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的伯父而不是自己的父亲。自己也只是借着祖母的光客居在伯父家里的表姑娘,在分宗之后自己甚至连堂房姑娘都不是,而自己的堂姐才是这座宅子里的正经小姐。因为被称为堂房姑娘的首要条件就是两家人必须在同一宗族里,而事实却是贾赦已经分宗出来了,虽然是同姓,可贾赦跟贾政已经不是同一宗族的人了。
以前探春并不在意的事情。如今成了探春的折磨。哪怕知道分宗之后,其实自己已经不能算贾玖的堂妹了,可在他的心中,他依旧称呼贾玖为堂姐。
探春也许不是生来就爱算计的。可是他很清楚,如果自己不算计的话,自己的日子绝对不会舒坦。以前心里有个什么不痛快的话,看看自己的堂姐,探春的心中就会好过许多。可是现在,每每看到这位堂姐如今威风八面、就是什么都不做依旧有两三百人等着奉承他的模样,探春就心塞。
而现在,看到贾玖如今的屋子,探春再度心塞。
贾玖现在住的屋子,是贾赦之前住的正房。也是这座宅子里面最高大最华丽、装饰最为精美的屋子。更不要说,为了讨好自己的女儿,贾赦还专门为女儿淘了些好东西。之前说了,贾赦给贾玖准备的原来是黄花梨的家具,可是贾玖自己喜欢檀香的味道。所以贾赦又给女儿弄了一整套的紫檀的家具。这正房里面拜访的就是这套紫檀家具。不说里面雕刻得非常精美的花开富贵拔步床, 就说这套间里面立着的紫檀大屏风,百宝格上放着的若干摆设、茶具,还有窗台上搁着的花鸟四页小屏风和两个花盆,哪一样不是好东西?
探春的位置正好正对着贾宝玉,他对着窗台上的花盆发呆,贾宝玉自然也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只见那是一只八角的瓷盆,盆里栽着水仙,那水仙只抽了几片叶子,若是换了他们兄妹几个,可不会在屋里摆未开花的水仙,倒是那花盆有些稀奇。花盆里面只有几颗雨花石和一个看着跟发了芽的蒜头差不多的水仙根茎。可那花盆的水面上居然飘着几朵冰蓝色的梅花!明明那花盆的地上的图案都被石头给当着了。可是那水面上的梅花依旧隐约可见。
贾宝玉当即就连连推史湘云:“云妹妹,你看这个花盆,好生特别呢。”
经贾宝玉的提醒,史湘云也看见了,当下也凑了过去。这两个不用开口就一致开始数那水面上隐隐可见的梅花幻影。
探春和薛宝钗也非常惊讶。正要凑过去,却看见里屋的帘子一掀,正是贾玖出来了。
贾宝玉跟史湘云也跳下软榻来与贾玖见礼。大家互相厮见过,贾玖坐了主位,史湘云是客,依旧坐在上面,贾宝玉却是挪到下面去了。另有小丫头换了新的茶果来。
史湘云先开口了:“二姐姐,你这个花盆我从来都没有看过呢。可是大老爷新给的?看着倒不像是中原的东西。”
贾玖笑道:“云妹妹,这你可猜错了。上回我送了庐陵王府的小郡主两瓶葡萄酒,这个便是小郡主的回礼。据说是番邦的贡品。虽然比不得官窑的,却也是不错了。”
史湘云道:“二姐姐既然得了好东西,那可曾分给下面的两个侄女儿?我听说这葡萄酒他们可帮了不少忙呢。”
这话虽然天真,可是在敏感、心细、精明的人的耳朵里面,却有几分挑拨离间和隐射贾玖贪了别人的的功劳的嫌疑呢。这里虽然没有非常敏感的人,可下面坐着的两个人却是一个心细,一个精明,都听出了史湘云的弦外之意。
贾玖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只是笑道:“可不是。自打两个侄女儿来了以后,我这日子可委实轻松了很多。别的不说,有他们帮着照顾琮儿,我这里也松快许多。说起来也不怕你们笑话,琮儿那么一点点大的人也知道害羞了。如今我给他换尿布,他都哼哼唧唧地不肯,每次给他更衣就跟打仗一般。若是没有两个侄女儿帮忙,只怕光他一个就够我愁的了。哪里还能够抽得出时间做别的。”
嘴上虽然抱怨着,可是贾玖的语气里面依旧带着一点点的自豪。能够将贾琮养得如此白白胖胖的样子,贾玖自然是有几分自得的。
史湘云道:“可是我听说以庶为嫡是大罪,二姐姐难道不曾听说过么?”
