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黑暗。那个开口的人矮墩墩的,环眼狮口,脸色黝黑,相貌十分凶恶,正是容蝶衣要嫣红送信给他的司空鹤。“司空先生——”容蝶衣向前一跃,切近司空鹤,落地时,脚下一软,踏在一堆新土上。
“先生,进展如何?”带路的汉子也抢过来,俯身向司空鹤脚下的一个黑乎乎的地洞望去,下面正有隐隐约约的烛光透出来。“还好,大约再有半盏茶的工夫,咱们就能得手了!”司空鹤脸上也满是汗,双眼在暗处闪着焦灼的光。容蝶衣抓起一把泥土,凑近脸前,立刻有股潮湿腌臜的味道扑面而来。她对这种天牢里特有的味道十分敏感,立刻心里一阵喜悦,低声问:“司空先生,下面挖地道的可是‘方大王’麾下的‘掘尸门下、受死九杰’么?”带路的汉子轻轻跃下地洞,立刻消失在黑暗里。
司空鹤点点头,抬手沉闷地击掌三声,立刻有两个人自屋角暗处跃了出来,垂手侍立。“你们两个,再加上门口的老三,全力把住这个洞口,无论发生什么变故,都要寸步不离地等我们回来。”那两个人无声地点头,虽然是在黑暗里,可那两个人的彪悍气势还是令容蝶衣有些动容。司空鹤犹豫了一下,走到那两个人面前,伸出双手,用力抱住两个人的肩膀道:“你们——一定要小心……”他的声音很沉郁,如同生离死别一般。那两个人面目极为年轻,其中一个用力挺起胸膛道:“先生放心,只要咱们兄弟还有一口气在,便守得住这个洞口!”另一个微笑着道:“先生,我们兄弟可以向您保证,人在洞在,洞亡人亡!”司空鹤缓缓地摇头:“谁都不要轻易说‘亡’字——我自江南将你们带来,便要完完整整地带你们回去。我要你们一根汗毛都不少地在这里,等我回来、等我们回来——”
这面貌凶恶的汉子,一时间满脸俱是关切忧虑,似乎老了十岁。他知道此行的凶险,也知道自己肩膀上压的担子之重,所以才会对这两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再三叮嘱。“我们向您保证,一定在这里等您回来!”两个年轻人应声再次退回黑暗里去。
“走吧!”司空鹤回头对容蝶衣说了这两个字,当先跳入洞中。容蝶衣毫不犹豫地也跳了下去,她请求“魔崖”里的人出手,为的就是自天牢侧近掘地道进入,偷偷地把纳兰公子救出来。
地道里十分狭窄,头顶不断地落下细碎的土块来,他们两个只能弓着腰前进。走了大约二十余丈的样子,面前豁然开朗,竟然能容两个人直立并行,而且脚下的泥土十分坚硬,也非新土。地道两侧的壁上,每隔十步,便凿有一个半尺见方的小洞,点着粗短的蜡烛。容蝶衣一愣:“司空先生,这条地道真的是通往天牢的么?”她虽然也知道“掘尸门下”最擅长钻洞挖沟,可自己今早才托嫣红传信,“受死九杰”如何能够在一个时辰的时间里挖出这么宽的地道?
司空鹤一面加快脚步,一面急促地道:“咱们‘方大王’自从知道纳兰公子陷在天牢之后,便早就做好了掘地救人的打算,所以才有了这条地道。现在咱们需要做的就是尽快确定纳兰公子所处的位置,悄悄地进入牢房,接他出来,不惊动牢中任何人。”容蝶衣一惊,不禁脱口道:“原来,‘方大王’他果然深谋远虑,虽远在南疆,却早就……”司空鹤微笑道:“他老人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援助纳兰公子跟蝶衣堂只是举手之劳、牛刀小试而已。”神色里对那“魔崖”里的领袖人物很是敬仰钦佩。
“纳兰公子在哪一间牢房呢?”司空鹤皱眉,这是当前最棘手的问题。他们人手很少,根本没有余力挨个搜查,况且天牢值守的人员武功都不低,若是公然交手,恐怕本方人员会有大大的伤亡。司空鹤对自己说过的话是负责的,他说要“带兄弟们来,便要带兄弟们回去”绝非一句空话,而是郑重其事的誓言。他,为了自己的誓言,不惜两肋插刀。若非如此,“方大王”也不会差遣他来独力负责“魔崖”在京师里的所有事务了。
容蝶衣愣了愣:“牙齿是从‘地’字号传出来的,如果敌人还没有觉察到消息走漏的话,纳兰容诺应该还在那里!”
