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楚了,还以为不需要解释。那上面所言几乎不差,我是卧龙村的孩子,当年通过姑母张翠云的手,被送给了肖氏。肖氏就是个普通的靠男人吃饭的妇人,她自己生养的儿子死了,生怕许义因此嫌她晦气,抛弃不要她,倒是很愿意接纳我。本来我撑死就是许义一个外室儿子罢了,没什么大身份。
谁料世事无常,许义被冤死,而我被宋老丞相抱回家,当成了自己亲儿子养。虽不算嫡出,但我在这样的世禄书香之家,便很容易出头了。不过当我在十三岁的时候,从婢女的耳里听说这件事,真有些难以接受,好在我熬过来了。
这些年我一直努力摆脱自己的出身,让自己成为真正的贵族。谁知结果,我到底还是比不了你宋慕林,又或者我和你之间,只差一个人。”
宋云看一眼宋奚之后,便看向了贾赦,目光里略带欣赏,也略带遗憾。
“活该我不信市井传言,以为那些不过是夸大其词。早知你有如此本领,我理该早些把你弄死才对。”
“你自小就爱做梦,至今也是。”宋奚转而定定地看着贾赦的侧脸,只要有他在,谁都动不了他。这一点,他可命作保。
宋云笑了下,不去跟宋奚辩白,又看向贾赦,“梦兰行宫那些兵马,是怎么来的,我一直没有想通。”
他还希望贾赦能给自己解释一下那些威力无穷的火炮,正是这东西把他最后的希望给迅速打灭了。
贾赦:“今天是来审你的。”
“告诉我这些,我便坦白所有你想要的,包括马天漠、汤天利和王天方三人的躲藏地。”
贾赦皱眉,“他们三个果然没死。”
宋云笑了,“卧龙村族人,从不互相残杀。不过倒是让他们失望了,本来他们还以为躲藏一段时间,就可以做开国将军了呢。”
“你倒是一点情绪都没有。”贾赦打量宋云,有些探究不明他的心思。这个人不论谋略、心机、城府,还有自我表情的隐藏,都很厉害。贾赦几乎没办法从他的表情里探查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而且听说他进京之时,曾在囚车内收到全城百姓的谩骂羞辱,以脏污之物袭击他身,但是而今稳坐在牢中的他,倒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刚刚经历过那样的事情。
“做不做交易”宋云问贾赦。
贾赦看向宋奚,见宋奚对自己微微点了下头,他便将自己鼓励贾敬研制火药的配方的经过说了出来。
“仅仅从炼丹这事儿里头,你就能探出这么多东西来,贾恩侯,我真该对你说声道歉,以前是我小瞧你了。”宋云眼睛里闪过一丝落寞,转即看一眼宋奚,便沉下眉目。
贾赦终于看到宋云的变化了,静盯着他的表情不放。
“给我纸笔,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写下来,不过我希望你们也能把我想摘掉的事情都告诉我。”宋云话说到这里,尾音挂了一丝哀伤。
贾赦感觉他身上像是有那种无奈又有些隐忍的牵挂之痛。
宋云从衙差的手里接过笔,便坐在刚刚搬进来的桌椅那里书写。写了会儿,方抬首想求宋奚一件事。
不及他提名字,宋奚便道:“帝后皆去,他悲伤至极,只想看你死。”
“你诈我呢,大姐刚去他怎么”
“他来京了,半月前我通知的,昨晚得知消息快马刚刚赶到。本想着他早来一步,你或许还有救。”宋奚面无表情地冷言道。
啪嗒,笔掉了。
宋云冷冷地看着宋奚,一双眸子深邃带着恨意。
贾赦看一眼宋奚,心中虽有疑惑,却没有表示出来,他想宋奚应该是在故意戳宋云的软肋。因为宋奚的大哥宋峰根本没在京城。不过他的话却是刺激到了宋云。
“让他来见我。”宋云口气略痛苦道。
“他嫌你脏。”
宋奚缓缓地吐出这四个字,犹若四把淬了毒的利刃直插宋云的心脏。他紧闭着唇,苍白色从他的唇角一直蔓延到整张脸,心抽搐般的疼,令他的双手忍不住有些发抖。
“你们都给我滚”宋云突然爆吼一声,额头脖颈处青筋暴露,似乎在用他的命吼了这一声。
狱卒立刻呵斥宋云,被宋奚伸手拦住了。随即狱卒们撤了桌椅,收走地上的文书,便准备退下。