贾玖一愣,继而道:“这个我倒是不清楚。毕竟我才刚刚开始识字呢。这样,小红,你去东府请一下珍大嫂子,若是珍大嫂子没有空,就请蓉儿媳妇过来一趟。这有关宗法之事,还是他们比较熟悉一点。”
小红一听,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秦可卿就过来了。这些日子他也难熬。一面是横竖看自己不顺眼的太公公,一面是跟狼一般紧盯着自己的公公,自己身边只有在家里没有什么威信的婆婆和如今还撑不起来的小丈夫。如今贾玖一请,他就过来了。
听了贾玖的疑问之后,秦可卿就道:“说起来,大家的孩子按照出生分成好几种呢。一种是原配嫡出,就跟大姑姑跟我们姑姑一样便是此类。一种是继室嫡出,一种是妾所出,第四种便是婢生子,也就是所谓的丫头养的,第五种便是不常见的外室子,也就会j生子。其实原配嫡出和继室嫡出基本上是没有异议的,这两种都要看投胎的本事。而第五种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宗法接受的。当然也没有异议。容易被混淆的,便是第三种和第四种。”
探春一听,立刻就坐直了身子,道:“还有婢生子?”
秦可卿怜悯地看了探春一眼,立即低下头去,轻声道:“朝廷对官员纳妾也是有明确的规定的。官员四十五子方能纳妾。而且妾的出身不能是贱籍,只能是良民。像大老爷当初,先头没有一个嫡子,那个时候大老爷已经四十多了,就连先头大太太也四十一了,并且多年不曾生养过,没了唯一的嫡子,自然能够纳妾。当初大老爷就通过官媒纳了两房妾室。这两位才是正经的妾。至于之前大老爷屋里被遣散出去的人,那些不是妾,只是通房丫头而已。就是用姬妾二字来称呼他们,他们也没有得到官府的承认,也没有上册子,并不能算是妾。”
秦可卿把话说得很明白。贾赦虽然很混账、好色的名头谁都知道,可是他的行为都是符合国法的。
贾宝玉还不是很明白,可是史湘云和薛宝钗探春三个心中却冒起了不好的预感。
只听探春饱含希望地道:“那么,婢生子呢?”
秦可卿道:“国法规定,以婢为妾和以妾为妻同罪。也就是说妾就是妾,婢女就是婢女。”
秦可卿没有继续往下说,探春也不敢再问,他甚至不敢再听。
可是史湘云却问了:“那跟三姐姐这样呢?”
秦可卿看了探春一眼,道:“至始至终,二老爷是有子的,无论是已经去了的珠大叔叔还是宝叔,都是二老爷的儿子。因此,二老爷没有资格纳妾。赵姨娘原来是丫头,还是家生子。按照国法,他不能算妾。至于三姑姑和环叔,虽然老太太点头了,但是作为婢生的子女,无论是三姑姑还是环叔都是没有资格上宗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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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秦可卿这么一说,探春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几乎栽倒在地。
以前他总是觉得自己是庶女、堂姐也是庶女,两个人都是一样的,甚至有的时候,看见堂姐被下面的人欺负,探春的心中还隐隐有些怒其不争的味道在里头。他觉得贾玖不像贾家的姑娘。可是现在探春知道了,自己跟堂姐真的是不一样的,而且不是好的不一样,还是那种最最糟糕的不一样。
哪怕没有发生这一连串的事情,哪怕堂姐依旧在老太太跟前住着,堂姐也是家里正经的主子,就是不是继室嫡女也是通过官媒纳进门的妾的女儿,可是自己呢?
