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的厮守,是两人抛弃一切,躲到异乡去,像卖花大汉和卖对联的书生那般。然而这不是好的方式,他也不忍启谟抛弃前程,不忍他一身抱负付于流水。
赵启谟摘下冠帽,解下发髻,他拿起剪刀,剪下一束发,递给李果。李果用红绳缠系,从盘子里取来一个小布囊,把这束发装上,扎口。
“启谟,那我便娶你吧。”李果把小布囊揣在怀里,乐呵呵说着。
“你头别动,一会把耳朵剪着。”
赵启谟解下李果发须,是条销金的红发须,上面有精美刺绣。李果长发披下,赵启谟挽起一束,咔嚓剪下,递给李果。李果如先前般红绳捆系,装布囊,扎口,这一束发,李果递给赵启谟。赵启谟接过,挂系在腰间的丝绦上。
两人又去倒酒,一人举起一爵,喝交杯酒。
“我见别人都是小小一个酒盏。”
“小小一盏,你喝不醉。”
“噫”
爵递唇边,赵启谟阖上眼,缓缓饮下。李果同样正正经经,将酒爵递唇边,一口闷下。
两人执着空杯,双臂交错,四目凝视。
“启谟,然后呢”
李果搁下酒爵,小声问。
“入洞房。”
赵启谟突然将李果打横抱起,他一介书生,力气不小。李果慌得搂紧赵启谟脖子,两人耳鬓厮磨。
赵启谟把李果抱上床,放下床帐,他紧扣李果双手,压制着李果亲吻、爱抚。李果酒劲渐渐上来,他挣脱出来,趴在赵启谟身上,献上激情的吻,手里也没闲着,着急扯拉赵启谟的衣袍,解至一半,才发觉自己大腿跨坐在赵启谟腰上,竟是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
“眼睛闭上,别看。”
李果温暖的手捂在赵启谟脸上,赵启谟性感的嘴角勾起,用低哑的声音说:“往时又非没见过。”
两人体肤相亲,坦诚相待,一起度过许多美妙的夜晚。
赵启谟阖上眼,李果温热的身体贴上,湿润的唇吮吸赵启谟嘴角。李果这方面的所有经验,都来自赵启谟,然而即使笨拙,也是一份情趣。
“启谟,舍不得你。”
李果搂抱赵启谟的背,将脸贴在赵启谟胸口。
“果贼儿,你我此时有一夜。”
赵启谟翻身将李果罩在臂膀下,他双手搭在李果的腰上。
“往后还有无数相伴的时日。”
“要住在一间屋子里,睡在同张床上,白头偕老。”
“嗯,白头偕老。”
馆舍的月光,在窗外盘旋,为木窗阻拦,窥不见屋内的情景。一对红烛在案上静静燃烧,烧得泪尽熄灭。
黑夜里,传来低缓而欢愉的声响,伴随着木床细微的声音。
床帐挽起,赵启谟穿好贴身的衫子,坐在床上,凝视李果。李果缩倦着身体,卧在他身侧,手指缠住赵启谟披散的长发。赵启谟俯身解开头发,顺势在李果唇上亲了亲。李果睡得正香,毫无所觉。
“果贼儿,这一别,将是天南地北。”
赵启谟抚摸李果的脸庞,眼中满是迷恋与不舍。想着再看一眼,再多看一眼也好。赵启谟不过十九岁,他这一生想得到的,无论是功名,是前程,他都已抓在手心,然而这些还不够,他得苦心经营往后的人生,以便和这人厮守。
窗外的天,已全然亮起,隐隐可闻远处的鸡鸣声。
赵启谟揽抱李果,想带着他一缕温热离去,这一抱,李果醒来,挣眼看着赵启谟,喃语:“要走了吗”
“要走了。”
“天亮得好快。”
李果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窗外的晨曦闪耀得他眼睛一时挣不开。
“我以后,再去看你。”
赵启谟拉被子往李果身上带,李果未着寸缕,怕他受寒。
“你当官,哪能随便跑,等你婚约解除了,我去找你。”
李果凑过去亲吻赵启谟,头枕在赵启谟肩上,他其实倦得很,却不舍得睡去。赵启谟梳理李果耳边的发,他想着李果那句,你总是离开我,心里愧意。
“启谟,你快些走吧。”
窗外传来人声,外头已逐渐有人起身活动。
李果推开赵启谟,帮赵启谟将衣物穿戴,衫子外是件长袍,长袍之外,是件白襕衫。李果抚摸手中的襕衫,不舍得递给赵启谟。
“这衣服给我,留个念想。”
在吴宅那夜,启谟便是穿着这件白襕衫将他抱着离开。
李果想要的是一个人,只是他无法得到,只能退而其次,索要一件衣服。
