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府里会制冰。”
薛宝钗道:“妈,其实打浣纱馆那两个丫头进府的时候开始,我就留意上了。只是那个时候没有证据,故而只能压在心里。只是如今我看着,却是八九不离十了。妈,只靠我一人怕是拿不到方子的。我想请妈帮我一个忙。”
“怎么说?”
薛宝钗立刻就在薛姨妈的耳边如此如此说了一番。
薛姨妈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薛宝钗这才道:“哥,今儿个二妹妹也送了我一篮子海产。你不是最喜欢吃蟹么?现在的河蟹还不够肥美,这京里的海蟹又是极难得的。不如我们陪妈用点小酒,一家子松快松快?”
薛蟠原来还有些不高兴呢,听见有酒喝,立刻就激昂心里的那一点点的不舒服丢开了。
在这一路上,薛宝钗就已经想好了,在贾母面前就自己一个绝对是孤掌难鸣。说句不好听的,就是贾家的姑娘,那位老太太尚且不放在眼里。更不要说自己这个客人家的女儿。虽然薛家与贾家是老亲,可如今两家的关系也淡了。尤其是这府里分宗出去以后,那位大老爷就当自己一家子不存在;那位二姑娘对自己尚可,可是拈花法会之后。他的态度也变了。
薛宝钗总觉得自己想攀龙附凤的那点子小心思让对方发现了,这才让对方看轻了自己,并开始远着自己。但是如果事情从来,薛宝钗还是会这样做,最多也不过做得更隐秘而已。
如今,自己依旧每日里去给老太太请安,陪老太太说笑、输钱给老太太哄老太太开心,可是这心里却未尝没有觉得不舒服的意思在里头。他是薛家的女儿,何必如此讨好一个外人家的太夫人,自己会这样做。何尝不是为了自己的哥哥、为了自己的母亲、为了自己的家族?
薛宝钗姓薛,他跟林黛玉一样不需要孝敬贾母一个外人,他会这么做,不是因为他是一个恪守规矩的封建淑女,而是因为这样能够带来好处。一来可以在贾母面前刷好感度。二来也可以让人看到他是多么的孝顺贤良。尤其是名声上的好处,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比什么都重要。因为这个世界上只允许女人们在名声上出彩。
薛宝钗想让贾元春出来帮他。按理说,贾元春应该在好生修养着,若是能够乘机样一个孩子出来那就更好了。因为那是龙种。
薛宝钗很清楚一个皇子或者是皇女对于贾家的重要性,但是他不确定上面会不会让贾元春剩下这个孩子。也许留子去母会是上面的首选。
自认摸到了上面的意思,薛宝钗第一时间就将主意打到了面前的海蟹上。螃蟹性寒。海蟹的寒性更重。若是弄得好,让贾元春流了这个孩子,不知道上面会不会留意自己一点呢?
经历了在屋子里的日子,薛宝钗的心中就跟魔怔了一般,一心想着要往上爬,却是忘记了有些事情不是他该插手的。但是人一旦想岔了。要想回转过来就不那么容易了。等薛宝钗回过神来,他的面前除了已经蒸好的三只大海蟹和一盘炒海虾之外,就剩下一笼子的蟹黄包。
薛宝钗愣愣地在厨房门口呆了好一会儿,这才叫过一个小丫头道:“你将这笼小笼包给大姑娘送去。就说这是二姑娘得的螃蟹,极为肥美。也是今年头一拨蟹,特特请大姑娘尝尝鲜。这些日子,也不知道大姑娘身子如何,还请大姑娘多担待,若是有事儿也不要尽压在心里。有事儿尽管开口。”
那小丫头应了一声,果然去了。
薛宝钗不知道贾元春会不会中计,但是他想赌一赌,赌自己的运气,也赌贾元春的脑子。果然,吃了晚饭,薛宝钗在灯下看着账本的时候,就看见那小丫头回来了,道:“姑娘,大姑娘见了那包子十分开心,还说二姑娘有心了,还记得他这个可怜的姐姐。还问二姑娘这些日子在做什么。婢子就说姑娘的脸上受了伤,养到这两天才好些。只是如今还不敢吃这些发物,又记得大姑娘是最喜欢吃这个的,这才特特地做了给大姑娘送来。婢子还说,若是大姑娘喜欢吃这个,直接开口便是。大姑娘还赏了婢子一颗金镙子。”说着,就拿给薛宝钗看。
薛宝钗点了点头,让这个小丫头下去了。
有的时候,人真的不能跟命较真。
贾元春的身体一直很好。在宫里的时候,他是跟在皇后身边的,皇后虽然嫉妒那些得宠的宫妃却不会一面叫身边的宫女伺寝一面给人灌药的。所以贾元春的身体其实很好的。也因为他的身体好,又赶上好日子,所以一举中的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
贾元春跟薛宝钗一样,一回到家就被关了起来。问题是,薛宝钗是自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哪怕顶着一张极为恐怖的、长满了红斑的脸,薛宝钗还有慈爱的母亲和心疼妹妹的哥哥时时问候,可贾元春呢?说句不好听的,他就是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贾元春是被贾母下令关起来的。贾母知道贾元春的行动的,可是事情发生之前,贾母还能够当成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可事情发生之后。贾母再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是不行的。贾母必须将贾元春关起来,一来是摆出态度,二来是作出姿态给上面人看,将贾元春败坏掉的闺誉弥补弥补。三来自然是为了保护贾元春,防止贾元春遭了黑手。
可以说,贾母比任何人都盼望着贾元春能够生下皇子皇女。所以,听到下面的人通报说贾元春突然腹痛不止,贾母当即坐直了身子。
“你说什么?”