秦可卿虽然没有继续往下面说,可是探春已经听明白了。他的父亲贾政至始至终都是有儿子的人,所以他不能纳妾,也没有正经的过了明路、在官府里登记了的妾。赵姨娘虽然被称为姨奶奶,可他真正的身份依旧是丫头,贾政的通房丫头,而不是妾。如果贾政有妾,探春和贾环还能够挂在他的妾的名下。可贾政偏偏没有妾,王夫人看着又不像是愿意把探春和贾环两个放在自己名下的样子——如果他愿意的话,他早就把贾环抱过去养着了——也就是说,就是日后探春大了,他也不能上贾家的宗谱。
宗谱,在另外一个世界里面,很多人都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可在这个世界上,宗谱就是一个人的身份的最重要的证明。他就相当于户口本。另一个世界上的户口本是以国家登记的资料为主,可是这个世界上却是宗谱天下,就是户部登记的资料也是以宗谱为准的。
秦可卿说了,贾政没有纳妾的资格,只要王夫人一天不点头,探春就是一天的婢生女,若是等他大了,王夫人依旧不点头。如果贾政愿意帮这个女儿一把,探春还能够拿到良民的户籍,如果贾政不上心或者他的能力差一点,探春只能从他的生母拿着婢女从良的户籍。
明明他也是贾政的女儿。明明他跟贾元春一样,都是同一个父亲生的,可就是因为婢生子三个字,哪怕他就是以贾政的女儿自居,哪怕享受着贾家的千金小姐的待遇,可律法并不承认他是贾政的女儿,贾元春是因为父亲的官位不够而无缘大选,可他却是连宫门都摸不到。
探春坐在那里,双手抖得端不住手里的茶碗,慌得贾宝玉连忙推他:“三妹妹。你怎么了?”
探春原来就有些魂不守舍,哪里经得起他这样推拉?当即就跌了茶盅子。那茗碗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茗盖更是滴溜溜地滚出去老远。清脆的声音激得探春生生地打了个冷颤。
探春连忙站起来,道:“二姐姐,对不住。我……是我失手了。”探春花容惨淡,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着这个素来有算计的堂妹,贾玖也只能叹息一声。他们的童年都已经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贾玖道:“三妹妹,你没有受伤吧?这茶可是新沏的,如今的衣裳也薄,你可有烫着?不如你去我屋里换身衣裳?”
探春胡乱地点着头。跟着晴雯下去了。
坐在他下面的薛宝钗见此也不过微微垂下眼眸,却是什么都没有说。他一贯是个有心计的,在金陵的时候家里就专门请了人教导他,这次又经历了事情,如今越发心计深沉。如果说以前贾玖还能够在他的脸上找到一点他的真实心情的蛛丝马迹的话,那么现在他已经能够很好地掩饰起真实的想法了。
探春是婢生女。只要王夫人不点头,或者说没有让王夫人和贾元春发现他的价值,那么他就只能是一个婢生女,将来也不过是贾家一个当成小姐养大的丫头。这样的一个女孩子,薛宝钗不介意对他和颜悦色的。以展示自己的贤良,就跟王夫人拿他表现自己的贤惠一样。
从心态上来说,如今的薛宝钗已经是一个真正会为自己算计的女人了。他已经隐隐地有了王夫人的影子,除非有人跟贾玖和贾清那样一直非常提防他,否则,在贾家这一亩三分地上,没有人能够看得穿他的演技。
女人可是很有耐性的,要他们十年如一日地演戏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很困难。尤其是薛宝钗这样本来就有心计的人。
其实薛宝钗今日根本就不想过来。这是贾家的私事,他一个外人总不好参与其中的,可是当不得史湘云好奇,在贾母跟前提起了此事,让贾母亲自指名叫他多照应贾宝玉和史湘云两个,不然,薛宝钗早就躲了去。
有些事情,就是薛宝钗不说,也有人会说的,比方说史湘云。
只见史湘云歪着头,道:“原来三姐姐不是妾养的,是丫头养的。二姐姐如今也说不清是嫡出还是庶出,那琮儿呢?女儿以庶为嫡尚且是大罪,那换了儿子,这罪名就更加大了罢?”