“可以。”
赵启谟整理身上的长袍,他衣服穿得多,便穿着长袍回去也无妨。
“我也要你一样物品,你的发须。”
李果那条红发须掉落在枕边,李果拾取,慷慨大方的将它绑在赵启谟手腕上。
“给。”
抱着襕衫,李果傻笑着,这交易在李果看来赚大了。
清早,李果披着一件宽大的白襕衫站在窗前,目送赵启谟骑马离去。赵启谟穿着一件素色的袍子,扯马缰的左手腕上,绑着一条长长醒目的红头须,马儿奔跑,红发须扬动。
他们间已有信物,戒指,发丝,却远远不够,他们想要的是对方这个人,他们渴望的是永不分离。
第98章 前路险恶,你们二人多勉力
因定聘及即将赴任的事, 赵启谟那边非常繁忙, 李果数日没有见着他,不觉, 这七日之期, 也只剩明日一日, 启谟便要离开。
阿合送来请帖时,李果正好去城南送珠, 周政敏满怀狐疑, 但仍代为收下。阿合说这是赵官人赴任前的一场饯行,由吴伯靖主持。李果送珠回来, 政敏将请帖递给李果, 李果接下, 淡然说:“知道了。”
周政敏觉得李果该是难过的,然而他也不便去安慰李果,这实在是难以启齿的事情,毕竟这是男子间的情事。
在赵官人去吴宅抱回李果前, 周政敏从未发觉果员外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然而自从察觉后, 想起以往李果为见赵官人,特意去瓠羹店当伙计的怪事,便也不那么荒唐了。周政敏想,说不准,果员外来京城开店,便是为了见这位英俊不凡的赵官人咧。
虽然完全无法理解李果的感情, 也觉得赵官人这一离去,李果不知道得多失落。
接后请柬后,李果没有流露出难过或者悲伤的表情,似乎他对于分离,已坦然接受。
夜晚,周政敏在井边洗衣服,绿珠过来,低声问他:“赵官人要赴任了吗”
周政敏“嗯”的一声,反问绿珠怎么知道。绿珠说适才李果让她帮忙修下发,说他明日要去城东为赵官人饯行。
“他会没事吧”绿珠心里担虑,她不好亲口问李果,只能憋心里,由此才和周政敏商议。
“他看着不像有事的样子。”周政敏让绿珠帮忙抓住被单一头,他则用力绞干。
晚饭时看李果心情不错,还抢了他一条炸鱼呢。
“需要我帮你洗衣服吗”
绿珠瞥眼脸盆里的两件脏衣服,对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你快回屋去,别靠这么近,去去。”
周政敏这才察觉,绿珠站他身旁,两人挨得很近,孤男寡女,成何体统。
“哼。”绿珠生气离开,她也不过是好心,居然还被嫌弃。
李果站在门口,看着两人,想着他们若是结成夫妻倒也般配,两人相互也有意。可怜绿珠是从良的馆妓,政敏忌讳她身份,想来是不敢娶的,成不了好事。丝毫没有自己适才成为了这两人话题的自觉。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得好好帮绿珠物色个夫家,也不知道绿珠想嫁什么样的人,倒是没有仔细问过她。
赵启谟即将赴任这事,别看李果无所谓的样子,他心里很在意。哪怕赵启谟说两人有相逢相守的一天,李果还是害怕以后会有什么变故。更别说,离别的伤心,和不知何日才能相见的痛楚了。
饯行当日,李果心中怔忡,将衣橱中的衣服翻出,铺在床上,不知道该穿哪一身,甚至觉得或许不去送行,自己会好受些。绿珠走进来,正好看见李果披着发,慌乱无措的样子。
“果哥,我帮你梳发,你坐下。”
李果这才冷静下来,乖乖坐在梳妆台上由绿珠帮他梳发,发髻。
“礼品备好了吗”
“备好了。”
“阿小得教下他谒见的礼节。”
“我一会教他。”
绿珠手巧,不会将李果头发打理好,梳一个时下流行的发式。
“果哥你衫子红色,配这件长袍好看。”
绿珠帮忙挑选出一件素雅的袍子,拿起协助李果穿上,系好衣带,扣好衣结,整理袖子和下摆,又在腰间缠上腰带,坠上香囊。绿珠站远打量,满意说:“要是不说是位珠商,还以为是位衙内呢。”
李果爱美,说他好看他特别中意听,抿着的双唇,这时才绽出笑意。
准备妥当,绿珠将李果送出门,叮嘱:“酒少喝些。”
