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半夏私语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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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夏私语时》

    章节目录 1001

    赵思语出了车祸。

    她在中途迷迷糊糊掀开眼皮,就看见满目的白色,白的墙,白的窗帘,白的被单,她所有的心理活动只化为一句话:以后再也不贪小便宜坐黑车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最终是昏迷了多久,等到完全清醒时,就看见一个男人坐在床边,他把衬衫袖口一直卷到手肘上方,正专心致志地削苹果。

    如果说,小鸡在破壳而出所看到的第一个人,会把她当成妈妈,那么她现在应该把他当作什么?

    赵思语艰难地挪动身体,她的一条腿还被抬高了吊在架子上,一眼看去像极了木乃伊的肢体。男人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一张胡子拉碴的、有些憔悴的脸,可还是英俊逼人。

    这是一位成熟又富有男人味的大叔。

    赵思语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谁?你是不是走错病房了?”

    “……你不认识我?”

    “呃,我应该认识你吗?”

    他很平静地回答:“我是你丈夫。”

    赵思语吞了口唾沫:“别、别开玩笑了,我才刚刚二十岁啊,怎么可能会有你这么老的丈夫?”

    对方猛然盯着她,似乎在审视她是否在说谎或是开玩笑。赵思语瞪大眼睛跟他对视,保持住一种严肃又认真的表情,用实际行动表明,她决不是在开玩笑,她是很认真的。

    那大叔忽然站起身,有点气急败坏地去喊人:“医生,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没有问题的吗?”

    ——

    医生和护士赶到病房,又为她做了次身体检查,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也许是严重脑震荡,或者惊吓过度,她有失忆症状。

    赵思语张大嘴巴,露出生吞了鸡蛋的惊讶表情:“等等,你说我失忆,可是我觉得我的记忆力没有问题,我记得我是来这里旅游的,出了车站,就坐了黑车,最后黑车出现问题,出了车祸就被送医院来了。这个过程是这样的没错吧?”

    医生若有所思:“我不知道那你说的前半段是怎么回事,但的确是因为黑车出了车祸,你还属于受害者……”

    “然后我醒来以后,这位大叔就对我说,他是我的丈夫。可是我才刚刚二十岁,还在读大学,连结婚的法定年龄都没到,你们就告诉我,我已婚?”她动了动尚且能够活动的那条腿,“你们真的不是在玩我?”

    医生的表情顿时变得很纠结,为难地看着那个男人:“这……夏先生,现在病人情绪有点激动,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太过刺激她为妙。”

    “什么情绪激动?我根本就很冷静好不好?”

    赵思语只觉得莫名其妙,她要是可以自由行动,一定会从床上一跃而起,抓住那主治大夫的脖子,做某马姓男演员的咆哮之姿,死命摇晃:“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老天啊大地啊,你为什么也要捉弄我!”

    结果没人理她。

    “我会谨慎处理,真是麻烦你跑过来一趟。”

    “哪里哪里,夏先生,这是我们为人医者最基本的医德。”

    她现在才是这个事件的主角吧,怎么就没有人听她说一句话?赵思语眼巴巴地看着大叔和医生边说边走,又在走廊里说了好一阵话,只是大叔在踏出病房时把房门顺手带上了,她聚精会神偷听了很久,也没有听清楚他们在谈些什么。

    隔了好一会儿,大叔又重新走进来,拖过一张椅子坐在离她两三米的地方——这个陌生人愿意跟她保持这样的安全距离,她还是很满意的。只听他说道:“我叫夏臻,是你在法律上的丈夫,如果你想看结婚证的话,我明天可以带来给你看。你现在暂时想不起来的话,没有关系,我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赵思语问:“你的妻子叫什么?我的名字叫赵思语,你一定是认错人了。”

    “我知道你叫赵思语,你就是我的妻子。”

