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了会儿。
三公主没说话。贾赦也没说话。
但贾赦却一直眯着凤眼,看向三公主,嘴角勾起一点点弧度,样子似笑非笑。
三公主被贾赦这副样子弄得心下生疑。片刻后,她忽然出声,呵斥齐嬷嬷:“本宫请来的贵宾,岂容你造次胡言,还不快给贾大人赔罪。”
只是随口训斥一句,三公主显然没有真责怪齐嬷嬷的意思。
贾赦笑着免了齐嬷嬷的赔罪,便拂袖告辞。
出了宫门,一路走到法华寺门外。看着寺门口来来往往的香客,贾赦才暗暗缓了口气。
鬼三也松了口气,跟贾赦道:“当时那屋子前后肯定有人埋伏,我能感觉到杀气。老爷只带了我们两个人进去,实在是下下之举。”
“放心,她还没有随便杀我的能耐。而今这只是情敌之间的第一步,出言警告。”
贾赦拍拍鬼三的肩膀,上车前看见那个小太监魏武志跟过来了。
魏志武代她家公主传话,希望贾赦不要把今日的事说出去。
“便是说出去,你家主子估计也早准备好百种方法狡辩了。我没那么傻,做些无用事。痛快回去吧,尽量保重自己。”
贾赦又让猪毛赏了他一锭银子,便转身利落地上车,回了荣府。
魏武志拿着银子倒有些怔住了,直至马车消失,才赶紧转身跑着去回话。
猪毛在路上听鬼三说了经过。到家后,他便气愤不已,一张脸涨得通红,只恨自己当时不在,恨不得挥刀再杀回去。
“你啊,就是现在瞎厉害,等你见识了三公主的气派,能有现在一般的气势,我都佩服你。”鬼三笑道。
猪毛嗤着鼻子,表示自己坚决护住,绝无二心,天不怕地不怕。
“真的”
“嗯”
鬼三跺了下脚。
猪毛立刻抱着自己的脚丫子喊疼,单腿跳着往后躲,“姓鬼的,你干什么踩我”
“抹脖子可比这疼多了。”鬼三用手掌砍了砍猪毛的脖颈。
猪毛缩着脖子,瘪嘴再不吭声了。
贾赦坐在窗边,手托着下巴看他们胡闹,嘴角扯起笑意来。
转眼又逢休沐之日。
林如海便打算在今天,简单庆贺乔迁之喜,基本是在家人之间进行,遂上午的时候就派人去荣府迎贾母等。
因林府后宅内管事儿的就是几个婆子。王熙凤带着迎春赶早儿来帮忙张罗一些,转而又教黛玉一些管家的道理。
王熙凤也是心疼黛玉,总结了她这么多年来管家的精髓。黛玉聪慧灵秀,学得很快,加之她之前在荣府时,就时常跟着迎春在王熙凤房里,手把手学着管家。这会子黛玉自然是能精中求益,很快领略要法。
“我说林妹妹费些心在这上头也好,一则锻炼了自己的管家能耐,将来嫁出去是一把好手,二则分了精神出去,再不用为什么花落春去哀伤费神了。”迎春叹道。
王熙凤直点头说是。
黛玉便追着要打迎春,“好好地,说我什么,葬个花罢了,值得你笑话”
“可没笑话,但我觉得落花在土上,也没什么不干净的。不是有句话,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今年的花去了,来年会再有的。四季交替,花开花落,都是往复再来的,这些玩意儿哪值得你哀伤什么。葬花可以,你葬还美呢,我愿意看,只是说伤心要不得。”迎春解释道。
王熙凤笑:“我俗气,不懂你们诗啊句的,只知道这日子大家都是一天天这么过的,你感伤春秋也是过,开开心心也是过,为什么不让自己开心点”
“正是这个道理。”迎春附和。
黛玉红着脸,“我看出来了 ,你们俩都是被大舅教出来的好例子。人要向前看么,这道理我懂了,好了好了,快别啰嗦,赶紧选菜。一会儿老太太来了,没得吃,我瞧你这个孙媳妇儿怎么交代。”
王熙凤早习惯黛玉嘴刁,笑着应承,拿来菜单,和她们商量着选。
迎春忽然想起薛家来,问有没有请。
王熙凤道:“不能落下,到底是亲戚,我昨儿个派人送了消息过去。”
黛玉也没意见。
不多时,薛姨妈带着一双儿女先到了,随后贾母等女眷便都来了。女眷们就都在后院,而今正是阳春三月,看看景儿,吃些茶,都极好。
林如海当初则因借着乔迁这茬儿,把左志秋和贾雨村给贾赦引来了。至于薛蟠、贾琏等后辈,林如海给他们另择地方,只打发他们随意便是。