贾玖出生的时候,他们都没有投胎,自然是不知道的,可是贾琮的身份却是所有的人都知道的。如果一个不小心,不是冒犯了国法,就是得罪了贾赦和贾赦的儿女了。
秦可卿微微一顿,当下心中有了决断,只听他柔声道:“史大姑姑,若是换了男丁,以庶为嫡能够成为大罪最重要的原因便是这里面涉及到了财产分配。假如这府里当初没有分宗的话,大老爷膝下没有嫡子或者是嫡子早亡,那么等大老爷过世之后这爵位、这祖产就会由二老爷继承。也就是说,当时如果有人将手伸到琏二叔头上、让琏二叔也跟先头的大叔叔一样无子而殇的话,那二房继承这爵位和祖业就成了必然。而事实却是,这府里先头的太太也好、先头的大叔叔也好、如今的这位太太也好,都中了人家的算计,不是丢了命,就是躺在屋里人事不知,甚至连叔祖自己也险些中了算计。在这样的情况下,将琮三叔记成嫡子就成了叔祖为了保全自己、为了保全自己仅剩的原配嫡子的无奈之举。如果说外人口中的以庶为嫡是十分的罪,到了这府里,只怕就剩下一二分。而且琮三叔还年幼,只要琏二叔在一日,他也不过是幼子,祖业不会落到他的手里,先头太太的私产也不会落到他的手里,就连叔祖的私财,他也不可能拿到一半。此事就是拿到朝堂上商议,最后也不过是罚一笔银钱了事,根本就不会往重论罪。”
这就是封建社会里通用的情、理、法,而不是春秋战国事情更流行的法理情。出现问题,大家先说人情,然后再说道理,最后才来说法。这里面有相当大的弹性操作空间。就跟贾琮被记为嫡子一事,如果换成别人家里,恐怕会引起大臣们 群起攻讦,可是到了贾赦这里,别人也只会同情。只要贾琏在一日,根本就不会有人在乎贾琮是不是嫡子。因为无论嫡庶,他的未来都需要靠自己,他能够拿到的财产也就只有贾赦的私产中贾琏拿剩下的部分。
这真是要给悲伤的故事。也不知道这事情是谁掀出来的,想找贾赦的麻烦,想翻出贾赦的过错,却忘记了贾家还在人家的舌头上,贾家的故事几乎京里每户人家都耳熟能详。现在掀出这样的事情,只会引起别人对贾赦一家子的同情,并且让贾赦顺利过关。也就是说,过个三五年再提起此事,大家忘却贾赦一家子的遭遇之后,有人拎出这件事情,也许大家还会说贾赦知法犯法、以庶为嫡、剥夺属于弟弟一家的合法权利。可是现在,大家以听到贾赦以庶为嫡就会想起贾赦枉死的原配和可怜的嫡长子,就会想起至今躺在屋里的可怜继室,想起贾赦也差一点把命丢了。这样的情况下,谁会苛责贾赦?又有哪个会坚持严办?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坚持严办了,也只会被人戳脊梁骨说他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帮着二房算计人家的家业罢了。
听见秦可卿这样说最开心的不是别人,正是贾玖:“蓉儿媳妇,你说的可是真的?”