    ——

    赵思语觉得这样的人生很扯淡。

    她给自己留出了五个备选答案。答案一,她在出车祸的一瞬间,迅速穿越到另一个赵思语身上,占据了夏臻的妻子的身体。不过大叔虽然年纪大了点,长得这么英俊又有杀伤力,那个赵思语应该也长得很不错吧,俗话说俊男配美女,强强联合。

    她急急招来护士,帮她提供小镜子一枚,只看了一眼立刻就把镜子抛到一边。答案一不成立,她还是原来那张脸。

    答案二,她重生在七八年后的自己身上,因为一下子损失了很长一段青春年华,于是老天送给她一个英俊的丈夫。她激动地问了护士现在是哪年哪月,最后还是从备选中划去了第二个富有传奇色彩的答案。

    答案三,她失忆了,就连医生都说她严重脑震荡。她回想了下自己的身平事迹:性别女,爱好男,刚刚二十岁,在校大学生,成绩马马虎虎,长相马马虎虎,用功点就会多考十分,但拿不了奖学金,打扮得仔细了还能达到小美女的程度,但美的程度主要取决于零花钱的多少。总之,她忘记什么也不可能单单忘记自己有了丈夫这件事。

    于是答案三也是不成立的。

    答案四,夏臻认错人了。答案五,其他。

    想来想去,还是第四种最有可能。

    ——

    到了下午,有年轻的女警来给她做笔录。夏臻便很有绅士风度地出去了,临走时还对她说:“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赵思语特想告诉他:“你还是去好好找你的妻子吧,万一你妻子知道你随便就能把别人认成她,她也会心梗塞的吧。”可是这个句子不管用什么语气怎么委婉,都有点幸灾乐祸的心,他已经够憔悴了,还是不刺激他好了。

    女警翻开记录本,又打开录音笔,问:“请简述一下你是如何上了黑车,并且从上黑车到发生意外事故的简单经过。”

    赵思语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之前去附近的一个古镇上玩,回来的时候晚了,错过了末班车,我不想在古镇上过夜,只好坐黑车回来——打车的话,不但贵,师傅一般也都不愿意跑单程。谁知后来下了高速,那车子突然刹车不灵,直接冲撞向了护栏,我就不知道后面怎么了。”

    估计后面发生的事也挺惨烈的,她当时是坐在最后一排正对驾驶座的最安全位置,结果还是一条腿和一只手打着石膏不能动十分凄凉就知道。

    女警点点头:“我知道你现在才刚醒来不久,就要被问话十分辛苦,但这也是我们的例行公事,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我理解,”赵思语忙不迭地点头,“请问,你们能帮我联系一下我的家人吗?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帮我调换个病房,换成四人间的也没问题。”她看了看病房环境,茶几沙发书桌一样不少,估计一天的住院费用还挺高,她住着也不安心。

    女警惊讶地说:“那位夏先生不就是你的家人吗?正因为夏先生报了警,我们才通知他来认人的。”

    “……虽然,我跟那位大叔的妻子的名字一模一样,可是我这个名字真的是烂大街啊,你去网上搜一搜,随随便便就能搜出七八十个同名同姓的人来。”赵思语道,“我才二十岁啊,怎么可能结婚,你们警察一定能理解我遵守法律的心!”

    女警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判断出她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又翻开一本小记事本:“你把你的家庭住址、联系电话,还有父母情况告诉我。我们在现场证物中,还没有找到能到证明你身份的物件。”

    “我父亲叫赵建国,是个公司小领导,我家住在b市,具体地址是——”赵思语顿了顿,一下子没想起来,她有点疑惑,她的家庭地址她可是向来都如数家珍,连思考的间隙都不必就能背出来的。她正仔细回想,只觉得一阵剧烈的抽痛从大脑皮层的神经之下蔓延开来,只得咬紧牙关,拼命地喘着粗气才能不让自己尖叫出来。

    女警也被她的样子吓到了,站起身来关切地问:“赵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赵思语摇头,还是说不出话来。

    倒是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夏臻去而复返,见她脸色惨白,想要缩成一团的样子,立刻大步跨到床边,小心地把她固定住:“怎么了?”

