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说罢,便转身去了。孙绍祖忙问能不能喝口茶,他实在口渴。林如海也装作没听到一般,入了梨香院,便叫人关紧门,不得放那厮进来。
天近黄昏时,贾赦的马车方驶入荣府。
之前收了孙绍祖钱财的看门小厮见状,忙上前牵了马,瞧他们老爷面色淡然地下车,便十分气派的大步流星地过了二仪门。
看门小厮干巴巴的伸脖子看着,借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直接跟自家大老爷说话。他便叫住了猪毛,跟他说了下孙绍祖的事儿。
猪毛惊讶的挑眉,瞪他:“早和你说了,以后这人再上门,直接打出去。怎么你还有胆子替他张嘴,收了多少银子”
“怪我多嘴,你就当没这回事。”看门小厮自打一巴掌,转头就去找孙绍祖,把钱丢给了他,让他尽快走。
“你怎能如此无礼。之前收了我的钱,答应给我传话,就该说到做到,怎么能说反悔就反悔。你们老爷之前真答应过我,会帮我在庄子上谋个差事,我今天来就是应这件事的。回头误了你们老爷善心济贫的佳名,你负担得起”孙绍祖道。
小厮天天守门,消息不灵,也不知道孙绍祖的事儿。此刻被孙绍祖说的有点发懵,又想猪毛刚才的话,也不知道该信谁的。
猪毛就知道孙绍祖是个不好对付了的,转头想想就跟过来看看,果然如此。他便破口骂孙绍祖:“痛快滚了,我们荣府可供养不起你这尊大佛。上次老爷怜悯你,给你一个谋生活计,你喊着什么要脸要皮的,说是侮辱,坚定拒绝。这会子臭名远扬了,走投无路了,赖上门来没门痛快滚恶心人”
“你叫我见了你家老爷,我自会解释清楚。”孙绍祖被羞辱的面红耳赤,晾出一副不屈不挠愤慨模样。
不知道的人,见他此刻义愤填膺万般委屈的样子,还真以为他有多大的冤情。
“宋大人的马车来了,快开门”有人喊道。
看门小厮一听,赶忙跑去开大门。
孙绍祖便也跟了过去,就跪到荣府门口,冲着荣府大石狮子的方向,哭着磕头,喊着求赦大老爷开恩帮忙。
小厮们一看孙绍祖竟然在贵客跟前这么耍赖,就拿棍子驱赶他。孙绍祖便倒下抱着头,嗷嗷叫痛。
小厮们根本没有真用棍子真打,他们老爷做了大官后,最怕闹出什么不好的传闻,故而这些看门小厮们都是经过几番提点,颇懂拿捏分寸的。
而今孙绍祖闹这一下,倒好像他们真仗势欺人一般。引来街上的人闻声侧目,围观过来。多数百姓不明真相,一见孙绍祖年纪小,衣着普普通通,便直接同情起他来,小声嘀咕说是荣国府仗势欺凌人。
但当身着一袭高贵紫袍的宋奚下车时,围观众百姓眼睛都直了,随即自然而然的住了嘴,咽了咽唾沫,眼巴巴地盯着这位大人的风姿。
“宋大人,宋大人,一定是宋大人。”
“今天运气好好啊”
“对对对,出门吉日。”
有几位妇人躲在人群后兴奋不已,小声激动地喊着。她们红着脸,半垂头,眼睛却很灵活。想低头害羞一下,担又不想错过观看宋大人的俊美姿仪。
孙绍祖见宋奚走过来,忙转身冲着宋奚的方向,举双臂,再俯首,重重地磕头。
孙绍祖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想来宋大人见此状,怎么也会问一问是怎么会事。邻家秘闻上关于自己的记述都没证据,眼下全看自己怎么狡辩。宋大人兼任京畿府尹,他若是能在宋大人跟前很有底气的喊一声自己是清白的,那些围观的百姓多少会相信他。
谁知脚步声由大变小,接着便是清脆的关门声。孙绍祖发懵地抬头看着荣府紧闭的大门,他竟然被宋大人无视了这么大的官,在百姓都说他可怜的时候,竟然不表现是一丝丝体察民情的态度么
忽然一道阴影压过来。
孙绍祖抬首看,就见一穿着锦袍的少年在冷眼看他。
“孙绍祖,你最好快滚”恒书故意很大声的喊着他的名字,“不然我便以无端造乱,乱闯朝廷命官府邸的罪名,请你去京畿府走一趟。”
众人一听这人是孙绍祖,都围了上来,骂他不是东西,竟然还有脸喊冤,差点让他们以为宋大人是个冷薄无情的奸臣。
只恨宁荣街收拾的太干净,地面上连个石子儿都没有,否则非打死他
“此人给邻家秘闻去信,暗中检举你十次。而今受难,竟然还有脸来找你帮忙。你只将他拒之门外,是否太仁慈了些”宋奚放下手里的茶杯,语调淡淡地询问贾赦。