秦可卿道:“姑姑不信?”
贾玖摇摇头,道:“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儿的时候,我也是吓了一跳,还以为我让父亲为难了呢。如今听你这样说,我倒是放心了。我自己会如何,我倒不在乎。可是父亲委屈了这些年,好容易才过了两天舒心的日子,若是被我这个不成器的连累了,就是我的过错了。”
秦可卿笑道:“看姑姑说的,哪里就能怪道姑姑身上去?”
墙倒众人推是大宅门里常见的手段,捧高踩地也非常容易见。不要说别的,大家捧着王夫人踩着贾赦的妻子,这不是事实么?王夫人当家的时候,又有哪个想到邢夫人才是贾赦的妻子、正经的将军夫人?如今也一样,谁都不会怪罪贾赦一家子,只会说王夫人做事太心狠。
“
章节目录 18史湘云
很多时候并不是你有道理就能够占据社会舆论的上风,就连贾政在荣禧堂一住就是十多年都没有人吭一声,更不要说别的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初二房是如何的威风八面,那现在他们就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如果没有当初一系列的事情,如果不是王夫人想着跟贾赦的妻子别苗头,如果不是贾政嫉妒哥哥能够继承祖业而自己只能够拿那么零星的一星半点儿,如果不是他们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事情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贾玖不关心探春的身份,他也无暇关心。比起探春,他更在乎自己,在乎自己这辈子的父亲。
“蓉儿媳妇,你是说,这次的事情,父亲只需要罚一笔银钱就能够过关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
史湘云自幼就跟贾宝玉一起长大,贾宝玉不明白这些事情意味着什么,可是自幼父母双亡的史湘云却朦朦胧胧地感到了这件事情对贾赦贾政兄弟的不同意义。就是跟探春不怎么亲近,探春也是贾宝玉的妹妹,对于史湘云来说,探春比贾玖要亲近多了。
史湘云道:“二姐姐,你是放下了桩心事,可怜大姐姐和三妹妹,这些日子委实难熬呢。二姐姐知道担心大老爷,怎么也该照应照应大姐姐和三妹妹才是。”
言下之意,便是说贾玖冷情冷性,不顾姐妹情谊了。
贾玖也听出来了,当即便笑道:“云妹妹,你也太高看我了。事关我的父亲,我自然是先顾着自己的亲生父亲,然后才能够顾到其他不是?更何况大姐姐还有个厉害的舅舅家呢,哪里需要我多事?我才几岁啊,又有多大能耐?”
我是贾赦的女儿又不是二房的丫头,凭什么我要丢下自己的父亲去管你二房的事儿啊?他们那边又不是没有人管!
虽然贾玖没有把这样的话说出来。可是秦可卿却清清楚楚地从贾玖的脸上看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说作为贾家的媳妇还是宁国府的孙冢妇的情况下,秦可卿有这个义务站出来调解这几个小姑娘之间的小矛盾。可是贾玖是已经分宗出去的贾赦的女儿,史湘云更是姓史不信贾,辈分更是一个两个的都比他高。又都不是宁国府贾氏一族的人,无论哪个都轮不到他来管。当然作为一个脑袋正常的人,秦可卿更倾向于贾玖一点。作为女儿,贾玖自然是应该以自己的父亲为先,至于其他人,那也要在他有余力的情况下再决定要不要照顾、如何照顾。现在事情是冲着贾赦来的,作为贾赦的女儿,贾玖当然要等贾赦无事之后再管别的事儿,难道一定要他在贾赦还没脱罪的情况下就去照应贾政的女儿?如果两家还没有分家分宗还是一家人,贾玖这样做了。那是他做姐妹的一份道义;可是如今贾赦一房都已经被贾政一家子逼到分家分宗了,贾玖再去在父亲有事儿的时候照顾贾政的女儿,那就是往贾赦的心上撒盐了。