那丫头跪在地下瑟瑟发抖:“回,回老太太,今日晚上,姑娘用了饭和点心,说是要回房躺躺。可谁成想,才睡了一会儿会儿。就在睡梦中硬生生地疼醒了。老太太,无论姑娘之前犯了什么错儿,还请老太太为我们姑娘请个大夫好好瞧瞧罢。”
贾母一听,心中突然一跳,却是一股不祥袭上心头。即便心中对贾元春抱着极大的期望。贾母也不曾对人透露过分毫,哪怕是他身边的几个丫头们也不知道贾母对贾元春的真正打算和具体计划。听见这丫头这么一说,贾母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离自己而去了。
如此不祥的感觉,他已经很多很多年不曾感觉到了。就是贾敏去世的时候,贾母也不曾如此慌张过。
带着丫头婆子急匆匆地来到贾元春的院子里,院子里已经站了一地的人了。
贾母也很不客气。直接闯进了贾元春的卧室。只见贾元春面如金纸一般躺在床上,却是一点血色都不见。贾母抢上几步,一摸孙女儿的身上,却是透心的凉。贾母抖着手,探了探孙女儿的鼻息,见是隐隐有气。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抬头刚要说话,却看见前面的靠背椅上搭着一件血衣。贾母以为自己看错了,不用丫头们扶就自己拄着拐杖走过去,一看之下,吃惊不小。
手里死死地抓着那件小衣(即内衣。包括肚兜和贴身的内衣裤,也包括月事带子。),贾母盯着抱琴道:“打拈花法会上回来也有一个半月了。大丫头的月事可曾来过?”
抱琴摇摇头,道:“回老太太的话,在宫里的时候,我们姑娘的月事就很规律。只是回来以后受了点气,开始变得时早时晚。婢子记得最近一次的月事却是在六月初的时候,距离今天却是有将近两个月了。”
贾母一听,这心就沉了下去。就好像是浸在了寒冬腊月的冰水里面,激得他硬生生地打了一个冷战。
看着贾母的脸色,抱琴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忐忑得紧。
只听贾母道:“今天你们姑娘吃了什么东西?”那声音,竟是能将人的心硬生生地冻住了。
抱琴道:“老太太为我们姑娘定了小厨房,每日的食谱都是厨房里定的。只是二姑娘今儿个忽而巴拉地打发人送了一篮子包子来。姑娘吃着香甜,倒是将那一笼子的包子都吃完了。”
贾母低沉着嗓子道:“二丫头?他送了什么来?”
抱琴道:“回老太太,当时我们姑娘心情不怎么好,这些日子我们姑娘总是这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刚刚还在咬牙切齿地说这旧日在宫里被人欺负的事儿,回头又喜笑颜开。今日也是如此。我们姑娘也知道这个样子不好看,故而每每到了这个时候都会将身边的人遣散了。那笼包子送来的时候,也正是姑娘身边没人的时候,婢子也不清楚二姑娘送了什么东西给我们姑娘。”
贾母一听,立刻一叠声地派人叫贾玖:“将二丫头叫来!看看他做的好事儿!难道他看见我把大丫头关起来了,就以为自己能够对大丫头动手了么?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铭牌上的人!”
