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砚到底是硬着头皮,鬼使神差地跟上,不大不小的二楼雅间,除了顾妩三人,再无一人。
空旷宽敞的室内只听见,火炉里柴火“劈剥劈剥”地响,窜着红通通的火苗,带出缕缕松木的清香,茶楼后有长的极高的一树白梅,留着几枝残花,正好堪堪抵在旧木斑驳的窗棂边,隐隐绰绰是花枝的黑影。
顾妩伸手,把这一扇窗户推开,隆冬时节寒风呼啸而过,扑面而来就是寒意,茶馆后院却是一个普通的小院,活计们正热火朝天地做着糕点。
顾妩突然一笑,不由地想起,宋之徽也是替她做过点心的,虽然不过只是戏谑嬉戏的成分更多,却是一年前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样隆冬的时节
京都宋府偌大的厨房,冬日的暖阳隔着窗棂透进来,她站在窗户边,晒着暖烘烘的太阳,看着宋之徽,平日里总是从容不迫、气定神闲的摄政大臣,宝蓝色的常服外面罩了一件粗布旧衣,间隐隐约约都是雪白的面粉。
“妩妩,不许笑,我真会做梅花糕,小时跟着我的母亲学做过,说起来,我的母亲,唯一会的也不过只是这一种点心”宋之徽一边揉面,含笑回头瞥了她一眼,“这个时节,清河城只怕早已经是梅开十里了,清河的百姓,正好家家户户采了干干净净的梅花的花瓣,揉在粉里,蒸出糕点来,却是清河的传统糕点,名字叫梅花糕”
那时,她进了宋府已经半年,与宋之徽之间,却是从变扭,慢慢地变得稍有一点和睦起来。
她只是靠在窗户边,懒洋洋地嘲笑他:“君子远庖厨,宋之徽摄政大人你也不怕别人看见你这个模样笑死”
宋之徽脸上额头都是雪白的粉屑,青布旧衣上也是白蒙蒙的一片。
他第一次学着做糕点,到底不是擅长厨活的人,笨手笨脚到令人笑:“妩妩,你说话倒是跟我父亲一个德行只是,北方那几个世家,时不时地骂我是奸臣,天天叫嚣着要清君侧我既然是脑门上刻着卑鄙两字的小人那做不成君子,也没有多大关系”
却只是他的玩笑话
“说起来,我现在颇有一些后悔犹然还记得小的时候,母亲教着我做点心的情景,父亲母亲到底都已经去了只是我原本可以对父亲,更好一点,对母亲,也可以更好一点,可以让父亲和母亲,彼此都更好一些不是不遗憾的”
她与宋之徽相处稍微久了,知道他生性冷淡的,那时,他的神色间,却带着淡淡的遗憾,一张脸慢慢地却只对着她,只 是盯着她看。
她似乎都还能够清晰地记得,他墨黑瞳色里的寂寥,摄政大臣宋之徽,看似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想要之物随手而得,却原来也会有遗憾的。
糕点上了蒸笼,厨房里水气弥漫,不多时就氤氲满整个厨房,偌大的厨房中,只有她与宋之徽两人,并排坐在灶间的火炉前的长条木凳上,柴火烧得旺盛,像蛇信子一样吐着火苗,火光红通通地映在宋之徽英俊的脸庞。
在火红的火光中,他伸手揽在她的腰上,低低地俯,这是她来到宋府之后,宋之徽第一次吻她,靠着灶窟窿太近,火苗窜过她的手背,隐约有一片灼热,雪白的粉屑,从宋之徽的间“扑簌扑簌”地往下落。
四十章管你是金枝玉叶摄政大臣宋之徽,即将迎娶傅将军的掌上明珠傅以兰
在火红的火光中,他伸手揽在她的腰上,低低地俯,这是她来到宋府之后,宋之徽第一次吻她,靠着灶窟窿太近,火苗窜过她的手背,隐约有一片灼热,雪白的粉屑,从宋之徽的间“扑簌扑簌”地往下落。
这是怎么了
顾妩被自己吓了一跳,怎么突然无缘无故,就又想起了宋之徽。
他离开清河城起,回到京都,也不过才半个月,顾妩现自己似乎已经开始想念他含笑的脸,独自一人吃饭的时候会想他,安安静静散步的时候也会想他,或者半夜里醒来,甚至都会误以为他还在身畔,迷迷糊糊中,唤着他的名字
顾妩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明明以前那么讨厌宋之徽,甚至恨他,希望他永远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才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似乎已经习惯了在宋之徽身边的日子。