在秦可卿看来,这次有人告贾赦八成是贾政那边的人搞的鬼。首先,贾赦从来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他根本就不会自找麻烦、告自己以庶为嫡;其次,从各个方面来说,贾政和王子腾那边的人都不是聪明人。无论是会教导出高喊着“就是告我们家谋反都不妨”的王熙凤的王家,还是厚颜无耻地住着荣禧堂的贾政夫妇,都不是那种知礼懂法的人。秦可卿认为,无论是王子腾还是贾政,要他们相信。这个时候拿着这个罪名告贾赦只会帮助贾赦而不会给贾赦带来任何的麻烦,这个难度无异于让傻子开窍,说不定这些人还会认为这样能够转移朝廷的注意力从而缓解自己的危机呢。
秦可卿选择了明哲保身,薛宝钗则选择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跟秦可卿一样,薛宝钗也看清楚了贾玖的心思。说起来,薛宝钗的心中对王家和贾政一房未尝没有芥蒂。就拿薛蟠的案子来说。薛宝钗也的确打心眼儿里认为这个案子并不是很大,无论是自己的舅舅还是自己的姨妈,只要一句话,事情就能够摆平。可是结果呢,先是被断了个糊涂案。最后舅舅出手了案子是摆平了,可是自家的皇商招牌还是丢了。
关于这件事情,薛宝钗的心中未尝没有怨恨。一来是恨贾政这边,你既然不会办事儿,那就不要揽事儿啊。结果呢?我们家银子出了,事情却办砸了。不是耽搁我们是什么?二来是恨王子腾。都说是亲舅舅呢,结果外甥出事儿了,你不搭把手,非要等事情闹大了才出手,结果我们家被搭进去了。如果你早早地出手了,我们家何至于丢了招牌?
王子腾帮着薛家把薛蟠捞了出来,刚开始的时候,薛宝钗是感激过对方,可是现在,看到自己没了的皇商招牌,薛宝钗又开始心疼了。他心疼自己家的未来,也心疼自己的未来,心疼自家的生意,自然恼恨起了事情相关的每一个人。作为妹妹,他还是知道薛蟠是自己家如今唯一的男丁,将来自己还是要依靠这个哥哥的,可是对贾政贾元春和王子腾这些个外姓人,他心中的感觉就不那么美妙了。如今看见贾玖这样说,他的心中并没有什么不平,反而有些解气,只是经过了这些事情之后,他也开始学着掩饰好自己的情绪,倒不像以前那样容易让人从他的脸上看出端倪来了。
如今屋子里面只有六个人(不包含丫头),探春在里面换衣服,秦可卿不开口,薛宝钗也作壁上观,贾宝玉懵懵懂懂不知事,倒让史湘云一个人对上贾玖有些势单力孤了。
偏生贾宝玉是个拖后腿、补刀、坑姐妹的小能手,当下就听他道:“云妹妹,你在生什么气?大姐姐和三妹妹的事儿跟二姐姐没有关系啊。你跟二姐姐发什么脾气?”
话是对的,道理也没有错,却差点把史湘云给气死。
史湘云为什么找上贾玖?还不是他觉得一系列的事情最开始就是从贾玖告御状开始的?在史湘云的眼里,如果没有贾玖告御状的事儿、如果这位二姐姐乖乖地呆在家里,那么二老爷依旧住在荣禧堂里面,二太太依旧是这府里的当家太太,大姐姐依旧在宫里等着做妃子,他的二哥哥依旧是家里的凤凰蛋依旧被所有的人奉承着,哪里会跟现在这样,大家面子上是奉承着,背地里却在嘀嘀咕咕的?