说话间,两个人又向前走了三十丈左右。容蝶衣暗暗叹服:“规模如此庞大的地道,除了‘掘尸门下’,谁还能做到?”他们转了个急弯,眼前一亮,地道尽头有四、五根粗大的蜡烛燃着,烛光下有九个上身赤裸的汉子正每人手里握着一柄造型古怪的雪亮的铲子,急速地向前掘进。司空鹤奔过去,仰面向洞顶看看,低声问身边的人:“褚老大,上面已经到了天牢了吧?”那个人正是方才带容蝶衣进来的灰衣汉子,他停了手里的工作,抬手自洞顶抠下一把泥土,放在蜡烛前仔细观察,点头回答:“先生,的确已经到了。”
那把泥土黝黑中带着丝丝血红的痕迹,如同渗透了鲜血一般。容蝶衣的心一颤:“定是天牢里犯人的血日积月累,已经渗透到了地下的泥土中,将泥土也染得变色。这其中,是否也有纳兰公子的血?”她一想到那颗惨白的牙齿,一想到受刑、受伤的纳兰公子,心像给穿在铁签上被火炙烤一般,辣辣地痛。
司空鹤皱皱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九个人立刻停了铲,静静地立着。司空鹤把耳朵贴在洞壁上,闭上眼凝神倾听。江湖上本来就有“贴地听声”的功夫,但这种功夫用到如此场合却是容蝶衣第一次遇到。司空鹤听了一会儿,转向容蝶衣问道“你的消息可准确么?”
容蝶衣探手入袖中拿出那枚牙齿,动容道:“万分准确!这牙齿便是纳兰公子的,绝对错不了——我敢用命打赌!”其余的人虽然对她自牙齿上就能判断出纳兰公子的消息不以为然,但都知道这名动京师的蝶衣堂大龙头绝不是轻易便求人、用人的。若没有十分把握,她又怎么会向“魔崖”求援?
“可是,那送信的人……”司空鹤犹在迟疑。
“她是‘红颜四大名捕’里的嫣红妹妹,也是六扇门里一言九鼎的人物!”容蝶衣信任嫣红。
“我知道她的名字,可就是因为她是六扇门里的好手,我才更怀疑!”司空鹤跺了跺脚,用右手拍了拍后脑,“六扇门的人出手帮助钦犯?她能得到什么好处?并且这件事一旦败露出去、清查起来,绝对是杀头的死罪——非亲非故,到底有什么理由值得她如此助你?”他摇着头,或许此事根本就没有如此简单。
“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司空鹤直盯着容蝶衣的眼睛。事关重大,虽然他们已经为山九仞,却很有可能为了一个不容忽视的疑点而放弃这次行动。地道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一般,连洞顶零星土块偶尔簌簌落下的声音也变得惊天动地。
“我没有理由!”容蝶衣突然凄凉一笑道,“我只知道天牢里有人拼了命送了一颗带血的牙齿出来,而这牙齿必定是纳兰公子的。关于‘红颜四大名捕’乃至‘风雨不动侯’诸葛先生的为人,我无法举例证明,但我无条件地相信他们。这件事,如果有什么疑点跟破绽,也绝对跟嫣红妹妹无关。”她以手中竹杖顿地,身隔咫尺便能救到纳兰公子,此时放弃最是可惜。她弃了竹杖,上前向褚老大伸出手:“褚兄,请借我铲子一用!”她的语气低沉抑郁,带着不容褚老大拒绝的痛楚。
褚老大犹豫了一下,把铲子递到容蝶衣手中。这个铲子前头锻造成半圆形,每次插入土里再拔出来时,都会很巧妙地带出一大块泥土。“掘尸门下”世代都是掘墓盗坟的高手,这种掏洞的活儿他们最是在行,连工具都是自己精心研究制造出来的,很是顺手。
“司空先生,如果您担心有什么阴谋的话,现在便请回吧。今天,就算我独自一个人累到吐血而死,也要打通地道,见到纳兰公子……”这时候,她的姊妹们应该正在痛快大街跟铁甲军厮杀。“那个囚车里坐的是谁呢?天牢、囚车,只能有一个纳兰公子是真的,到底哪个才是?”容蝶衣掠了掠额前垂下的乱发,举起铲子,向前面挖去。她的武功绝不在司空鹤之下,此时救人心切,下手极重,铲子入土时的“嚓嚓”声不绝于耳。
