”
阿鲤手一指,指向前方的柳岸,那儿昏暗,远远看去漆黑一片。
“多谢阿鲤告知。”
李果加快脚步,朝桥头走去。还未挨近桥头,借着有限月光,隐隐见柳树下有一人一马。
“你几时来京城”
赵启谟显然已看到李果,他的话语平缓,没什么情感起伏。
他的声音真好听,似乎比一年前更浑厚些,李果胡乱想着。
月光下的柳岸,高大的白马,英俊而年轻的世家子,还有空气中淡淡的龙涎香气息。
“我刚来不久。”
李果多想抹去朦胧的夜幕,看清眼前这人的样貌。
“住在哪里”
赵启谟仰头望向天上的一轮残月,他并未看向李果。
“街心四方馆。”
李果凭借昏晦的月光,打量赵启谟的侧脸,看着他的脸庞,李果仍是心口一热。
“为何不去珠铺当伙计,可是无人作保”
赵启谟轻轻问着。他双手背在身后,手中执着马鞭。李果看不大清楚他的装扮,想他身姿英拔,个头比自己高很多,想他这一年变化不少。
“我无意再去珠铺当伙计。”
时至今日,李果不会再当珠铺伙计,当的也该是东家。
赵启谟一阵沉寂,他回过头来,看向李果,缓缓说:
“你若有难处,可以告知我。”
李果揪着光秃秃的柳条,低下头。赵启谟离他很近,近到伸手就能触摸到他的脸庞。
“我挺好,不愁吃穿。”
李果怎好意思说他去瓠羹店当伙计,是为了和赵启谟相逢,他其实已经不缺钱财。
“适才,听店家叫你南橘。”
显然赵启谟听到了,他站在店外看似游离,却将店内的李果看得清清楚楚。
“嗯,我改了名字。”
李果不知道赵启谟还记不记得,这个名字还是他亲自取的。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赵启谟说话时声音平坦,挺不出情绪。咏读诗句时,却饱含情感,尾音悠扬。
李果想,哪怕是听他说说话,咏咏诗,都觉得幸福。自己沦陷之深,大概是无可救药了。
“国子监不便进入,他日若有事,可告知阿鲤。”
赵启谟目光落在桥上,阿鲤提着灯笼慢慢走来。
“启赵舍人在国子监吗”
李果自己也没意识到,他这是第一次没有直呼赵启谟的名字,而是唤他赵舍人。
是因为相别一年,终究有了疏远感;还是因为再次见面时,就没唤出口他的名字,竟是再叫不出来。
赵启谟从柳树上解开缰绳,听到李果唤他赵舍人,他的动作明显一滞,既而又如常态。
“我在国子监,明春将于礼部春闱,也便是考进士。”
赵启谟的声音听着漠然,他跨上白马,马上的身姿英武。
他不过弱冠之龄,明年也才十九岁,却就要经由科举出仕,要去当官了吗
李果仰望马上之人,心口又是一团炙热,仿佛一团烈火在炙烤,他几乎想捣住胸口,实在太难受。
“赵舍人,必能高中。”
李果行礼,他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