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燕鸡蛋大的眼睛半眯着,眼珠望外,似是望着站在门边的晚晴.伏罡屈膝半跪了摸着那马头,低声在它耳畔道:“你是好样的,你瞧我追上她了,如今她就在门边站着,你要不要看一看”
踏燕微微转了头看向晚晴,伏罡伸手招了晚晴道:“过来,叫它好好看看你.”
晚晴提了裙子轻走过去,屈膝在踏燕面前蹲了,亦学着伏罡一般伸手抚着它的额头,轻声问道:“这是你来时骑的马”
伏罡忽而抱了踏燕的头在自己怀中,而踏燕也忽而往外长长喷着热气,过了约摸一刻钟便闭上了眼睛,再也没了喘息.伏罡这才抬起了头道:“我在路上接到陈伯送来的飞鸽传书,言你在将军府中,因他信中言你言语行动间皆透着走意,我怕自己迟缓又要错过你.就骑了踏燕来京,他是我军中作战才肯用的好马,放开了跑一天能跑四五百里路程.
我对它说,我有个心爱的女子,已经因着我的自大与鲁莽而错失了一回,此番若再错失,只怕我此生都不能再原谅自己.它是匹懂事的好马,一日只睡得一个时辰,这样连着五日时间,我在马上还能略有休憩,它几乎无眠无休昼夜奔驰,我才能在今日赶到京中.”
他深深看了那马一眼,缓缓放了它的头颅起身疾步走到马棚外,抱臂在门外站着,见晚晴也跟了出来,回头道:“我不能给你许诺什么或者保证什么,也许我相貌粗鲁心思简单不是你想要的那种良人,可我愿意尝试着改变自己,也会待铎儿如亲生,你就信我一回,嫁给我好不好”
晚晴叫他逼得往后退了两步,轻声道:“那匹马也真是可怜”
伏罡拥住了晚晴道:“所以我如此几千里奔徙而来,你不能拒绝我.”
晚晴仰了下巴阖在伏罡肩膀上,仍是叹道:“那匹马也真是可怜.”
伏罡道:“我十八岁那年离开少林寺,苦法大师曾给我三个问题叫我心志不坚时常要自问,一个是,你最想要什么.第二是,什么东西于你来说最重要.第三个是,你最想要坚守的东西是什么.”
天气太冷晚晴已经冻的抖了起来,他索性将晚晴抱起在怀中,缓缓往畅风院走着,边走边言道:“我曾经想要名扬天下,战功赫赫.然后,我做到了.曾经,于我来说名位最重要,于是我成了整个大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忠武将军.而我最想要坚守的东西.”
但即使在拥有了那一切之后,他最后却也退隐到了伏村,做一个普通无名的猎人.
他接着说道:“如今,于我来说最想要的就是你,最重要的东西也是你.而那个坚守,十年之后,我才明白,我是为了你而坚守.”
晚晴环着伏罡的脖子,他胸膛上的热气教她混身都暖和了过来,难得能这样直视着他的眼睛,抿了嘴摇头道:“我可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她虽然自己膝下也养着个孩子,终究仍是个小他八岁的孩子,抿了嘴脸上仍是一派自以为老道的天真.
伏罡抬腿踢关上了门进了卧室,将晚晴放到了床上,自己单膝跪在床前双手环了她道:“你远比我所说的好一千倍一万倍,只是你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在人群中等着.他几乎可以肯定晚晴如今就在这院子中,也许恰就在那座小楼上望着他.他心中升腾起一股恨意并哀怨来,恨伏罡的无耻,身为叔叔竟然诱占落难中的侄媳.又哀怨于晚晴的不理解,他如今终于忍辱负重后苦尽甘来,正准备要给她一路的荣华富贵,她却从此再也不肯露面.
他反复自问,也知自己愧于晚晴良在门外听了良久,才收了脸上阴霾伸手缓敲了门,等高千正允了才轻步走了进去,先拱了手道:“见过尚书大人”
高千正正叫魏芸絮絮叨叨缠的脑袋发昏,见伏青山进来,忙指了魏芸道:“芸儿遭了连番变故,如今心情上有些不稳,君疏快带她回去好好劝慰开导”
伏青山这才柔声对魏芸言道:“我知你如今有些烦闷,但为何不跟我说一声就私跑出来”
魏芸冷笑了道:“我与你之间除了合离再无二话,不要再来装好人,你这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言罢起身就走.伏青山拱手拜别了高千正,出来扶了魏芸道:“走慢些,你如今身体不好.”
魏芸一把甩了伏青山的手,咬牙切齿道:“无耻小人,勿要再碰我.”