从宋府跟随着顾妩出来的婢女侍卫,俱都是站侍在茶楼的走廊上,两扇红漆木门虚虚掩着,漏出一线光亮。
二楼雅间的木桌上,摆满了数碟新奇精巧的糕点,茶香四溢,水气缭绕。
谭小宝正眼巴巴地坐在木桌边,捡了一块点心,吃得不亦乐乎。
满室寂静,只有冷风吹着几枝梅花,打在窗棂上,出“索索”的声响,贾砚略微侧头,去看“顾妩”。
她站在窗户边,看着两株残梅,心不在焉,她的鬓间有一缕丝,被风吹得时不时地拂动。
贾砚心中一动,几乎要克制不住,就要像以前一样,立即走到她身边,伸手替她把散抿起,只是已经是物是人非了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伸手从谭小宝手中拿下茶杯,语调恭敬平和:“顾小姐,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失陪了”
顾妩的神色间,有一点冷淡的倨傲,回头看了他们两人一眼,不过略微含笑,看着他们离去,突然对上贾砚的眼睛,他的眸色好像被雾蒙住一样,隐约有一丝悲悯苦楚。
她不由地额头一跳,只觉得是幻觉,这眼神映在她的眼睛里,清晰却分明,顾妩只觉得头痛得厉害,脑海中一会儿想起宋之徽,一会儿空白一片,莫名就觉得手足无措,竟自觉心中好像有一处被剜掉了一样,空荡荡的,没有依靠。
顾妩独自一人在宋府呆了这么多天,未免就有点寂寞消沉,兴冲冲而来,回府的时候,突然觉得意兴阑珊起来。
从宋府庭院往山上,一列台阶雪白,隐约只落了几枚枯叶,顾妩独自一人扶住栏杆,慢吞吞地行,暮晚时分,起了薄雾,低低地袅绕在山间,半山之下清河乡间,炊烟袅袅升起,隐约可见 。
“顾五小姐”
顾妩突然听见一句悦耳的呼唤声,不由地回头,向台阶下看。
台阶之下,站在一位华服丽妆的仕女,峨眉如画,飞入云鬓,明眸如同秋水点过,水汪汪的分外晶亮,红唇恍如烈焰一般,却是一位浓艳明媚的美人,大约年纪极小,益衬得肌肤带着辉光,一张夺目秀美的脸庞,浓烈得好像欲滴的芍药一般。
宋之徽没有启程前往京都,还留在清河府里的时候,时不时地有近着清河城的各个世家,带着妙龄千金前来拜访的,只怕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怀里揣着的心思,也不过是想攀上宋之徽。
只是自从宋之徽离开清河以后,这半个多月来,宋府之内,几近没有客人来,也不知道这一位丽妆少女,又是谁家的闺秀。
顾妩与她隔得并不远,只是夜色阴暝,一时看不清楚,辨认不出她是谁。
顾妩慢吞吞地步下台阶几步,听见那美人又娇声“不知道顾五小姐,还记得我吗我的名字叫颜敏之”
眼前的这一个美人,可不正是颜尚书家的千金颜敏之
顾妩突然想起,她曾在佑嘉太后的宫殿,与她打过一个照面,当时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就心觉感叹,国色天香也不过如此,不过当时顾妩心事重重,也没有把她看得真切。
此时再见颜敏之,顾妩越走近颜敏之的身边,把她看得分明,就越觉得颜敏之神色间,却有几分像自己死去的四姐顾姒。
她的四姐已经过世,顾妩这一年来,浑浑噩噩的,有的时候,甚至连四姐的模样都想不起来,所幸书房中收着一副小象,她时不时地看上几眼,心中才留有一点关于她四姐的印象。
顾妩还记得,在佑嘉太后生辰那一天,颜敏之娇滴滴地唤着宋之徽“之徽哥哥”时候的情形。
此时莫名其妙地心中就是一恼,心火“噼里啪啦”直冒,顾妩本就不是喜欢应酬人的温和性格,脸上微微一笑,轻哼一声微不可闻:“原来是颜大小姐,是不是来见你的之徽哥哥的,可惜宋之徽此番已经进京,只怕你这一次是见不到了,怎么你没有听说么”
语气竟然酸溜溜的,连顾妩自己都觉得可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这样矫揉造作,动不动就这样醋气熏天的。