褚老大跟自己的兄弟都愣住,他们还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子能下手挖土并且如此卖力的。“司空先生?”褚老大有些手足无措,求助似的望着司空鹤。
司空鹤考虑了一会儿,掠到容蝶衣身边喝道:“住手,请听我说!”容蝶衣疯了般地用力挖土,根本不理会司空鹤的喝声。可惜她根本不懂这种掏洞的功夫,铲痕交错,毫无章法。“够了!”司空鹤陡然出掌,向容蝶衣手里的铲子拍了下来,落在她脚下的新土上。
容蝶衣呆了一呆,蹲身下去,缓缓握住铲子,眼里突然溢出泪水来,洒在胸前衣襟上。自纳兰公子入天牢以来,她无时无刻不在焦虑挂念。只是,她是蝶衣堂的大龙头,麾下还有众多姊妹等她照拂关心。她绝对不能为了私人情感耽误了堂中大事。
美丽的女孩子的眼泪总会打动男人的心,这件事几乎从无例外。司空鹤搓了搓手道:“大龙头,这事我仍然觉得大有蹊跷。是否……是否可以暂缓……”容蝶衣决绝地摇头:“纳兰公子的命此刻或许就系在我手,暂缓?救人如救火,你们走吧——”她顿了顿再道,“不过,你得把那‘落宝金钱’还给我,因为这次你根本没有达成使命,中途退缩。‘方大王’的‘落宝金钱’落地为宝、生死无悔,在他面前你如何交代我就管不得了!”司空鹤把手伸入怀中,捏着那枚小小的铜钱,神情犹豫不定。
“魔崖”发出的“落宝金钱”,只为报恩。只要是“魔崖”里的兄弟,见钱如见“方大王”本人,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是剑林油锅,都要一往无前地闯过去。司空鹤猛醒:“只顾手下兄弟性命,险些误了大事!损毁了‘方大王’的清誉!”跟“方大王”传信江湖、一统天下的大业相比,这区区几条兄弟的性命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司空鹤环眼大瞪,低声喝道:“大龙头,您不必说了,这件事咱们兄弟就算舍了命也要完成——”褚老大等人都轻轻松了口气,似乎卸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
褚老大道:“先生,此地向上距离天牢中心约一丈,咱们下一步该如何处理?”司空鹤振臂脱下自己的灰衣,反铺在地面上,里面绘的却是一张十分潦草急促的图,标注着数行小字。褚老大蹲下细看,大喜道:“先生,这是天牢的地理图么?”果然,地图中心标注的是“大厅”两个字,其余有四条狭长的线路自这大厅中心向四面辐射开来。四条线上标注的分别是“地、火、风、轮”四个小字。
容蝶衣对于天牢内的环境布置有印象,遂抹去了腮边的泪,指着那四条线路道:“这四条,便是天牢内的甬道,每一条都分为三十六个小牢房。嫣红通知我送信出来的人是从‘地’字号里冲出来的,转眼间又被牢中同僚斩杀。”她只是平实地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转述出来,绝不掺杂自己的任何主观判断,以免影响了别人的正确判断。标注着“地”字号的那条路线给司空鹤用指甲重重地划了一条甲痕:“如果所有的情况正常,或者说咱们的计划完整实施的话,在这里就能找到纳兰公子。”他叹息着对褚老大说:“第一步要看你的了,绝对要无声无息地挖通进入‘轮’字号甬道的出口——”
褚老大眨眨眼睛,自言自语地道:“或许、或许咱们该有第二种准备!”