    赵思语已经顾不得他是谁了,可怜兮兮地呜咽:“疼……头疼……”

    夏臻伸手按了床头的按钮,低声安慰道:“我在这里,会没事的。”

    可是她的鼻子和嘴角开始有鲜血淌下来,映衬着她惨白兮兮的面孔,显得又可怕又可怜。

    急救的医生和护士很快就到了,一见她这个样子,立刻把她抬到移动床上送急救室。

    ——

    夏臻转过身,面对被惊吓到的女警,抬手按了按太阳岤,朝沙发示意了一下:“请坐。”他等到

    女警坐下来了,才坐到她的对面,问道:“我太太开始还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女警道:“我只是找例行公事询问了她几个问题,结果她就忽然说头疼。”

    夏臻有点疲倦地看着她,问:“当你问到什么问题时,她开始觉得不舒服了?”

    “抱歉,这是受害人的隐私,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不能告诉你。”

    “我是她的丈夫,我有权利知道,”他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人,“你可以不说,不过我也可以控告你执行公务不当,让受害人进了抢救室,这事可大可小,我本身就是个律师,你可以回去问问你的师父,一定听过我的名字。”

    章节目录 2002(捉虫完毕)

    小女警被他吓住了,便把当时的情况大致说明了一下。夏臻又一下子来了个大变脸,从冷若冰霜变为和蔼可亲,把人送出门:“原来是这样,那就真的不能让你负全部责任。”

    女警才刚入职没多久,尚未看破此间众人的本质,有点犹豫地问:“夏律师,那就……真的不关我的事了?”

    夏臻微微一笑:“暂时是没有问题了,如果再有问题的话,我会再来找你的。”

    女警走了,他在背后默默地目送她,心想,到底还是新人,真好骗,这种情况,他怎么可能真的会去控告对方。

    他去而复返,只是因为到了停车场发觉口袋里的车钥匙不见了,便回来找。他在病房里找了一圈,最后在病床底下找到了。可能是他陪床困了,就随便靠在那里披着外套瞌睡了一阵,连车钥匙掉出来都没发现。

    可是现在赵思语这个情况,他倒是真的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把她就这样扔在医院里不管了。他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回家:“妈,思语在医院里情况不太好,我晚上就不回来吃饭了……是,她除了骨折之外,脑部受到撞击,目前有点神志不清……我知道、我知道,我先挂电话了。”

    他正要去急救室看看究竟,就见赵思语又被推了回来,安安静静地躺在上面。她睡着了。护士小声道:“刚给她打了一剂安眠针,也做了脑部ct,这一天实在也够折腾的,让病人多休息吧。”

    夏臻点点头:“好。”

    其实他也累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止不住要闭上眼去,坚持了一会儿还是有点撑不住,正好请假的护工也回来了,他才去沙发上小睡一会儿。

    ——

    赵思语再次有了意识时,还同时闻到一阵阵饭菜香气。她睁开眼,只见夏臻正背对她站着,让穿着白色厨师服的送餐员把手推车上的盘子一个个端下来,去掉保鲜膜,放在茶几上。

    她醒来后就一直折腾着没停过,中午只喝了一碗粥,因为医生说刚清醒过来不能大量进食,现在闻到这香味,就觉得肚子空空荡荡得难受。但是她只能忍,谁知道对方突然叫了这么一大桌外卖是不是给她设下惊天大陷阱。

    可是很快的,她的肚子发出了“咕噜——”一声动静,那声音立刻引得夏臻回过头来,边上的护工阿姨立刻笑了:“哎呦,是饿了吧,看你也折腾了一天了。”

    赵思语真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但是她现在一手一脚都像木乃伊一样包裹得严严实实,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

    只听夏臻道:“起来喝粥,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都不知道你在害羞什么。”他动手把床调高了,端起碗来,把调羹递到她嘴边。

    赵思语看着他,忽然脸红了:“不不不,我自己来——”

    夏臻意有所指地看着她打着石膏的右手,问:“你现在是打算怎么自己来?用能动的那只脚来端碗吗?”