贾玖正在贾赦跟前呢,听见贾母盛怒,父女两个都吃惊不小,贾玖先行一步,急匆匆地往贾元春的院子里赶,贾赦也随后换了衣裳跟过来。
一进贾元春的正房,就看见贾母满脸怒火地在上头坐着,就是贾玖给他行礼请安,贾母都没有出一声儿。贾玖也只好继续跪着。
良久,才听贾母幽幽地道:“我这辈子就生了两个儿子,一个老实得让人想抽他。一个笨些却结了一门好亲。我原本想着,我这辈子若是过去了,两个儿子互相扶持着,这日子总是能好过的。可是老婆子没有这个儿媳的运气。大儿媳妇早早的去了,进门的填房也病得人事不知。小儿媳妇的身子骨倒是好,可这心眼儿却不好,招惹来了满脑门的官司。老婆子想着,将这个儿媳妇关起来,这家里总能够清净一点,却没有想到,儿媳妇们才停歇了,这孙女儿们倒是闹了起来。”
贾玖跪在地上,直到此刻才道:“老太太。孙女儿不懂老太太的意思。”
贾母冷哼一声,道:“不懂?我看你是太懂了!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么?你可知道你大姐姐的肚子可是全家的希望?!“
全家的希望?贾玖很想当场吐槽给贾母听。什么叫全家的希望。这是男权社会,能够获得权力和地位的只有男人,而女人只是男人的附属品。一个家族的兴起靠的从来就不是女人的肚子,而是男人的努力。什么叫靠贾元春的肚子?若是贾家要靠贾元春这个未嫁之女肚子怀了孩子。那贾家距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但是贾玖却什么都不能说,只能乖乖地跪在地上,听着贾母的数落。
贾玖不开这个口,不等于说贾母就会这样停下来。只见贾母伸着手,指着贾玖,那手指几乎戳在了贾玖的脑门上。
贾母道:“你说说,你大姐姐碍到你什么事儿了?要你这么对付他。啊?你就这么容不得你二叔,容不得你大姐姐,容不得宝玉,容不得他们一家?”
贾玖终于忍不住了,道:“老太太,如此沉重的罪名儿。孙女儿可担当不起。请您告诉孙女儿,孙女儿到底做了什么了?您非要说孙女儿容不得二叔一家子?”
贾母道:“那你说,你送了什么东西给你大姐姐?”
贾玖莫名其妙,道:“老太太,您这话孙女儿就不明白了。孙女儿何尝送了什么东西给大姐姐?自打大姐姐回家以后。为了先头太太和二太太的事儿,孙女儿也好、大姐姐也好,这心里都存心结。在您面前的时候我们不约而同地粉饰太平,为的就是不让您担心难受。可在这背地里,孙女儿跟大姐姐却是能不见面就不见面。孙女儿从来就不曾进过大姐姐的院子,大姐姐也轻易不会踏进孙女儿的屋子。这样的孙女儿和大姐姐会好到互相送东西么?莫要说孙女儿跟大姐姐两个人了,就是个子屋里的丫头婆子们也很少有交集呢。”
贾母一听,道:“胡说,那为什么抱琴说,今儿个你送了吃食给大丫头?你老是告诉我,你到底送了什么东西给大丫头?”
贾玖摇摇头,道:“老太太,吃食这种东西最容易让人动手脚,您说孙女儿会送么?若是说送吃食,孙女儿今日也只送了三个人。一个是宝姐姐,另外两个就是侄女儿他们。今日外头送来的海蟹,正赶上宝姐姐在孙女儿的屋子里。为了仙人掌的事儿,宝姐姐特地送了八色厚礼来,孙女儿见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做回礼的,就让人收拾了一篮子海产给宝姐姐。至于倩儿和清儿那里,却是孙女儿听说他们没能分到海产,这才叫他们来我屋里挑选的。若是孙女儿要送吃食给大姐姐,肯定是要经过后花园的。老太太,您何妨去问问?”
贾母冷哼一声道:“梨香院不也是路么?至于后花园里的奴才们,那不是将军府的奴才么?我这个糟老婆子可不一定问得出来了。又何必白费力气!”
贾玖道:“所以老太太您是什么都不想问了?”
贾母道:“那又如何?”
贾玖道:“所以您也不相信我了?”