宋奚小声对贾赦道:“我们也走吧。”
在隔壁牢房打盹儿的穆瑞辽被宋云的叫声弄醒,看见宋奚和贾赦,就疯一般的大喊起来。
“你们两个乱臣贼子,竟敢冒犯叫人缉拿本宫,本宫叫人抄你们九族,把你们凌迟处死快快叫人劈开锁头,放本宫出去,本宫尚可以饶你们不死”
狱卒拿刀柄上去就打了穆瑞辽一嘴巴,弄得他口鼻喷血,跌坐在地上,除了呜呜哭,什么叫声也喊不出来了。宋奚和贾赦自不会理会那个疯子,转身便去了。
宋云躺在地上,眯眼看着那两个并肩前行的背影,心下沉,眼前出现了另一个影子。
提到宋云和宋奚的对弈,贾赦禁不住想起宋云给宋奚下药那事儿。
“到底给你喝了什么假药,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你身体真没事”
“没有,正如你一直所见。”宋奚扯起嘴角,对贾赦浅浅一笑。
贾赦怀疑审视一圈宋奚,摆摆手,表示不计较那么多了,“今天发生这么多事,明天还有国丧要守,够忙的。还有这宋云坦白了马天漠等人的藏身处,也不知道真假,我得派人去柳州一趟证实。”
“该是真的。”宋奚记得当时贾赦和他说过,马天漠等人逃跑后,追兵即刻追查却没有找到人影,很有可能人就是没走,就藏在宋云所坦白的柳州城的这处民宅内。
“有句话我是不该问,不过有点按耐不住好奇心,你大哥和宋云”
贾赦话音未落,便被宋奚用食指堵住了唇。
“诚如你一直所见,各自为家,娶妻生子。我大哥至始至终什么都不知道。”
宋峰乃是宋氏一族的族长,更是送老丞相的长子。老丞相对他的培养,却不像对宋奚那般放任,可谓是刻意用尽了心思。而宋峰的为人的确如老丞相所盼望那般,为人磊落正义,爱国为民,材质非凡,且还是个十分爽朗性子,温润厚道之人。少时,他更是个喜欢照顾弟弟的好兄长,对宋云自然也是照顾有加。可能是宋云十三岁性子转变的那段日子,受到了宋峰格外的关注和问候,令宋云对他的敬爱之情加重了。但至始至终,宋峰都当宋云是亲弟弟。多想的只是宋云而已,却从未敢有过表达。不过这一切倒是被宋奚看透了。
贾赦听说这些经过之后,不禁感慨,有时候人执着所在,真就是那么一些看似很简单的东西,但最后就变成了执念放在心里。“人还是该学会放下。”
“怎么可能,便是这执念,才叫活着有个盼头,有些意思。别说人不可能做到,有时候连神仙,也有他的执念。”宋奚说罢,就紧紧地盯着贾赦,一双眸子仿若要融进贾赦的身体里一般。
俩人离的很近,贾赦闻到了宋奚身上淡淡梅香,心剧烈地跳起来。
贾赦失神片刻,便失笑叹宋奚又在胡言。
“不是。”宋奚看着前去和林如海告别的贾赦,小声否认着。
二人与林如海告别后,便共同乘车回了宋府。宋麓特来请礼,随后被宋奚吩咐去进宫陪同十五皇子。
是夜。
宋云在牢中接连做了同一个噩梦,每一次惊醒,他头上的虚汗便如雨水般淋漓而下。他不敢睡,强撑着眼睛,至第二日深夜时,终于撑不住了,迷迷糊糊过去,终于没有做先前的梦,而是变成了另一个梦境。
这地方他先前来过,有个骗人的女人给了他一包没用的药,以至于让他误信宋奚服了药真有些嗜睡迷糊。不行,他一定要找到这个女人算账迷雾之下,宋云跌跌撞撞四出寻找,终于来到了一处碎裂的石碑前,上面的字虽然残破不全,但依稀可分辨的确是“太虚幻境”四个字。
忽然间,天旋地转,宋玉捂着头,无意间瞥见石牌,就见“太虚幻境”竟变成了“废墟幻境”。接着他便见到了很多尸体,很多血,这地方他很熟悉,就是柳州城那场偷袭战,他让王天方等人包抄屠杀大周两万余兵士。
很多很多血如海浪般喷溅黏在了宋云的脸上,迫得他不能呼吸,宋云捂着脸大叫,突然惊醒了。
他一头虚汗。
牢前站着一位呵斥他的侍卫。
宋云脸色颓然平静下来,冷笑一声,转而啐了一口侍卫。侍卫见状,气得让狱卒开锁,这就要教训宋云。
“你他娘的还真以为自己还是总督呢,臭不要脸的东西,明儿个就要被斩首了,还在这跟老子”就
抽刀声,血溅在空中,人倒地,腾起一片灰尘。
宋云外头看着自己脖颈流出的鲜血,流淌蔓延到自己的眼皮之下,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成为王,败位寇,我们来世再见。