@奇@“第二种准备?”司空鹤双手互握,关节嘎嘎乱响。他何尝不知道一定要做好两种准备,这么危险的环境,一切胜利的因素都是不确定的。“天牢里的人不是酒囊饭袋,对于牢中传出牙齿信号这一点,他们不可能毫无察觉!”褚老大身为“受死九杰”里的大哥,凡事都要多动动脑子,否则他们“受死九杰”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书@“这个时候,咱们别无选择!”司空鹤道,“咱们先自天牢中的‘轮’道进入,敌人若有埋伏,便也只该伏在‘地’字号而已。上去之后,抓个活口下来,细加盘问,再作行动。”当务之急,便是先悄无声息地挖通剩余的路程,褚家兄弟马上动手,一时间,土屑飞扬。
@网@容蝶衣双手握住竹杖,“咔嚓”一声,竹杖从中断裂,露出一柄碧油油的刀来,长两尺余,宽不过寸,通体碧绿。容蝶衣握住刀,将刀锋贴在腮边,立刻她白皙的脸被刀锋映绿。她的神情陡然变得柔和旖旎,想到昔日纳兰公子曾入蝶衣堂跟她同堂习武,对这柄“碧玉刀”大加赞赏。睹刀思人,容蝶衣心里猛地打了个寒战:“纳兰公子他——他还好么?”一入天牢,三百杀威棒是先免不了的。纵然纳兰公子的武功、内功都深有根基,可入了“活阎罗”之手,纵然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转眼间,褚老大低叫道:“先生,已经通了。”他们向前掘进了一丈四尺,再向上折了个弯,洞壁上渗出黄豆大的水滴,并且有一股腐臭气味无法抗拒地传了过来。褚老大在洞壁上轻手轻脚地挖出一个两寸许的洞口,自这洞口望出去,正见到一汪黑乎乎的水,水中有数根木桩,缠着锈迹斑斑的铁链。这个牢房里空无一人,只有这汪黑水在不住地荡漾着,散发出污浊的臭气。容蝶衣急促地道:“褚兄,快挖开洞口,咱们……”她是蝶衣堂的大龙头不假,本该气定神闲地处理一切,行得从容、走得从容才对。可事关己则乱,心乱了,行事也没了平时的章法。
司空鹤向褚老大作了个手势。褚老大手上加快,把那洞口扩到一尺许,他缓缓地把头探出洞口,如同一尾出水的鲤鱼般,腰肢轻轻一扭,已经自洞口翻了进去。他在滑腻腻的石板地面上打了个滚,抢到牢门之前向外警惕地打量。外面的甬道静悄悄的,只有在甬道尽头的大厅里似乎有人在争吵着什么。他侧耳听听,争吵声十分激烈,那是几个男人的声音。只是那些人说话又快又急,一时半会儿听不清讲些什么,偶尔还有拍打桌子的声音传过来。
容蝶衣心里一急,便要跟在褚老大后面出去。司空鹤张手把她拦住,低声道:“大龙头,你在这里稍等,我去捉人问清楚了再说!”他每次对敌作战都身先士卒,所以才得手下兄弟如此爱戴。容蝶衣稳了稳心神,也知道现在深入虎岤,稍有不慎,便会全军覆没。她大力地呼吸了两三口气,把起伏的心稳住道:“好,有劳——”
“原来,这次东去你竟然空手而归,一无所获么?”问话的人语气古怪,正倒背着手立在一幅“猛虎下山图”之前。他的个子并不高,肩膀却极宽厚,而且一头暗红色的发乱纷纷地披在脑后,自有一种凌厉逼人的狂傲气势喷薄散发出来。只是,他的声音很怪,每一个字都像是两面破锣在用力摩擦,十分刺耳。