贾母盯着贾玖不说话,贾玖虽然跪在地上却抬着头看着贾母。祖孙两个瞪着两双相似的眼,却是谁也不肯退让,也不愿意退让。
章节目录 08贝壳簪
ps:关于前天发错的章节,现在已经修改过来。闭门造車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这错误时如何犯下的。不过,算了,就当是防盗了。
以上。
”
八月里的簪花会可不少。
说起来来年就是大比之年,按照惯例,大比之年的头一年会举行秋闱录取一批新举人,而中秋之后的第一场簪花会也是最热闹的。往往这个时候秋闱的结果已经出来,新举人们也会忙着与同年们交际拓展一下人脉,更有那小门小户之人打着赌一把的心思也仿着旧风俗来一场榜下捉婿的戏码。当然跟贾家这样的人家可看不上那些新举人,能进他们的眼的也只有来年的新贡士、新进士了。就是上层权贵之家不会轻言儿女婚姻大事,街道上隔三差五可以听到的鞭炮声还是为京师带来了几分桃色气息。
贾玖参加的这次簪花会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举行的,主人家便是当朝左相梁鉴。
当然,贾家跟梁家素来没有往来,贾玖是作为张家女眷的附带品参加此次簪花会的。梁家跟张家可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梁相是张家老太爷的门生,梁相初入官场之时便得张家老太爷照拂,张家落魄之时,梁家也尽力周全为张家谋得起复之机,到如今,梁相长子梁铮与张家长房长孙张烨不但是同窗好友还是同年。故而张家的女孩子,梁家女眷也都是认得的,站在张烨的妻子张姜氏身边的贾玖就显得非常显眼。
梁铮的长女梁雅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道:“张家姐姐,你不是在信中说要带三位新朋友来么?怎么只有一位?”
贾玖不好意思地答道:“梁姑娘,对不住。要来府上参加簪花会的事儿被我那堂弟知道了,他吵闹着要一起过来。为了不给府上添麻烦,两个侄女儿主动提出留在家里替我照看弟弟。”
梁雅茹道:“原来如此。您就是张家姐姐的表姑姑罢?我与张家姐姐平辈论交,您既然是张姐姐的姑姑,那我也称呼你一声贾姑姑好了。请问姑姑口中的那个堂弟可是府上衔玉而生的那人?”
贾玖摇摇头,道:“正是我叔父家的堂弟。不过他那玉并不是从胎里带出来的。而是自家人弄出来安抚当时卧病在床的祖母的。这事儿并不是什么秘密,只要找到当年的产婆一问便知。”
梁雅茹道:“姑姑紧张了。姑姑放心,我所好奇者,不是那块玉。而是姑姑这位堂弟直到现在都没有开始读书,这可是真的?”
贾玖道:“你这话可不好答呢。若是说家里不曾为他启蒙,实不相瞒,当初叔父家的堂姐还在家里的时候,就已经教了三四本书并两三本诗集在肚子里的。那个时候他也不过是三四岁的样子却将那些诗文倒背如流,就是将字分开了一个一个地放在他的面前他也不会认错。那个时候人人都说他将来必定前程远大,老太太也非常喜欢。与他一比,我那亲哥哥就越发成了地上的泥土。可要说读书,他到现在都没有学完四书中的任何一本。”
其实这有什么好说的?贾元春教贾宝玉读书,一来是因为贾宝玉的确天资过人。二来贾元春未必没有四处炫耀、吸引贾母的注意力的意思在里头。被贾母抱走、一直养在二房那边跟二房亲近的贾琏不但没有人为他细细打算,还要不时地受这样的暗气,最后绝了上进之心,变成只知道一味逃学也不奇怪。
这些话,就是贾玖不说。在座的女眷们也各个门儿清。长房才是家族的基石,将下作手段用在长房身上,也难怪贾家会变成如今的模样。如果没有御鼓动金殿之事,只怕贾家用不了多久就会消失在京师的权贵圈子之中,甚至家族中的子弟最后连喝一口白米粥都会变成奢望!