“我到清河的时候,才知道摄政大臣已经回京,不巧得很,就没有遇上这一次,我们颜家,却是合家回乡祭祖,今天下午好不容易得闲了,我就想着来宋府拜访顾五小姐,清河城气候差,多雨多雪缠绵,不知道顾五小姐是否已经习惯”颜敏之仰着头,笑得漫无机心,宛然自己是清河城的女主人一样,殷勤妥帖地照拂着宾客的喜好。
顾妩仿佛听不懂颜敏之话里的深意,漫不经心,丝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习惯,怎么不习惯,这锦绣辉煌的清河宋府,如果还有人住得不习惯,那就是笑话了”却是炫耀。
顾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一看见颜敏之,就心中大起争强好胜的心,努力压住不满的心绪,虚虚敷衍一笑:“颜大小姐,要不要进来喝一杯茶”
任谁都能够听得出她话里的不诚恳
高树已经落尽枝叶,冷风呼啸来回,吹得残余的枝干“呼呼”地响,打在庭院里的芭蕉枯叶上,出一阵一阵“索索”的声响。
顾妩看着在台阶之下来回踱步的颜敏之。
颜敏之似乎正在思虑,踱步了又踱步,思虑了又思虑,欲言又止,突然走到顾妩身畔站住,似乎鼓起勇气,突然开口:“顾五小姐,你真的没有听说吗摄政大臣宋之徽,即将迎娶傅将军的掌上明珠傅以兰”
颜敏之一边说话,一边偷偷去瞄顾妩的脸色。
本来脸上含笑的顾妩,突然变了脸色,径自疾步走过颜敏之的身畔,再也不看颜敏之一眼,不一语,拂袖而去。
宋之徽,不管是金枝玉叶,还是鄙贱的姬妾,我不愿意与任何一个人分享你,只因,我已经开始学着爱你,我就是这样自私的人
顾妩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因为他是宋之徽,也怎么会轻易满足摄政而已,权利声名,从来让人有瘾头,一旦沾上,又怎么舍得随意放弃这高高在上的滋味,又怎么会甘愿满足眼前的现状。
就如她的长兄一样,为了家族名利,还不是可以把自己的亲妹妹双手奉上,对于,宋之徽来说,自己又算得上什么,不过是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而已,高兴欢喜的时候,甜蜜蜜的娇宠着哄着,到底也是上不了台面的人物。
顾妩从来有自知之明,那个人,若不是傅以兰,也会另有其人。
与宋之徽厮守一生的人,总不会是自己,明明应该觉得解脱的,为什么心中好像有一角残缺开来。
只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天会来得如此早,如此突然,她甚至刚刚学着不再抗拒他,刚刚开始学着感受他的好,心中隐约期盼与他厮守的日子。
升腾而起的薄雾弥漫,沾湿了顾妩的丝,她独自一人慢慢地走了一程,被拂面而来的冷风冻得浑身冰冷,风声鹤唳,落叶枯草窸窣有声。
一直以来,被宋之徽照顾得太好,一直以来独霸着他,一直以来厮守着他,一直以来做他身边唯一的女人,顾妩的心中,竟然无法想象宋之徽去携着另一个女人的手的情景。
顾妩觉得自己真是自私, 她从来不曾没有想过,与宋之徽执手一生,亦不曾展望过把他放在自己漫长的生命里的一隅,甚至当宋之徽真真假假地提议成亲的时候,她心中却是不置信的怀疑,她是不相信他的。
她是知道自己终究一天,会与宋之徽天各一方的,然而,只消想着他对着另外的一个女人细细低语,只消想象他把同样温柔宠溺的笑脸,对着另外一个女人,心中莫名就觉得不甘心;只想着他与别的女人举案齐眉、生儿育女,心中就像是空了一块一样,那一种空虚和无力慢慢地放大,几乎要逼得顾妩再也不能够迈步。
自己是喜欢上了宋之徽吧,是喜欢上他了吧,所以才会这样患得患失,才会在想象他离去的时候,心中这般惶恐。
是喜欢上了宋之徽吧,毕竟在一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