“师父,我——”何从垂着头站在那里,无言以对。他刚刚回到京师,的确,东去“照日山庄”这一行,非但没有拿到“定海神针”或者是“忘情水”中任何一样,还白白折损了哥哥何去一条大好性命。何去、何从是索凌迟的爱将,折损其中任何一个都令他十分恼火。“可是,我们……毕竟已经杀了舒自卷……”他动了动唇,以为这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功绩。
背着手的人肩膀一动,陡然凌空翻了个筋斗,双手一合,扣在何从的咽喉,大吼道:“舒自卷?舒自卷?他的命抵得过何去的么?”他的两只眼睛因愤怒而变得血一般红,苍白的脸色却显得越发冷酷阴郁,嘴角也不住地哆嗦着,显然愤怒之极。平心而论,索凌迟长得并不坏,除去眼睛跟脸色之外,他的整个脸棱角分明,算得上是个男子气极浓厚的人。可惜,他久在天牢,少见阳光,而且有吸血食髓的嗜好,才变得性格诡异,不同于常人了。
“师父——”何从给他一扣,呼吸不畅,话也说不出了。
“十个舒自卷、一百个舒自卷也抵不过——他只是个废人,追杀他、打击他也只是为了逼问出‘忘情水’的下落。枉我日常不断地教导你,糊涂!糊涂!”索凌迟愤怒地叫着,双手越扣越紧。何从喉咙里咕咕乱响,却不敢挣扎反抗。屋子里还有一人,看见何从受制,脸上突然露出得意的j笑来。这个有着鬼火般双眼的蓝衫年轻人正是何所忆,他跟何去、何从都是属于“天水州深仇大恨”何家弟子,却为了在索凌迟眼前争宠平日里没少勾心斗角。现在,何去死了,如果索凌迟再错手杀了何从,那么,这天牢里从此便是自己跟何所思的天下了。
索凌迟突然松了手,单掌向屋角里一面巨大的石鼓劈了下去。那面石鼓直径足有四尺,是用上好的铁青石凿刻而成。索凌迟带着狂风的一掌猛然劈在鼓面上,并没有发出砰然巨响,连呼啸的掌风也突然消失。再过了一会儿,石鼓下垫着的一只厚有尺半的石龟簌簌地散碎开来,化为粉末飞扬,随之那面石鼓也倾斜着落地,震得整间屋子猛地一晃。
“何从,明天叫人来重新将这石龟换了——你回来了,这天牢内的日常事务还是由你来掌管。我的‘偷天换日掌’正练到瓶颈处,不要叫人随便打扰我!”索凌迟的态度突然变了,由盛怒转为和颜悦色。何从的心一松,何所忆的神色变了,可他的脸上缓缓堆起一层微笑道:“师父的‘偷天换日掌’比起去岁冬天又精进了许多……”
何从蹲身下去,抓起一把石屑,仔细看了看,再从指缝里轻轻撒下去,清了清喉咙才道:“师父,我知道您面临一个亟待突破的境界。我会把天牢里的事务打理好,不再让您老人家失望。”“好的,我相信你!”索凌迟脸上有了笑容,声音也变得柔和下来。何从是他众多弟子里最看的,他刚才一时情绪失控才会向何从下重手。幸好,他看到了何所忆的笑容,才把满心的无名火抑制住。“只有真正能干的人才会遭同伴嫉妒”,索凌迟知道这一点。何从无疑于自己的左膀右臂,当前京师态势纷纭,蔡相、诸葛先生正是出招斗法的紧要关头,自己怎能自毁长城?