生活远比话本传奇要残酷许多。富贵绵长从来就不是侥幸。
贾玖是小女孩,自然是由主人家的小女孩出面招待他。梁雅茹正好比贾玖小一岁,却已经做过好自己东主了。并不需要长辈们处处跟随指点。
倒是贾玖,他对梁家准备的花簪很感兴趣。梁家也不是什么百年世家,梁相是梁家第一个做官的人,充其量也不过是最近的二三十年上来的。只是两代君王恩宠,又素有名望,加上儿女不少又个个争气。故而在京里很有些体面。只是这样的人家,财力肯定要比其他人家差些,就不知道对方会准备些什么簪子了。
要知道,簪花会的簪子也是各家攀比的道具之一。举办簪花会、簪花会的规模和来客的身份是主人家的权势影响力,而簪花会的簪子却是主人家的品味和财力标示之一。像公主府。背后站着皇家,如果皇帝愿意给女儿妹妹姑姑作脸,那么公主府能够拿出来的簪子绝对是精品中的精品,无论是工艺还是价值,都是顶尖水平。换了梁相这样的人家,就只能在巧思上动脑筋了。又要省钱又要出彩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贾玖看那长桌上放着的、托盘上托着的贝壳簪,心中暗暗地点了点头。鲜艳的贝壳的确是比珊瑚之类的珠宝便宜也容易得,尤其是对于京师中的闺秀来说,他们很可能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开京畿,更不要说去海边了。这样的贝壳簪的确很讨这些小女孩们的心。
贾玖伸手就想拿起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支簪子,却不妨边上伸出一只手,按住了那支用无数贝壳拼接而成的梅花簪子。
贾玖一愣,一转脸,却看见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正瞪着眼睛看着他。
对于两世为人的贾玖来说,贝壳簪子实在是很平常,说不定一支紫檀发簪都比之来得吸引人,可是对于这京里的闺秀们来说,这些贝壳簪子就很不寻常了。尤其是这支梅花簪,却是用许多只有指甲盖大的贝壳拼接而成,自然比惯常能见的金银首饰更引人注目。
边上的人都看着这两个小女孩。这在往年很常见,两个小女孩看中同一支簪子,有因此而成为好友的。也有为之争吵从而结怨的。尤其是后者,在年纪偏小的女孩子之中就非常常见。贾家的风评一向不好,贾玖又是闹过金銮殿的,周围的人都以为贾玖会发难。却没有想到贾玖跟没有注意一般,只看了对方一眼,就转过脸去,拿起了边上的一支海星簪。
坐在长桌后面的妇人隐隐地松了一口气,却又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贾玖一眼。就是那个拿了梅花簪的女孩子也非常惊讶贾玖的态度,甚至还留心注意了一下贾玖的信息。
贾玖倒是没有在意。他很庆幸的是,自己穿了一身齐胸襦裙来。月白的襦衣,外罩着亮紫色的半臂,下面是长长的白底撒大朵粉紫色山茶花的裙子,手上还挂着天青色的披帛。张家给他送来的是以大红色为主的襦裙。可前朝的法令里面规定了正红色是正室及正室子女的专属颜色。贾玖思忖着,既然前朝有这样的法令规定正红色为尊,那他就要规避一二。毕竟宰相之家的簪花会上很可能遇见朝廷里面的实权官员家的小姐。如果在这种事情上得罪人那就不好了。
其实贾玖很感激张家的事先安排。上次在公主府的时候,他根本就不敢去人多的地方,故而也没有留心各家的姑娘们都穿些什么衣裳。这次他可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些年纪大一点的、十三岁以上的姑娘们都是高腰襦裙或齐胸襦裙加大袖衫加披帛的妆扮,而下面的小女孩们,差不多都跟自己一样,也是齐胸襦裙加半臂加披帛的妆扮。倒是周围站着的仆妇里面有不少人穿着褙子。如果自己真的穿着褙子过来了,那才叫丢人呢。
站在林荫步道上,看着周围三三两两经过的女孩子们,贾玖这才发现。今日好像没有地方给自己躲懒了。因为宰相家的后花园并不是很大,就是能够来这里的客人并不是很多,可这后花园所有的景致都是围绕着中间的湖泊而建,站在湖边,可不是将整座花园的景致一览无余么?
贾玖这才想起来,自家的宅子是当年高祖皇帝特别恩赐的。还是超规格赏赐。所以自家的后花园才那么大。可换了别人的人家,若没有数代的累积,哪里买得起那么大的宅子?尤其是清流,更是讲究低调,不会在这上面授人话柄。
贾玖正想着是不是要跟在张颖后面全程欣赏各家闺秀们的表演。却见后面有人叫他。
“这位姐姐,能请教一个问题么?”