“还没入我的眼,懒得和他一般见识。”贾赦把这期邻家秘闻递给宋奚,“而今我在书里直接提了人名,读者们的反应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了,动粗的也少了,是个好现象。”
“原来他只是你用来试探的棋子。”
宋奚没接书,他早在第一时间就看过了。
贾赦:“他到底是个孩子,才十四岁。再说他的手稿也已经被黄鸿升焚毁,没有实证可处置他。不过他到底算是世家子,我已经把他孝期饮酒作乐的情况,载入御史台的档案,并往吏部送去一份。”
有时朝廷补缺,会从一些世家勋贵的后人中选拔人才。孙家祖上受过恩封,也算是勋贵之后,而今贾赦此举,便是直接绝了孙绍祖这一生为官的可能性。便是他科举出仕,因孝期淫欢作乐,缺失德行,也一样会被剔下去。
“像他这种不忠不孝之人,已经从根儿上坏了,没人性的,你做得好。”宋奚赞同道。
贾赦也挺满意。从今以后孙绍祖再也无法从当官出头,再不会有什么“兵部候缺”的情况。
贾赦一点都不想关心他以后过得如何,是怎么死怎么活的。只要他离荣府和迎春远远的,再没干系便好。
宋奚便不提前话,问起元春的亲事来,还说他带了一盒首饰,作为元春订亲礼物。
若是其他人送礼,贾赦碍于要遵守古人的礼节,肯定要等到人走之后才能看的。不过宋奚的他便不客气了,直接打开匣子瞧了,都是些上等的玉簪玉镯,还有几对步摇,用得都是珍珠宝石点缀,一看就十分贵重。
“你哪来这么多钱。”贾赦明明手里把着宋奚库房的钥匙,十把锁的钥匙都在他手里。
“现在穷了,搁以前还可以多送点。”宋奚淡笑道。
贾赦看他,“早就想给你了,不过总忘。”贾赦把招呼猪毛,便把早准备好的一个檀木小盒子递给宋奚。
宋奚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串钥匙,共十把,便是贾赦在他家库房上得那十把锁的钥匙了。
“官银就不要动了,我的钱你还是可以随便花的。”贾赦大方道。
宋奚愣了下,想想那库房里除了皇帝赐给贾赦那十万两官银之外,剩下的都是他给贾赦的钱。不过现在都成了贾赦的,他反过来对他大方了。
“还是你心疼我。”宋奚淡笑应承,收了钥匙,便很配合的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
贾赦转即便问宋奚晚饭想吃点什么。
宋奚看着贾赦,“我想吃什么说了,便能吃到”
“馄饨吧。”贾赦直接无视宋奚的深情注视,转而打发厨房准备饭食。
宋奚苦笑不已,他来这吃不到人就算了,连饭也吃得这么简陋。
等到了传饭上菜的时候,宋奚看见满桌子精致的菜肴,唯独贾赦跟前是一碗馄饨,心底便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蔓延开来。看来贾赦还是在乎他,有照顾到他的胃口。
宋奚挺开心,终于不用跟着贾赦吃馄饨上的芫荽。那玩意儿的味道跟生姜一样,是他难以容忍的。
“你呢,就是锦衣玉食的典型,吃东西太讲究。我这饭菜,是特意请了状元楼的厨子来给你做的。”贾赦用勺子舀了一个混沌放小碗里,洒了点陈醋,然后直接整个塞进口里吃。
宋奚食不言,动起筷子后,便很优雅斯文。贾赦很快就把一碗馄饨吃完了,转头看宋奚那样儿,心里啧啧起来。连吃个饭都要惹得屋里的女孩子们脸红心跳,实在是无耻。
不一会儿,宋奚也放下筷子了。
贾赦看满桌子的菜没动几口,冲他竖大拇指,“奢侈浪费第一。”
“不会浪费,我们用剩的,下人会用,便是下人不用,也可以喂狗喂猪,终究是物尽其用了。”宋奚文绉绉解释道。
贾赦点点头,双手竖大拇指给宋奚,“巧舌如簧,颠倒黑白,您也第一。”
“贾恩侯,你今天似乎看我很不顺眼,嗯”
“没有,没有。”贾赦忙摇头,他揉了揉肚子,表示让宋奚先自己在屋子里呆会儿,他要去贾母那里请个安,顺便消食了。
宋奚便坚持跟贾赦一起去。
宋奚一去贾母的花厅,一屋子的媳妇儿姑娘便都得回避,暂且退下。
贾母见了宋奚,面上笑意盈盈,心里头也是高兴,却也有些顾虑的。