何所忆若知道是自己的笑无意中救了何从的命,恐怕要后悔到以头撞墙的地步。他脸上堆着笑:“从兄弟,你回来就好了。蝶衣堂这件事,师父交代给我跟思哥,你不必再费心过问。其他的事——”索凌迟打断了他的话:“有关蝶衣堂的所有事务都交给何从来统一调度,你跟何所思都要听他的,懂了么?”何所忆一愣,偷偷咬了咬牙,用力咽了口唾沫,把这口恶气也忍耐下来:“是,师父,咱们一定帮助从兄弟把这件事办好,不再让您老人家动怒了!”他握着拳退出门口,恐怕自己再在这里呆下去,胸膛都要给气得鼓炸开来了。
“师父,我知道‘忘情水’或许可以帮助您练成这项武功……”何从缓缓地道。他知道“定海神针”已经被高丽人拿获,也一路跟踪着金振幕一行到达京师。“只要他们还在京师里,那‘定海神针’也等于没有跑出咱们的掌心。师父,当前最重要的是找到还没有真正现出踪迹的‘忘情水’——”没有了何去之后,痛定思痛,何从反而对京师里翻云覆雨的形势有了更清楚的理解和分析。
“忘情水?忘情水?”索凌迟沉吟着。墙上那只下山猛虎画得栩栩如生、活龙活现,似乎正挟风跳涧而来。何从注意到了那幅画的落款上一个小小的阴文篆刻的“范”字,也油然想到那个已经失了踪迹的御前第一画工范大师的事,心里似有所触动般猛然一跳:“师父,范大师失踪这件事来得太过蹊跷,咱们是否应该跟蔡相重新商量过再作定夺?”索凌迟冷笑了一声:“他?他有了唐少先生跟蜀中唐门,还能把咱们爷们放在眼里么?”他跟权相的关系始终冷一阵热一阵的,极不稳定。若稍有利害冲突,必然破裂无疑。
“眼下,咱们手里有一个纳兰容诺,足以在蝶衣堂这段战事里占据有利地位。所以,何从,自这条线入手掀开容蝶衣的老底比较容易一些……”索凌迟只担心一件——“容蝶衣是皇上要的人,如果不小心伤了她,皇上怪罪下来,翻脸无情,将难以收拾!”
“师父,我会维护容蝶衣的安全的,这一点请您放心!”何从拱手。他的衣衫上满是西来的征尘,还没来得及换洗,便到天牢来禀报师父。他非但勤奋,而且敢于承担责任,这一点是做大事的人所必备的,也正是索凌迟看重他的原因之一。
“容蝶衣,他们该来了吧?”索凌迟唇边露出一个狡猾的笑,负着手望着龇牙咧嘴的猛虎。
后院的花虽只含苞待放,却早引了辛勤的蝶儿、蜜蜂嗡嗡嗡地忙碌着。
门后那年轻的汉子脸上不停地在流汗,而他的手也一直没有离开腰间的刀柄。他跟草房里躲藏在暗处的两人都姓滕,合称“魔崖”里的“生涯三变”。他们滕氏兄弟跟了司空鹤潜伏京师,已经有比较长的一段时间,却始终在隐忍躲闪,没有跟官军正面交手。这一次终于有机会显显身手,可他却不知为何心跳得如此之急,花是花、蝶是蝶,整个后院里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可他依然紧张地额头青筋乱跳。
“不要慌!不要慌!司空先生很快就要带纳兰公子出来,大家都不会有事的!”他用力做了深呼吸,把已经攥出汗水的刀柄稍微放松了些。他知道司空鹤的办事能力在“方大王”麾下是数一数二的,也相信这一次的行动有了司空鹤的领导,必定会……他的思想突然顿住,因为有只冷冰冰的手掌突然印上了他的后心。门外这人,隔着厚实的门板,悄无声息地发出一掌,洞穿门扇,击在年轻汉子的背上。
“哦——”年轻汉子轻轻呻吟了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门外那人迈步进来,油光光的胖脸上依然带着迷人的笑,看着已经失去了呼吸的年轻汉子,摇头道:“原来‘魔崖’里的人都是如此水平么?”他身上的光闪闪的锦衣已经利索地结在腰间,沿着墙根步履轻快地奔向那排草屋,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狐狸,两只小眼睛灼灼放光。