    “……那我再跟你申明一次哦,我真的不是你妻子,我现在告诉你,你以后可不能跟我秋后算账哦。”

    夏臻微微眯着眼看她,她也睁大眼睛做纯洁无暇状,最终她胜利了。夏臻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粥,粥还有点烫,里面的鱼片也煮得细滑,配着香葱和生菜丝,色香味俱全。赵思语饿得狠了,就算喂她吃烧焦的白饭,她都能一口气吃上两大碗,中间还不带换气的。

    她正吃得勇猛,忽听护工阿姨道:“夏先生,我来喂她吃吧,你也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赵思语这才想到,她的确是折腾了一整天,可夏臻却是陪着她受累。他对她来说还是个陌生人,这样想想,立刻都觉得这个城市变得高大上了,城市人民太有素质,连对陌生人都给予了这么多亲切关怀。

    “你也去吃饭吧,我暂时不饿了……”赵思语的眼睛还盯着砂锅里的粥,恋恋不舍地说。

    “你的确也不能多吃,一下子吃太多,肠胃消化不动。”夏臻转头道,“阿姨,我叫了不少菜,不如一起吃吧,我一个人也是吃不完的。”

    留下她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吃饭。

    虽然夏臻点的大多是家常菜,可是光看着就觉得很有食欲。赵思语在心里哀嚎:什么叫世界上最凄惨的事,看得到吃不着是也。

    好不容易熬到他们吃完,赵思语勉强换了个适合聊天的姿势:“那个……大叔,哦不夏先生,我觉得我们需要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她在大学里学过商业谈判,知道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局面必须要快刀斩乱麻,越早开门见山进入主题越好,再拖下去只会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护工阿姨道:“我去外面走走,散散步,消化消化。”

    夏臻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问:“你想说什么?”

    赵思语道:“我真的不是你的妻子,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我觉得你是认错人了。”

    “你的意思是,觉得我还认错我自己的妻子?”

    “也许我跟你的妻子只是长得像而已啊,不对,不是‘也许’,是‘肯定’。我肯定跟你的妻子长得实在太相像了,于是你就认错人了。”

    “你觉得,这个世上有两个长得一样名字又一样的人的存在概率是多少?”

    “……双胞胎?亲姐妹?”

    “很不幸,这是不可能的事。第一,你是独生女,第二,你父亲在你出生之后就结扎了。”

    赵思语顿时觉得,夏臻的大学逻辑学一定是满分,一句话就把她反驳得连话都说不出来:“那个……人家结扎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这难道不是隐私吗?

    “是你父亲亲口告诉我的。”他揣测赵父告诉他这件事的目的,就是给他暗示,如果将来他的妻子不愿意再有小孩,他该怎么做。

    “我的父亲叫赵建国,你妻子的父亲也叫这个名字吗?”她见夏臻摇头,立刻精神一振,道,“那就对了,我家住b市,我父亲是公司小领导,我妈妈是家庭妇女,我读大学二年级,才刚满二十岁,我记得这些怎么就只忘记你跟我结婚了呢?你不觉得这根本不科学?”

    夏臻高深莫测地看着她:“关于这点我也想过。不过医生说你脑部受到严重震荡,我个人觉得你的留存的那部分记忆并不可靠。”

    “你才记忆不可靠!你全家都记忆不可靠!”赵思语那一口气差点没抽上来,这人看着还挺成熟理智,怎么这么油盐不进,“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说这个了,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反正时间会证明一切的,我刚才就跟那个女警官说了,她会帮我去联系我的家人,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她发泄过心中郁结的火气,又很快平静下来:“对了,现在这个病房,贵不贵?”