史湘云找上贾玖,说是被探春鼓动、为探春抱不平,可实际上,他却是为了他的二哥哥宝玉!因为他觉得这荣国府的一切本来是应该属于贾宝玉的,现在被这个二姐姐一闹,原来该属于贾宝玉的一切被大房的人夺走了。
可是贾宝玉这么一说,倒觉得他多事一般。更有贾玖屋里的几个小丫头,不是低着头就是躲到外面去偷笑,看在史湘云的眼里,更是在讥讽他一般。
史湘云气鼓鼓地瞪了贾宝玉一眼,道:“是,我是不该多嘴多舌的。谁叫我是平民丫头,哪里来的资格问二姐姐的事儿呢?人家可是正经的公侯小姐呢!”说着,就冲了出去。他丫头翠缕连忙对着贾玖行了礼也急匆匆地跟着出去了。
贾宝玉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当即也跟了出去。
史湘云的这番动作,惊吓到的,可不仅仅是贾宝玉,还有贾玖和秦可卿,倒是薛宝钗依旧不动如山。
等这两个跑得不见了人影,贾玖这才放下茗碗,道:“云妹妹还是老样子,风风火火的。”
秦可卿顺着贾玖的台阶道:“可不是。史家姑姑还真是有活力。”
贾玖笑道:“可不是,老太太年纪大了,最是害怕寂寞。有云妹妹这样活泼伶俐的女孩子陪着,我们也安心许多。谁叫我们笨嘴笨舌的,就是有心孝敬,没说两句老太太就烦了。”
秦可卿也点头道:“是啊。莫要说姑姑,就是我们老爷事情也多呢。以前我们老爷在城外的道观里面的时候,我们奶奶也好,我们大爷小爷也好,心里委实记挂得紧,生平老人家吃不好睡不好,伤了身子。如今我们老爷回来了,我们也是满心地孝顺,只是我们老爷是进士出身又在道观里面研习道法多年,家里没有一个人能跟我们老爷说得上话的,看着我们老爷闷闷的样子,我们心里也怪不好受的。好在还有四姑姑,是老爷的亲生女儿,又是我们大爷的同胞妹子,看我们老爷的模样,倒是很喜欢四姑姑呢。不但将四姑姑带在身边,还亲自教四姑姑说话。哪怕被四姑姑揪了胡子也是笑呵呵的。有四姑姑陪着我们老爷,我们倒是安心不少。”
贾玖笑道:“既然如此,那你也早些养个哥儿啊。若是能够看到重孙子,我看大伯父会更高兴。”
章节目录 19明算科
听见贾玖这样说,秦可卿当即就红了脸。他这样的小媳妇,提到子嗣自然是害羞的。正在思考如何回话的时候,就看见丫头掀开了帘子,却是探春已经换好衣裳出来了。
原来探春还有些别的想头,如今知道自己的身份之后,反而安静了下来。在贾玖的屋子里换衣裳的时候,他已经想了很多。有些事情,自己的确什么都做不了,就好比自己的出身这样。这投胎的本事自己不好,那就只能依靠后天补足。既然自己的父亲帮不了自己多少,那自己就要学会为自己打算。横竖自己一家子都是寄居在此的,自己就是多讨好讨好这边也是不妨的。
因为抱着这样的念头,探春也就按捺下了对贾玖的嫉妒之心,反而想着如何描补描补一二。至少,就是不能让自己这个堂姐对自己抱有好感,也要想办法抹去过去自己对堂姐的漠不关心和袖手旁观。
心中有了计较,探春当即就做了打算。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堂姐,最是心软,只要自己不碍事儿,就是他没有余力帮忙的时候,他也不致于落井下石。而自己眼下,也只有想办法先跟这个堂姐搞好关系了。
探春是个很有行动力的女孩子,当即他就转换的心情,过来给贾玖行礼道歉来了:“二姐姐,妹妹日前听了下面的人的话,心中焦躁不安。今日方知原来是我自己想错了。多有失礼之处,还请姐姐海涵。”
贾玖连忙虚扶一把,让探春起来,道:“我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妹妹也好,大姐姐也好,心里对我却是有怨气的。没错,如果没有我扣金阙的事儿。朝廷就不会派人来查家里的那些奴才,也不会拔萝卜带着泥,把二太太也给陷了进去。但是三妹妹,二太太是你的嫡母。父亲却是我的亲生父亲,说句不好听的,二太太若是没了,二叔还可以再娶位名门闺秀做正室,妹妹也不过是换个嫡母讨生活罢了。可是父亲却是不一样的。难不成要我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替那些奴才背黑锅?难道那些奴才比我父亲更亲些?这些日子以来,老太太每每心中有气就沉着脸,我也知道,父亲和二叔都是老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对于老太太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一个都不想委屈着。可我不是老太太。我只有一个父亲,我可不愿意看到我父亲成了那些奴才的挡箭牌,更不愿意看到我哥哥叫奴才爷爷!妹妹也不想对那些奴才赔笑脸吧?”