伏青山随着魏芸到了马车上,看她仍是一幅贵小姐的傲慢样子,轻言道:“你哥哥暴毙父亲已死,我竟不知你如今还那里来的底气要装出这幅高贵样子来.”
魏芸听他如此戳着自己心上的伤痕,气的伸手指了道:“这样的话,你怎不当着高千正的面来说”
伏青山冷笑道:“他比你爹有些眼光,知道我是个人才,我既遇着知已,怎能叫他知道我是个这样的伪君子”
魏芸恨恨指了伏青山道:“你这个无耻小人,伪君子”
转眼马车到了中书府门口,待得马车停下,伏青山双手抱了魏芸下车,一路直将她抱进南院,见门上几个丫环并曹妈妈迎了出来,怒吼道:“都给我滚远些,将南楼的人全清掉,没我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曹妈妈还仗着自己的奶娘气势上前想要指点,伏青山一脚踏到这老婆子心窝上,将她如踏木般踏折在台阶上,脑袋撞到台阶便是咚的一声重响,登时便晕过去了.
深红蝶舞几个丫环吓的哑然无语,他大步抱着魏芸进楼,丫环婆子们便流水一般往外撤着.伏青山进了门回脚便踹上了门,扔了魏芸在地上反身下了门鞘,回身伸手给了方才挣扎着起身的魏芸一记耳光道:“你爹发病将死的那一天,还不忘派人去杀我的儿子与妻子.你三番五次当着众给羞辱于我,我皆因着当初对你的一点爱意而百般容忍,到了如今我妻离子散家不成家,你以为如今我还能容忍得你”
魏芸捂了脸指了伏青山道:“爱狗屁你当初不过是看上我爹的权势,才抛弃结发谎称单身与我结亲,如今还敢说爱”
伏青山肩膀慢慢往下塌着,低声道:“无论你信不信,当初我确实爱过你.但正是因为我爱你,才无法忍受你对我的羞辱,以及你对晚晴的糟践和侮辱.是你和你爹逼她离开了我,害我们夫妻相离父子相失.”
魏芸见伏青山这些日子来弄的满城风雨一样到处寻发妻幼子,又以他这言语猜度,知晚晴是自己偷着伏青山走的,双肩塌着脖子伸了老长哈哈大笑道:“要我来说,那个村妇果然还有些魄力,竟是我魏芸不能相及的.”
伏青山双手拉开大门,外面刺眼的阳光洒在他重又伸的笔挺修长的身上,那套侍郎服衬的他加成熟起来,有种深沉阴鸷的冷峻.他回头看了眼呆呆滞滞的魏芸,吩咐站在门外惊惊踹踹的深红与蝶舞道:“照顾好你家小姐,不要再让她出去给我丢脸.谁敢再放她出这院子给我丢人,与她一样下场”
曹妈妈还在台阶下晕着,几个丫环看了皆是吓的瞪直了眼睛直点头.
伏青山出了南楼,仍回自己那开间去了.红儿赶了几步跟上来轻声问道:“姑爷,可要奴婢送些热水来给您”
伏青山疾步走着,头也不回道:“不用,什么都不要.我在的时候无论任何人都不许进来伺候,若要收拾屋子也须得是在我走了之后”
万一,若是万一晚晴没有寻到安身之处,也没有去忠武将军府,那她与铎儿会是在那里躲在肮脏寒酸的小客栈中,或者跟一群乞丐盲流混在一处,或者与一群形形的俗夫蠢妇们窝在一辆大车上,摇摇晃晃往秦州而去
伏青山狠拍了书案震的自己手发麻,许久缩手回来捂了自己的眼睛阻止热泪涌流出来.她与铎儿如今生死未卜,他那里还有脸享受安然,用着热水吃着茶点睡着温暖的眠被.他想起晚晴发烧那日,躺在三勾巷院子里的炕上裹着一床破被瑟瑟发抖的样子,并铎儿蹲在厨房嚼那点干饼的样子,伤心难抑终于哭了出来.
那孩子和那两眼一抹黑在这人世间胡冲乱撞的无知妇人,是他的内囊,他的里子,他衣锦之后想要奔回的故乡.他们在何处,故乡就在何处.他当初之所以思乡情切,之所以想要衣锦还乡,皆是因为故乡有妻有子在牵挂,若无那妇人与那孩子守着盼着,回乡又有何意义.
只恨他一路算计,却明白的太晚.
待哭过平定了心绪,伏青山才孤身一人出府,仍往三勾巷而来.丁季开了回杀戒,如今仍孤身蜗居于自己那破烂的宅院中.他开门见是几日不见的伏青山,惊道:“君疏你如何变成了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