    夏臻轻描淡写地回答:“你说这个病房吗?也不贵,一千二而已。”

    “……一千二是一周还是一个月?”她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但愿不会是她想的那样,那可就真的大事不妙了。

    “一天。”

    噩梦成真。

    赵思语在床上蹦哒两下,却只是让身体在床垫上弹了弹。

    “求求你,把我放到普通病房可以吗?就算四个人的那种都没有关系!”

    “——等等,你说我已经昏迷了几天?”

    “不行,我现在就要搬,立刻就搬,哪怕睡走廊都行!”

    正在她乱成一锅热粥的时候,夏臻终于开口了。他说:“真没出息。”

    ——

    赵思语累得睡着了,她连着做了好几个梦,全部都是钱不够,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大手一挥,道:“把她的器官拿出来抵偿了。”她吓得跳起来就跑,结果因为还打着石膏,根本跑不快,很快就被医生们抓住了。正当那冰冷的手术刀快要剖开她的肚子的时候,有人道:“把她卖给我。”

    那人背后好似升腾起了万丈金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努力辨认之后,这不是那个很英俊的大叔夏臻吗?

    只听夏臻道:“这么割多麻烦,我喜欢涮火锅,就把口感最好的那几块肉割下来吧。”

    她目眦欲裂,想跳起来跟夏臻决一死战——这时,梦却醒了。

    护工阿姨探过头来,对着她和蔼地笑:“你做了什么梦呢,把吊腿的架子晃得直响。”

    赵思语了无生趣地回答:“……涮火锅呢。”

    阿姨道:“夏先生说去公司里上班了,晚点再来看你。你也是好福气,有这么个关心你的丈夫。”

    她已经不想再跟人解释她根本不是夏臻的太太这件事,反正等她的父母来接她回家了,一切都会真相大白。她现在更关心另一个问题:“阿姨,医院的住院费用可以打折吗?”

    她的父亲虽是公司里的小领导,家里也算是小康,可一天一千多的住院费也烧不起。她已经是成年人了,怎么还可以这样花父母的钱?

    要是她不突发奇想一个人出来旅行就好了,要是她不去坐那辆黑车就好了,那样的话,就不至于落到如今这个悲惨的下场。

    章节目录 3003

    转眼间,赵思语都住院二十几天了。她白天除了康复以防肌肉萎缩,就剩下呼朋引伴召集队友侃大山,傍晚时分,夏臻就会来看她。开头几天,她还在为昂贵的住院费发愁,不管她怎么要求,医院都不愿意给她调换病房,到了后来,欠债实在太多,她也就麻木了。

    护工阿姨笑眯眯地向夏臻报道:“赵小姐很活泼的,每天都很开心,我见过这么多病人,就属她最乐观了。”

    赵思语在一边啃核桃:“阿姨,你以前见过的病人都是什么病啊?”

    “啊,那个……”护工有点不好意思了,“我以前多半是陪护重症的病人。”

    夏臻拉开被子,弯下腰把赵思语从床上抱起来,轻轻地放进轮椅里:“出去走走吧?”

    他都把她放进轮椅里了,她还能说不好吗?

    赵思语忙又抓了一把核桃,乖乖地被他推着出门。她的病房在一楼,门口也有坡道,很方便外出。

    夏臻把她推到花园里的长椅边上,又把她抱到椅子上,把轮椅靠边摆放。赵思语开始是不愿意让他抱来抱去的,毕竟男女有别,他也不是她的丈夫,总觉得别扭。可是说实话,女护工力气再大,抱她还是很有难度的,她就当自己就是一具木乃伊。

    “好像我又重了……”因为骨折的关系,要保守治疗三个月,这三个月吃吃睡睡不运动,她铁定胖十斤还不止。

    “是啊,我就快抱不动你了,”夏臻笑着说,“只抱一会儿就觉得胳膊酸。”

    “对了,警察有没有帮我联系上我父母啊?”她能给出的信息很模糊,b市也是一个大城市,人口超百万,再加上她老爹又是个烂大街的名字,要找人真是超有难度。话说回来,她家真是有取名烂大街的本领,她自己不就撞上了跟夏臻的太太同名同姓?不过除了名字一样,她们长相还一样,这也的确是太过匪夷所思。

    “我不觉得警察能找到所谓的‘你的父母’,你出了交通意外这么久,他们到现在都没报警,这根本不正常吧?”