其实,草屋里那两人已经适应了黑暗,而且他们的身体跟隐藏在衣袖里的刀都已经成功地跟黑暗融为一体。他们两个的眼睛都紧盯住门口的亮光,如果有人从那门口里冲进来的话,必定逃不过他们联手一击。可惜,敌人是自他们背后悄悄摸过来的,待两人觉得空气里突然有了风声掌影,早就给掩杀过来的人击中。来的人便是“问君”里的何所思。他的“化骨铁沙掌”把“生涯三变”各个击破,瞬间已经切断了进入地道里的人的后路。
天牢,是索凌迟的地盘。他对天牢四面的所有环境、人文的变化了如指掌。司空鹤带领“魔崖”里的人要以挖地道的方式进入天牢这件事,早在司空鹤的掌控之中。他已经布好了网,只等这群毫无察觉的热血汉子往里钻。
容蝶衣等在地道的出口,对于她来说,时间如同凝固了一般。终于,褚老大跟司空鹤重新出现在外面的水牢里。褚老大背上还负了一个人,狱卒打扮,头软软地垂着不出声。容蝶衣一急,自那个洞里刷地翻出去,急促地问:“找到纳兰公子下落了么?”司空鹤把中指竖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示意容蝶衣噤声。褚老大把身上的人放在墙角,中指在他胸前“他——死了?”唐少先生浑身一震,手里握着的上好西湖龙井茶也泼洒出来。他猛然立起,大力地抓住面前这青衣小厮的肩头急促地追问道,“什么?你说——月亮叔他已经死了?”见这小厮强忍住肩头的痛用力地点头,他才颓然坐下,将细瓷杯子向身边桌上重重一顿,那杯子应声碎了,茶水溅出来,弄得他满袖、满身都是,可他浑然不觉。
“唐吻,你告诉我,他是、如何……死的?”良久,他才黯然吐出这一句。他刚刚自权相身边退下,便得到了这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内心的震惊可想而知。
“据属下观察唐月亮身上的伤痕似乎是——”唐吻停了口不语。此时他们都在权相蔡京府邸左面的赏花别院,四面都是权相的人。“嗯?”唐少先生怔了怔,一瞬间已经明白了唐吻的心意,拂袖道:“我早就屏退了左右,你放心说吧!”
“月亮先生身上的伤似乎是画派门下的‘信笔乱涂鸦’下的手,这一点是属下最猜测不透的,所以赶回来报告公子!画派是相爷的人,怎么会突然跟月亮先生火并?更何况,以画派倾堂之力,恐怕也非月亮先生敌手——一切……”唐吻再次闭口,他不是个多话的人,见唐少先生已经陷入沉思,他静静地立在桌前,不动,也不语。
“嘿!是有人嫁祸给画派的吧?”唐少先生冷笑起来。他双手握着那个细瓷杯子,凝神向着檐外。太阳已近正午,他身上猛地起了一阵燥热:“唐吻,月亮叔死之前的消息,你知道多少?”唐吻摇头,惭愧地道:“公子,属下只是尽心尽力地盯着蝶衣堂劫囚车这一件事,待痛快大街那边的战事稍作了断,便火速退回。太白居一战,属下只看到了结局——”唐少先生接口:“而且是个经过伪装改造的结局!”他在纳闷:“是什么人,故意伪造出这种挑拨自己跟权相关系的现场情况?并且,其伪造手法竟然如此拙劣?”他轻轻摇头,满腹不解。
“是蝶衣堂的人?不会,她们为了救人,血战痛快大街,自顾尚且不暇,又有何余力布置这个无聊的陷阱?”现在,他关心的是“信笔乱涂鸦”的下面覆盖着的伤痕到底是什么样的?“唐吻,依你看,目前在京师里,谁能杀得了月亮叔?”他的眉重重一挑,似乎在满地迷雾里发现了某些蛛丝马迹,杀死唐月亮的凶手应该就隐藏在迷雾后面。失了唐月亮,如断唐少先生手臂,他感到心底里正有熊熊的火压抑不住地往上烧着。
唐吻眨了眨眼睛,他只有十五岁,唇边的绒毛还没长全,所以当他眨眼睛的时候看起来十分幼稚可爱,连带着腮上的一对酒窝也盛满了微笑:“公子,能单打独斗杀得了月亮先生的,首推风雨不动侯诸葛先生;其次,天牢里的‘活阎罗’索凌迟虽然还没有正式公开出手,可他的武功之深,恐怕是不动则已,一动惊天,他也能算上一个——我以上说的是指在今天这种形势之下有可能跟月亮先生动手的对象。”他很聪明,绝不多说一句废话。诸葛先生跟索凌迟是最有可能出手破坏唐月亮计划的两个人,虽然那两人的立场跟理想不同,可他们的实力都在唐月亮之上。