贾玖转身望去,不是方寸与自己争夺贝壳簪子的女孩又是哪个?
只见对方笑盈盈地道:“初次见面,我是东平王府侧妃之女,排行行三,今年七岁。姐姐是前荣国府、现一等神威将军府贾家的姑娘吧?说起来我们两家也是世交,偏偏之前你我两人从来不曾见过,今日能在此认识也是有缘。”
贾玖愣愣地道:“妹妹客气了。”他吃不准对方的来意,只能等对方出招。
对方见贾玖只是回了一礼,当下心中也有些不开心。虽然是侧妃之女,可王府跟一般的人家可不同,侧妃是正经上了册子的,侧妃的女儿自然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庶女。他既然放下了身段,却不见贾玖对自己有巴结的意向,心中当然是恼的。
东平王府三姑娘道:“我在家的时候就听说贾家豪奢无比,以前总觉得是长辈们夸大了。可今日看来,却是我坐井观天、疏漏寡闻、小看了天下人。我看方才姐姐挑选簪子的模样,却是对这贝壳簪不为所动的模样,想来姐姐在家的时候是见惯了好东西,所以并不稀罕吧?”
贾玖立刻道:“小郡主说的哪里话?若是这话传扬出去,只怕我们全家都死无葬身之地了。”
对方道:“当初姐姐在长公主面前求簪子的事儿早就传遍了整个京师。对于小小的翡翠簪子,姐姐尚且稀罕得紧,为何对这些贝壳簪子,姐姐就没什么劲头了呢?京师里可不常见呢。还是说,姐姐看不上梁相家簪花会?”
显然,这就是两世为人的过错了。在贾玖的前世,翡翠可比贝壳要贵出不知道多少去。一面是越来越稀少的翡翠资源,一面是发达的养珠业,贝壳堆积成山。这样的强烈对比之下。翡翠的价格自然高出贝壳数万倍。可在这边,艳丽的翡翠还比不得贝壳受欢迎。
贾玖急道:“小郡主,您真是爱开玩笑。实不相瞒,我是个大俗人。比起雅玩,我更喜欢金银珠宝。长公主府上的簪子虽然是翡翠做的,可是他颜色漂亮,又是我最爱的莲花构图,我自然是喜欢的。至于这贝壳簪,漂亮是漂亮了,却不是我所爱。所以无论他是什么样子,我都感觉平平。”
对方抿着嘴看着贾玖不说话,贾玖非常奇怪,正要开口询问。却见一个陌生女子带着丫头从转角处出来。贾玖见对方在自己面前站住了,还以为自己挡住了对方的路,赶紧往边上让,只听对方道:“贾家妹妹,你不要往边上退了。你后面就是水,若是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贾玖赶紧站住了,尴尬的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这才向对方道谢。
只听那女孩道:“人都说焚琴煮鹤、对牛弹琴是平生最为煞风景的事儿,方才听妹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今日的簪子对妹妹来说是明珠暗投了。罢罢罢,我当为这贝壳簪一大哭。”
对方唱念俱佳。又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显然是特地来消遣自己的。贾玖心念一转,当下便歪着头、眨着眼睛看着对方,脸上还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对方显然也没有想到贾玖会是这样的神情,甚至他还在贾玖的眼里看到的有趣二字。
对方当然不会让贾玖看了笑话去,当下便道:“方才在那边我也看见了。不知道贾家妹妹能否告诉我。你为何会选择这支簪子呢?”
贾玖看了看对方道:“姐姐想知道?”
“是。”
贾玖道:“因为在那一堆簪子里面,我就认得这两支簪子的模样。东平王府的小郡主拿去的是梅花簪子,而我头上的这支是海星簪。”
“海星簪?”
贾玖道:“是啊。”
“海星是什么东西?”