其实她这段日子一听关于宋奚的消息,便禁不住想贾赦和他的关系。贾母始终觉得这俩大男人搞什么谈情说爱,要做一双人,不怎么可能。可一个是地位超级尊贵的国舅爷,另一个是已经挣脱缰绳做了一品大员在朝廷撒野的长子,贾母是想拦也拦不住。
贾母现在只盼着宋奚能稳重些,真如贾赦所言的那般品行良好,不会突然那一天薄情了,因为憎恨贾赦,把他们整个荣府都连窝端了。
贾母是有点盼着他的感情能长长久久的意思。
反正长房后继有人了,儿子只要在官场上争气,后半辈子跟着个男人潇洒,贾母也不觉得如何。而宋奚的身份对于荣府来说,是大有助益。若能他一直扶持贾赦,荣国府必定复兴,繁荣更甚。
贾母与他们二人寒暄着会后,就叫人上了茶点,暗中观察起来。
此刻见宋奚对贾赦的态度十分上心,眼里头似乎只有他一个。而她的儿子反而对宋奚倒很随便。这叫贾母忽然赞叹起自家儿子的厉害来,看来她之前担心宋奚薄情是多余了。
贾母安下心来之后,对宋奚的态度是好上又好,仔细问候一遍宋奚之后,又把她这里的好东西都拿了出来。
“总受你的礼怎生好,照理说我岁数比你大,也算你的长辈,见了这么多回面,都没给过你见面礼,实在失礼。今儿个你必要从这里头挑一样东西回去,要么你全拿走,便更是给我面子了。”贾母笑着起身,让丫鬟们都把宝盒打开,晾给宋奚瞧。
宋奚淡言谢过之后,便随手从里面拿出一对玉佩,问贾赦拿这个可好。
贾赦冷冷看眼宋奚,没回答,显然是有拒绝之意。
贾母却瞧出门道了,忙道:“好好好,这玉佩叫凤求凰,是我当年出嫁的时候,老侯爷夫人给我的嫁妆。只可惜赦儿他爹不好挂这个,一直也没用过,你们留着正好。我瞧你俩孩子都挺爱挂玉佩的,一人一个。老大,你给我拿着”
宋奚就把“凰”那块玉,递给了贾赦。
贾赦看眼贾母,老太太今天可在他跟前威风了。之前那段日子,她跟自己说什么话都是商量的语气。而今宋奚一在这,像是有个人给她撑腰了一般,宋奚也一样,也像是有人给他撑腰了。总之俩人互相撑腰,欺负起他了。
“谁才是您儿子。”
贾赦无奈叹一声,还是伸手接过了宋奚递来的玉佩。
贾母假装没听见贾赦的嘟囔,还高兴地笑着让他们俩挂上,给自己看看。
贾赦见宋奚很听话的挂上了,他也只好从命。
贾母收着下巴,笑呵呵地打量站在屋中央的两个英俊男人,两个都身材颀长,气派斐然。宋奚的样貌气质虽更胜一筹,但她儿子的气质也不差,五官耐看,皮肤好,性子也沉稳。相较于宋奚的孤高冷淡,目无下尘,贾赦的性儿反而显得亲切一些了。
羊脂玉佩挂在彼此的腰间,互相辉映,倒真是一对璧人。
“好看,都别摘了,就这么挂着。”贾母看眼宋奚,转而对贾赦嘱咐道。
宋奚深知贾母的好意,微微颔首谢过。
贾赦冷淡的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贾政听到风声,紧赶慢赶,道贾母屋里了。贾琏也被王熙凤催着过来了。再有,宝玉也被特意领了过来。林如海得了消息,也礼节性的打发人来问,是否要见。
贾赦便打发小厮告知林如海不必客气,“他常来走动,以后多得是机会。让你家老爷服了药后,早些休息就是。”
小厮应承,便去了。
宋奚便想起高伯明给林如海女儿看病的事儿来,问贾赦怎么样。
贾母一听,惊讶道:“原来这主意是你出得阿弥陀佛,多谢你细心,他们父女的身子经过这小半年的调理,真真壮实了不少,人精神极了。林丫头以前连笑都轻盈盈的,没什么气力,而今脆生生的,底气十足呢。”
贾赦见宝玉紧贴着丫鬟跟前站着,大有要躲到人后的意思。便问他今日上学如何,之前自己给他的那篇文章看了没有。
宝玉连忙道一切都好,接着便紧张的说那文章他提不了意见,太难看懂了。
贾赦刚要说话,贾政却先一步训斥儿子没用,叫他把那文章取来,他要亲自看看,教一教宝玉。
屋子里氛围顿时有点尴尬。
贾母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贾政,怨自己二儿子在人前又一根筋,没分寸。
贾政也意识到自己冒失,忙立刻拱手对宋奚,委婉的道了歉。
宋奚报以礼貌微笑,表示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