“仅此而已?”唐少先生对唐吻的回答并不满意。琴棋书画四大派,其实力绝非他们表面上那种弱不禁风的模样。这“信笔乱涂鸦”杀死唐月亮的伪装假象后面,谁又敢肯定没有另外一个更大的阴谋被假象后面的假象掩盖。唐少先生这一瞬间突然感到脑子里犹如乱麻缠绕,理不出个头绪来,猛地头脑一混,几乎要压得他颓然放弃一切斗志。
蓦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自院子里传来,有个柔和的声音叫道:“唐少先生,相爷来访——”唐少先生猛然清醒过来,举步出迎,已经见身着便装小帽的权相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权相面容一整,脚下放缓,又恢复了气定神闲的从容姿态:“小唐,你在这里看花逗鹦哥儿,倒是好轻松啊?外面的天都塌下来了,你难道就不想出去看看?”他的白净脸上的两颊肌肉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抽搐着,显然是在一直尽力控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权相身边一人,轻袍缓带,白面无须,大约三十岁的年纪,双眼带着柔和的笑看着唐少先生。这人背后负了一条四尺多长的凤翅镏金铛,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放光,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落落大方,在权相身边稳稳地立着,如一方傲岸不群的巨石。
唐少先生向权相拱手道:“相爷,您跟慕容将军过来,也不先派人通禀一声,失敬了!”他认识这含笑不语的人正是京师里负责率领三千铁甲军的“金吾大将军”慕容铎,也是站在权相一边的不能小视的人物。慕容铎回礼,并未开口。他也在审视着唐少先生。
慕容铎拱手、扬眉,肩头的凤翅在阳光下晃了晃,映得他眉目间一片金黄。
“小唐,情况有些紧急,所以我才直接赶过来,通知你——”权相手里握着一张纸,迅速递给唐少先生。他们此刻都站在花厅门口的石阶上,也顾不得进屋落座了,就在石阶上立着展开了这一轮的密谈。唐少先生接了纸才发现,这张纸似乎是从某个店铺的账簿上匆匆撕下来的,很不整齐。当唐少先生翻过来看那纸的反面时,眼睛瞬时一亮,因为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诸葛出手,退孙木、败唐月亮!”
这一行字深深地震动了唐少先生的心,是以,他看完了字条之后,右手重重地捏着它,眉宇间露出一种茫然失措的忧郁。唐吻从来没有看过公子如此模样,他没有看见纸条上的字,但也能猜到一定是有重要的事即将发生或者已经发生。“公子,能不能请相爷到厅里坐?”他试探着去叫唐少先生。陡然,唐少先生张口吐出一口闷气,双手用力在胸前一捶,发出砰地一声巨响。然后,他整个人又重新焕发了精神:“相爷,请厅里坐——”慕容铎的眼睛亮了,他望着唐少先生的脸:“唐公子,你可是想到了什么可以克敌制胜的方法了么?”他们的敌人只有一个,即风雨不动侯诸葛先生。
“退孙木、败唐月亮!”这几个字说来轻巧简单,可扪心自问,当世有几人可以做到?慕容铎知道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他的任务是追击蝶衣堂残党,进一步巩固权相在京师里的势力。要做到这一点,势必会跟诸葛先生起冲突。他已经跟权相蔡京达成共识:“诸葛先生是棵挺拔的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