左志秋和贾雨村很珍惜这次的得见贾赦的机会,忙问他上次托人送过去的孤本杂记,贾赦可喜欢。
贾赦点头道:“有趣儿,不过看完了还是要还给你们,听说这书还蛮值钱的。”
“不必不必,几本书罢了,能值几个钱。”左志秋忙谦虚道。
贾赦:“我只在乎内容,欣赏精彩绝伦的故事,其它的不稀罕。你们若真有心,就把书刊印出去,送给世人传阅,倒是天下文人墨客之幸了。”
左志秋和贾雨村立刻会意,忙表示回头就会吩咐属下去做。
几人又闲聊了片刻,左志秋和贾雨村对视一眼,便试探着问贾赦:“听说御史台在重审近几年的赈灾案,大人那边人手可够,可要大理寺帮忙一二”
贾雨村忙附和:“近月大理寺倒是清闲。”
“也没什么太多的事儿,就是核查一下账目,对的上就行了。”贾赦看似随口不经意地说道。
“可没有大人说的这样容易,对账重审是个细杂麻烦的活儿。”左志秋忙接着感叹,“要是近一两年的还好一些,再往前,就更麻烦了。”
“是啊。”贾赦附和。
左志秋和贾雨村心里都咯噔一下,听贾赦这意思,四年前的赈灾案一定会在审查之列。不过此刻瞧贾赦一派淡然的态度,应该还没有查到什么。
俩人既觉得庆幸,内心又万分忐忑,
左志秋忙给贾赦斟酒,说他最近又淘到几个杂记话本,十分好看,回头就派人给贾赦送来。
“难为你有心。”
贾赦笑了下,举杯和左志秋、贾雨村碰了一下。
接下里,几个爷们还算相谈甚欢。
消磨了近一个时辰,便在很愉快的氛围中结束。
虽然说今天是为了庆祝林如海搬家,但林如海在宴桌上却不是主角,他一直暗中观察,做着陪衬。
等左志秋和贾雨村二人一走,林如海便问贾赦:“是不是四年前的赈灾案遇到了瓶颈,需得从这二人身上入手”
贾赦惊讶片刻,转而觉得以林如海的才智,观察出这些并不稀奇。
贾赦便坦白道:“赈灾案贪污是定了,只是还想看看幕后还有没有黑手。”
“江洪榧已经死了,王子腾也死了,这案子背后难道还有比他们二人更厉害的人物”林如海越发吃惊。
贾赦:“未必有,且等着看吧。”
林如海动了下眼珠子,接着探究的问贾赦:“你早就定了他二人的罪,这会子该不会是白遛他们”
贾赦笑,“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想探看,他们垂死挣扎时,还会使出什么能耐,倒有点让我失望了。”
左志秋和贾雨村而今只知道一味地来巴结他,这似乎说明俩人并没有别的出路。看来只有江洪榧和那个幕后的人有些联系,而左志秋当时应该只是个小喽啰罢了。
林如海无奈地笑了笑,“倒觉得你像是猫,抓了鼠之后,不立刻咬死,还让鼠以为有逃生的希望,实则早被猫玩弄于股掌之中,摆脱不了濒死的命运。”
“又是猫。”贾赦笑叹不已。之前宋奚被个小太监说是公猫,而今他也被比喻成猫。这么算起来,他和宋奚有个猫儿子倒实属正常了。
林如海觉得贾赦笑得怪,问他笑什么。
贾赦摇摇头,“只是由猫联想到一个人罢了,没什么打紧。”
“说起来宋大人可有些日子不在京了,也不知到底外出做什么去。”林如海叹道。
贾赦晓得林如海有此感慨,是因看出什么来了。便也坦然让他不必多想,宋奚自有他要办理的事情,办好了自然就回来了。
“你倒是不担心。”林如海倒觉得自己真多余担心了。
“人与人之间,还是要有点信任的。”贾赦既然选择相信宋奚,就会一直信下去,除非是出现了什么不值得让他再相信的事件。
林如海冲贾赦拱了下手,表示佩服。目送他离去之后,又反思了下自己。内兄此般年纪,尚可谋得如此良缘,他又何必一直自暴自弃,觉得后半生了无生趣
隔日。
贾母去外应酬,却未如往常那般高兴而归。
而今因贾赦在朝堂地位举足轻重,荣府的门楣自然也高了。贾母在各世家妇之中也算是极有地位,被争相追捧的人物。所以近一段日子贾母每次出门,都是高兴回来,心情愉悦。
今天这样却十分少见,大家见贾母沉着个脸,都不敢惹,气儿都不敢大声喘了,皆小心翼翼地伺候。就连素日在贾母跟前讨巧,嘴巴伶俐的王熙凤,见状也托词离开,躲着了。