探春苦笑道:“二姐姐,我又是什么身份,难道还有这个资格摆什么姑娘小姐的架子?”
贾玖摸摸探春的脸。道:“傻丫头,再怎么说,你也是二叔的亲闺女,又是养在老太太跟前的。你就是不信二叔,也该相信老太太的能耐才对。老太太既然把你养在了跟前,显然早就对你有了安排才是。妹妹只管孝敬着老太太,难不成还有人当着老太太的面给妹妹没脸?”
贾玖的这几句话看着苍白却是大实话。也是对探春最有力的安抚。此时此刻的探春已经知道,除非自己有足够大的价值让贾赦愿意收养他,否则,哪怕贾赦是他的亲伯父,他依旧跟贾赦是两家人。
方才贾玖说到王夫人的时候,秦可卿忍不住看了薛宝钗一眼。却发现对方根本就不为所动,就连茶杯里面的茶水都没有晃动一下,不觉微微睁大了眼睛。
秦可卿以为王夫人好歹是薛宝钗的亲姨妈贾玖如此放肆地公开表示他不要这样的婶娘一定会引起薛宝钗的震动。在秦可卿看来,至少如今薛家是因为王夫人因为薛宝钗的父亲与贾政是连襟才住在贾家的,贾赦一家子几乎因为王夫人而丧命。贾玖不喜欢王夫人情有可原,可薛宝钗却是王夫人的亲外甥女儿,薛宝钗对贾玖的话无动于衷,甚至连杯子里面的茶水都不曾动一下,这就有点儿不近人情到冷酷无情了。
秦可卿哪里知道,在今天薛宝钗的心中,如今王家也好、贾家也好,都不过是他的踏脚石。如果说在此之前,薛宝钗还留有几分小女儿的天真的话,如今的薛宝钗已经主动舍弃了自己的童年,开始跟一个商人一般从功利和得失的角度上思考问题了。
贾母是贾家辈分最高的人,就是贾赦也不敢得罪?很好,那就花大心思讨好他。不但能够刷存在感,还能够得到一个尊老的好名声。
史湘云是贾母的娘家侄孙女儿,经常来贾家做客?很好,那就想尽办法笼络住他。不但能够让这个丫头帮自己刷名声,还能够得到一个爱幼的好名声,更能够间接地讨好史家两位侯爷。
贾玖是贾赦唯一的女儿,不但得父亲的心还经常出入张家?那更好,讨好了他就能够讨好贾赦,现在刷好了好感度,日后贾玖举办簪花会的时候,自己也能够接触到外面的人。张家因为王家的关系不可能对自己有帮助,可是他们也不能让寄居在贾家的自己不参加贾家举办的簪花会。
薛宝钗看得很明白,在王熙凤胆敢说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话的今天,王家失宠在即、没落在即,莫要说什么高朋满座了,就是王家现在就举行簪花会也不会有什么体面的人来!身为武将出身的官员却有谋反的嫌疑,薛宝钗不是王熙凤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至少通读史书的他还知道,自古以来位高权重的武将很少会有好结果,而被扣上谋反嫌疑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