贾玖道:“是海里的一种虫子,看上去就长得跟星星一般,所以叫海星。海星看着柔弱实际上却是一种很好养活、也很顽强的虫子。据说他爬过的地方。无论是小鱼、小虾还是海藻,都会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对面的两个小女孩还没能开口,就听见有人朗笑道:“原来闺阁之中还有人知道海星?这样的女孩子就不能不见了。”话音弗落,就看见假山上下来一个人,看模样也不过是二十来岁。
当下贾玖也疑惑了。
贾玖听张家人为他扫盲过,所以知道各家举办的簪花会是不同的。就好像长公主举办的簪花会,从权贵到权臣再到名流雅士,身份的涵盖面还是比较齐全的。可是梁相家里举办的簪花会,来的大多是朝廷重臣,权贵就比较少,名流雅士也会有,但是人数绝对不多。看对方的年纪也不过是二三十岁的模样,这种年纪的人很少能够爬到正四品的位置上。如果对方不是朝臣,那就可能是朝臣家的公子哥儿。毕竟,所谓名流雅士大多成名在中年,青年人和少年人就更少了。
看见贾玖傻愣愣地站着,那男子也笑了:“我听颜兄说,他在公主府的簪花会上遇见了一个有趣的小女孩,想来就是你罢?你知道海边的事儿?那就说来听听,让我也看看眼界。”说着,就在边上的石鼓上坐了。
贾玖傻愣愣地答道:“你想知道什么?”
听见贾玖这么说,对方的眼里就闪过了趣味。显然贾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已经露出了破绽,而对方也猜到了贾玖对海洋里面的事情其实并不陌生的事实。
只听对方道:“神话传说里面有吞舟鱼,我们就从吞舟鱼来说如何?你可知道遇见吞舟鱼的时候,我们该如何避过灾难?”
贾玖道:“吞舟鱼?我不知道你说的吞舟鱼是不是我知道的那种,不过海洋里面的生灵都是这样,只要他们的生命足够长,他们就会一直生长下去。所以明明他们的同类大多数并不是很大,可就有几个会变成庞然大物。就拿海龟来说,一般的海龟都会在半夜爬上沙滩产卵,这些海龟其实并不是很大,最多他们的壳就三尺的样子。可有的海龟,只要他们没有遇到天敌一直生长下去,他们能长成山那么大,浮在海面上就跟一座岛一样。”
“天敌?海龟也有天敌?”
贾玖道:“是的。海龟的壳虽然很坚硬,可是他们腹部却是他们的弱点。趴在海底的时候还好,若是浮在海面上,很容易因为腹部遇到袭击而丧生。”
“好比说?”
“就好比说鲸。鲸其实有很多种类,但是往往是越大的鲸,越是无害。我们惯常说的吞舟鱼就是鲸中的一种。这种鲸就以小鱼小小为食。只是这种鲸性格虽然温和,但是他的体型实质上太庞大,哪怕是仅仅浮上海面换气,也会给给海上的船只带来麻烦。而且这种鲸都喜欢成群出没,少则八九只,多则数十只。遇见一只就可能遇见了一大群。反而有一种不大的鲸,生性凶残,不但会袭击海龟,还会袭击吞舟之鲸,甚至有十来只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就连成群的吞舟之鲸也难逃他们的杀戮。有的时候,也有吞舟之鲸为了躲避危险而冲向海岸。只是那样一来就很容易搁浅。吞舟之鲸能够长那么大,是因为海水的存在,他一旦搁浅,身上的骨骼就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所以吞舟之鲸一旦上岸就必死无疑。”
“要想出海,什么季节比较好?”
贾玖道:“如果是往南洋而去,那最好是在冬季,一来没有大风,二来顺风又顺水。如果是往北面,夏季和冬季都无所谓。冬季固然逆风,可夏季风浪太大,就是被风掀翻了船也是有的。”
对方目光灼灼地看着贾玖,半天才道:“你是如何知道这个的?”
“家里的一本书上。不过那本书没有封面也没有封底,还是手抄的。我想可能是先人无意中得来哄家里的孩子的。”
对方笑笑,道:“那本书并没有胡说,如果我所料不差,那本书应该是从王氏女那里传出来的副本。王氏女虽然品行不佳,可是他的才学和本事却是有的。”
贾玖喏喏地不敢接口。
只见对方突然起身,取过贾玖头上的贝壳簪道:“你簪子我拿走了。对了,颜兄在鹤塘秋水等你,颜兄的小师妹。”
那人拿走了贾玖的簪子,很快就不见了人影。
簪花会上,被人拿走簪子是一种荣耀,越早被人取走簪子越是体面。这里站着东方王府小姐,还站着一位重臣家的小姐,可是对方却是看也不看就走了,可见对方的身份也是不凡的。
贾玖非常惊讶。身为闺阁弱女,能够见到外男的机会有限,贾玖所知道的,姓颜的男子,也只有那个疑似嘉善长公主的意中人的颜家公子。只是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