待贾赦一回来,贾母就把贾赦关在屋内,驱走了闲杂人等。
“我问你,宋奚去哪儿了办什么事而去了”
“不知道。”
“那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你”
贾母用一脸我为你操碎了心的表情,狠狠盯着贾赦。
“他到底是人中龙凤,卓尔不群。欣赏他的人,只怕数不胜数,少不得有几个胆大心黑的,存着什么不轨之举。你怎么能就这么任由他跑出去,什么都不管不顾”
“他是奉命出京办事,我哪有权干涉皇命。再者说,能被人轻易就勾走的人,我也不稀罕要。”贾赦语气笃定道。
贾母气得,指了指贾赦,“瞧给你狂傲的你都多大年纪了,还像个无知少年一般,以为天下事儿就只有是风花雪月你自己也是个男人,男人那点心思你会不懂你不管他着点,还指望什么一双人。哼,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这世上有什么经得起考验的好男人连自己儿子都算上”
贾母白一眼贾赦,一脸嫌弃。
贾赦不禁觉得好笑,坐下来要喝茶。
贾母见状更气,“我话还没说完呢,你给我站起来,不许坐。”
贾赦只好乖乖的站起来,示意贾母继续。
“我的话你听没听进去我让你看着点他。”贾母语重心长道。
“好好好,您老说什么都对。”贾赦敷衍道。
贾母:“你少愚弄我,我告诉你,不听老人言,早晚会吃亏。要不是看你对他动了真心,我也懒得替你操这份儿心。闹着玩多好啊,好聚好散,互不伤害。”
“好,我知道了,您的话儿子一定谨记在心。回头等他回来了,您的这些问题我一定会问清楚。”贾赦正经给贾母行礼,解释道。
贾母这才算稍微消了气,但还是一再嘱咐贾赦,一定要重视这件事。“这种事儿上,你粗心可不行。”
“对对对。”贾赦附和。
贾母这才点了头,示意贾赦可以坐下喝茶。待贾赦喝晚茶之后,贾母便微微伸脖子,问他关于三公主的传言是否为真。
“她真喜欢宋奚”
“嗯。”
“哟,”贾母嗤笑起来,微微用手掩着嘴,一脸讽刺,“也不看看辈分,她而今守寡回来,也没有要回北元国的意思,凭我这些年吃盐的经验,她八成是还存着这心思。要不要脸,论起来人家是她舅舅,对女人也不感兴趣,她这么厚脸皮的干什么,真是自作死。”
“是啊。”贾赦附和。
“虽说是公主,位份高,但她毕竟是女眷,爪子还伸不到朝堂上,干涉不到你们身上去。你也别太看重这件事,平常处之,我看她未必会有什么办法。”贾母鼓励贾赦道。
贾赦忙应承,谢过贾母关心。
贾母舒心了,缓两口气。转而微微犹豫了下,对贾赦道:“有件事儿开口了或许也没用,但我必须要开口,毕竟老二也是我生的。你得空就不能帮帮你二弟我也不指望他能有多大的出息,让他坐稳了当下这个官儿,好好地和你弟妹过日子就行。”
“我试试吧,但他的性子您是知道的,比谁都执拗。”贾赦说罢,又问起宝玉最近如何。以前他来定省,常见宝玉黏在贾母身边。最近几次却奇怪,都不见他的身影。
“这孩子估摸是受了宋麓的刺激,这两天发奋读书呢,还学做文章,想写一篇好歹能通顺的,下次也可和人家切磋一二。”贾母提起宝玉的上进,乐呵起来,她是愿意看见宝玉多跟宋麓那样的学习。
“妹夫搬家之后,他也没伤心”贾赦问。
贾母明白贾赦此问的意思,特意好好和他解释:“倒是念过几次林丫头,倒也没什么,这都住京城,离得也不算远,想见就见了。他也懂这个道理,没上次魔怔的厉害。”
贾赦点点头,觉得宝玉若能这样最好。
贾赦从贾母院儿出来之后,便收到猪毛递来的消息:原马新县县令丁安,在前往宁水县上任的路上,举家被杀害了。
“这马新县离京城很近,便是和老爷曾经去过的蒲柳县毗邻。宁水县则在四百里外,乘马车只要两天的时间就能到。丁安一家主仆共计十六具尸首,都死在半路的一处树林子里。”
“骇人听闻。”贾赦道,“是遭了山匪”
“据说路中央挖了个陷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