    “这有什么不正常的?如果你跟父母说,要去旅游,他们会去报警吗?”

    “至少在这么长时间内联系不上你,也该想到了。”

    “那是他们心宽又迟钝,”赵思语忽然若有所思,“这么一说,我突然想到一个好办法,你把你妻子的父母找来认认人,他们没有道理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

    夏臻抬手架在椅背上,闻言都笑了,像是听到一个很可笑的笑话一般。赵思语瞪了他一眼:“这很好笑吗?”

    “我笑你居然现在才想到这个办法,”他语气平淡地陈述,“在我赶到医院的第一天,那个时候你还没醒,我就打电话联系你父母,是他们的朋友接的电话,说是去卢旺达做疾病支援了,我始终联系不上他们,没办法。”

    “那就检验dna啊,不是说每个人的dna链都是独一无二的吗?”

    “检验dna,这是你说检验就检验的吗?”夏臻摇摇头,“何况,dna的样本呢?”

    赵思语指指自己:“样本一在这里,样本二你不会去家里找吗?只要一根头发就可以检验的啊,难道你连一根头发都找不到?”

    “头发检验dna,这亏你想得出来,你以为是在看电视剧?如果要尽量保证检验准确性,就必须要血液样本,退一步来说,至少也需要毛囊。”夏臻叹息道,“我去你家里看过了,你出门前正叫物业的家政来打扫过卫生,家里干干净净,连用过的牙刷都找不出一根。”

    “等等等!你刚才说,我家?”

    “是啊,我们……一直分居,嗯,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赵思语匪夷所思地瞪视着他:“一直分居的话,那就是感情不太好了,这更有可能是你认错人了吧。”经他这么一说,她也立刻想到了,夏臻有的时候会当着她的面接家里人的电话,可是他的家人却从来没有来医院看过她。

    她想,这其中的原因也一定是因为夏臻跟他的妻子之前早已貌合神离了吧。

    这一回,夏臻没有出言反驳,而是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没有动静了。

    她偷偷打量着夏臻,他的侧面轮廓深刻,鼻梁挺拔,长得真是很英俊,而且看得出他衣着得体,人也很有教养,又怎么会跟妻子闹到分居的?就算真的过不下去了,起码也可以离婚吧,现在时代不同,离个婚也是很平常的事。

    ——

    她坐在花园的长椅上吹晚风,看着周围散步纳凉的人一堆一堆地走过去。天边晚霞堆积,仿佛就要烧起来。赵思语用打着石膏的手臂捅捅他:“哎,回去了。”

    没有任何反应。

    赵思语吓了一跳,伸出完好的那只手放在他鼻子下面——她最近看过很多新闻,都市白领过劳死。不过他只是睡着了。她感觉到他的鼻息轻轻地打在她的指腹上,虽然很缓慢,但还是会呼吸的。

    她凑过去,盯着他的脸看,他眼下还有淡淡的困倦的痕迹,下巴上的胡渣都有点泛青,他似乎很疲倦了,就这样坐着都能睡着。

    赵思语就乖乖地在那里练坐,等待天边如火烧般的夕阳下去了,才见他动了动,语气还有点模糊:“我睡过去了……?”