隔壁牢房的穆瑞辽眼见这一切,慌张地大叫。
次日,假太子游街示众,吊于东城口街法场三日,接受万人唾骂。
三日后的正午,斩首令下,已然奄奄一息的假太子在京城一种百姓的欢腾之中,终于命丧黄泉。
至于衡峻,文武官员共同议定,斩首示众。其参与他国内乱,蓄谋以假乱真,为己国图利,罪无可恕,必须以命抵命,以慰藉为此时间牺牲的两万余众冤魂。
这二人死的时候,衡聪和长公主等人都亲自到场。他们要亲眼看见这些罪魁祸首命丧黄泉。
“你父亲死的冤,被一个假太子用虚假的感情利用了。”长公主哀叹不已。
“但他背叛您却是真。”窦聪小声贪了这句,递了帕子给长公主,便沉着一张脸再不言语了。
长公主立刻忍住眼泪,拉住了窦聪的手,命车夫回府。
五日后,国丧结束,老皇帝入土为安。登基大典于次日举行,十五皇子身披明黄黄袍,登基为帝。
随即大阳国便派了使臣呈上求和书,新任可汗澜马部落首领愿与大周签订永久停战歇息,永世臣服于大周脚下,侍奉大周皇帝为他们的大可汗。
衡嵩已然被真颜部落所唾弃,衡萌接到了母亲的来信,要她回去继承部落首领之位。
临行前,衡萌特来和贾赦告别,感谢他帮助自己,并且将大周诸多的种植务农医药等等知识,带回真颜。她此番回去,一定会努力把真颜治理成一个热爱和平友善好客的民族,带领他们部落的女人闯出一片天。
贾赦嘱咐她切莫操之过急,“治理一个国家或是部落,可不像我出一本书那么简单,要用极了耐心,任用贤明,数十年如一日爱民如子。再有你女儿身的问题,终究瞒不了太久,希望在那之前,你能获得更多人的拥戴,令他们摒除对女人的偏见,诚心臣服于你。”
“我会奋发努力的,不过师傅你可不能放弃我,将来我若遇到难处,还是会打扰一下你的人,送送消息,跟你求助的。”衡萌冲贾赦调皮的吐了下舌头,便上了马,挥挥手,和贾赦等人告辞。
宋奚看着人走了,故作松口气的样子,“少了个情敌,很好。”
“你够了,人家根本没看上我。”贾赦无奈道。
宋奚看一眼贾赦,笑了下,不做辩驳。
贾赦转而提到当今圣上,“新君刚立,便封你我为摄政王,外姓的,而且同时两位,这可没有先例,朝内外对此颇有非议。”
“嗯。”宋奚道。
“就嗯”
宋奚:“不然呢,我能堵住悠悠众口”
“我是觉得你我二人而今这般,树大招风。”贾赦愣了下,琢磨道,“我看你心里怎像是有什么谋算”
“他是帝王,将来也会是个明君,故才会有此决断,我们岂能左右得了。”至于谋算,宋奚坦然承认,“确实有,一直谋算着怎么才能和你伉俪情深,二人生活,不被他人打扰。这叨扰我们好生活的第一人就是新君,赐个摄政王算什么。”
“啊,二人生活这个就有些难了,我还得张罗儿女婚事,若是把这些杂务都弄完了,我就找个地方跟你一起养老。”
养老
宋奚看着贾赦在前走路的背影,不禁抽了抽嘴角,他倒是忘了,凡人都是会老的。
自此日以后,宋奚不论自己和贾赦多忙,必定抽空给他端来一杯甘露茶,让他每日饮用。喝久了之后,贾赦忽然发现本来不怎么会品茶的他,竟然会对昂贵的贡品茶也挑剔起来,觉得难喝。
数日后,便有不少人见了贾赦,说他精神好,比以往瞧着更年轻。贾赦不以为意,只当是些场面应酬话罢了。
宝通二年,三月初三,春暖花开,气候宜人。
贾琏王熙凤夫妻牵着茂哥儿的手,来拜见贾赦。
茂哥儿路走得很稳,奶声奶气的说着类似“祖父”的音,趴在地上给贾赦行大礼,弄得一屋子人都笑哈哈。
贾赦喜欢这孩子,直接从他父母那里夺走了,要跟他玩一阵子,打发贾琏王熙凤夫妻痛快回去。
夫妻俩笑着应承,依依不舍看了茂哥儿一眼,方走。
王熙凤望着园子里怡人的春景,不禁感慨:“说起来也怪了,近来真是喜事连连。宝兄弟自新君登基之后,便不像以前那么浑了,越发好学上进,真成了家里的活宝,人人都喜欢。林妹妹身子骨儿也好利索了,一点病根都没有。”
“还有林姑父呢,天天带着他的小徒弟苏源春到处走,真有点越活越年轻的味道。”贾琏叹道。
王熙凤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