李果盛装来到城郊的酒肆,小小的酒肆内热闹非凡。李果见里边人的装束,大多是书生,相互间都相熟,李果想着酒肆里这些人,恐怕都是赵启谟的友人。一位儒雅、恭谨的儒生见李果进入酒肆,他上前接待,问李果名氏。李果介绍说自己是城南李周珠铺的珠商,姓李名南橘,与赵官人在刺桐相识。秦仲平一开始觉得李果面生,看他人物年轻秀美,猜测可能便是赵启谟的那位情人,这一问,果然便是。
数日前,赵启谟告诉秦仲平他喜欢的是一位男子,秦仲平非常震惊,一时无法接受。今日见着李果温雅谦和,确实不是市井小儿,心里的担虑也少了许多。
“这边坐。”
秦仲平领李果到一处座位,李果见座位上有四五位书生打扮的人,李果不认识,秦仲平都认识。
“这人是城东的珠商,子希往时在刺桐的邻居。”
秦仲平帮忙介绍李果,李果行礼,文质彬彬。众书生见他是个商人,对他也没什么兴趣,并不盘问李果,李果乐得自在。
众人等待赵启谟,饮酒闲谈,一位黑脸书生谈起孟家新娘子的妆奁,说得口沫飞溅。
“听闻单是奁具便有七万缗,各式顶好的丝锦十二匹。”
“哎呀,七万缗,那得多少金银珠宝”
“还不止呢,随嫁田园一处,地产奁租三百亩”
“这也不算多,你们且看吴驸马嫁女,谁风头能盖过他家。”
李果听得目瞪口呆,七万缗奁具,三百亩田租,还外带一处田园,有钱人嫁女真可怕。
“如此厚嫁之风,难怪近来世人,生女遗弃不养育,寻常人家哪能置办如此高的嫁妆。”
一位白衣书生,摇头叹息。
“不说这寻常人家,就是宗女凑不上体面的妆奁,也老大愁嫁呢。”
同座的蓝衣男子接话。
“说是如此说,还不是便宜了你们这些酸腐书生。”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众人抬头,见是驸马府的吴郎君,氛围越发热络,黑脸书生开玩笑说:
“我说吴郎君,明年我说不准便是位进士,你可还有个妹妹待嫁”
“就你,侥幸考得进士,也要在殿试上遭黜落。”
坐席上一阵哄笑,书生不气不恼,幽默说着:“这登科之事,玄之又玄,要是官家说,此人文采实属罕见,不如捡个末等小官给他当当,免得三年后又见着这狗屁不通的文章。”
“哈哈哈哈。”
一群人笑得东倒西歪。
李果虽然不是文人,听他这话语,也是忍俊不禁。
这群人交谈时,秦仲平只是小口喝酒,微笑倾听而已,并不参与。大概因为他妹妹才定聘,怕被这群人询问几时成亲吧。
吴伯靖是落座后,才发现李果也在,他看了李果一眼,又若无其事和人交谈。看得出他和这群文人相处得很好,是个平易近人的人。李果委屈想着,何以他见着我,便要铰要关,分明没有天理嘛。
吴伯靖抵达不久,赵启谟随后到来,启谟身边身随数位仆从不说,老赵和赵夫人也前来了,浩浩荡荡一群人,行囊沉沉,四五匹马。
秦仲平这位亲家,连忙起身迎上去,跟老赵夫妇问候行礼。
“时候不早,怕是得立即动身,没法和众位友人饮酒相聚。”
赵启谟对迎上前的众人行礼,致歉。
午后的城郊,阳光为厚厚云层遮掩,看着像似要下雨。四周草木葱翠,前方道路弯弯,山林遮掩,不知通往何处。
“来,把这杯酒饮下,莫愁前路无知己。”
吴伯靖递来一杯酒,赵启谟执起,巡视众人,颔首点头。他记下今日前来送行的友人,这些都是他的挚友知交。他目光在李果身上停留片刻,没有迟疑地移开,脸上笑意不改。
仰头将一爵美酒饮下,赵启谟搁下酒爵,吴伯靖的膀子立即勒上来。吴伯靖拍着赵启谟的肩说:“保重。”吴伯靖放开,秦仲平上来揽了一下肩头,真挚说:“保重。”随后四五人上前道别,最后才是李果。李果没有揽抱,他站直行礼,说的,也不过是两字:保重。赵启谟点点头,轻轻说:“他朝有相见时。”
赵启谟拜别父母,起身跨上马,毅然、豪迈,他在马上拱手说:“诸君请留步。”
白马上的年轻男子乌纱锦袍,官靴锃亮,自有一份官人气派,他策马而行,侧身回头作揖,他英俊的脸庞冁然一笑,璀璨如熙和。
李果痴痴看着,目不转睛,他目送赵启谟的身影逐渐远去,最终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