    “是啊。”

    “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很累,就让你睡会儿安稳觉了。”

    夏臻却朝她微笑了。

    赵思语兢兢战战地开口:“别这样笑……好像老j巨猾的大狐狸。”

    夏臻还是脸上带笑的:“你关心我,我很高兴。以前出车祸之前,你一直都不太懂事。”

    那是因为他的妻子根本就不是她。她出多少次车祸,也不会变成他的妻子啊——呸呸呸,她干嘛闲着没事这么残酷地诅咒自己。

    夏臻再要把她抱上轮椅,赵思语却不肯了,单脚跳着要自己行动。他只得托着那只打着石膏硬邦邦的手臂,把她往轮椅上扶。等她好不容易坐上了轮椅,只累得喘气,连背上都出汗了:“等我把石膏拆了,我一定每天运动减肥!”

    夏臻失笑:“今天警察来找过我,说是有些证物不需要了,可能是你的东西,我就帮你把东西都带回来了,放在病房里的沙发上,等下你自己看吧。”

    赵思语听到这个消息,连精神也随之一振,忙道:“快快,我要回病房里去!”

    她的随身行李,还有身份证件都在背包里,这样就能证明她的身份。她一回到病房,就扑在沙发边上翻夏臻带回来的那个背包,是个防水旅行用双肩包,包的正面反正已经被磨得破破烂烂还有点脏。她把包倒过来,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在沙发上,一样一样地翻着。

    很快的,她从几件t恤里找到了卡包,她颤抖着手拉开拉链,可是里面空空荡荡,就什么都没有了。

    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赵思语心中的失落就跟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

    夏臻见她这样有些不解:“你是在找证件?如果真的有证件的话,我怎么可能不提早告诉你。”

    赵思语一把扯住他的西装外套,恶狠狠地开口:“说,是不是你把我的证件藏起来了?!”

    “别无理取闹,”夏臻握住她的手腕,“你说说看,我为什么要藏你的证件?”他是做律师的,说的每一句话都条理通顺,性子也温和,就像从来不会动气一样。

    赵思语被他反问地说不出话来,只得愣愣地看着他。

    夏臻拍拍她的头,微笑道:“这样吧,既然你不承认是我的太太,那就暂且把这当作是事实。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我给你指条明路。”

    赵思语也不知道应该不应该相信他的话,不过她生活阅历短浅,多听听年长的人的想法也不错,也就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你现在没有证件,你口中的父母也没有丝毫讯息,你现在成了黑户。”夏臻道,“在这个法制社会,没有证件是活不下去的,你想想看,哪里不要用到证件?就算你要买机票回b城寻找你所说的‘父母’,也必须有身份证才能买到票。你看我说的对吗?”

    赵思语总觉得他在挖坑等她跳,可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点点头。

    “再者,我跟你相处过这一段时间,我也知道你是个很讲道理的……女孩。”夏臻顿了顿,还是违心地用了“女孩”这个词,“你觉得你不是我的妻子,所以不断地提醒我,并且不愿意花我的钱住vip病房,这些我都知道。”他这一手又是来“捧”她,赵思语自然也无法反驳。

    “你并不虚荣,性格开朗活泼,连护工都夸奖你,我好像没有理由相信你会做出害我的事来,”夏臻满意地点点头,“既然你现在是黑户,而我的妻子始终是失踪状态,你跟她又长得如此相像,我不介意你先使用她的身份。”

    “……我觉得你在挖坑给我跳。”赵思语喃喃自语,“太小人了。”

    夏臻看着她,露出亲切的笑容,鼓励道:“你说什么?不妨大声一点,我没怎么听清。”

    赵思语一看他那笑容,无端打了个冷战:“如果我答应了,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以后不要对我这么笑,我总觉得很害怕啊。”

    “成交。那你也必须答应我,如果我的妻子中途回来了,你就再不能冒用她的身份。”

    赵思语用手臂上的石膏碾碎了一颗核桃:“如违此誓,就如这颗渺小的核桃,粉身碎骨!”

    章节目录 4004

    赵思语就这样把自己卖了。

    她回顾了一下自己跟夏臻签下这互利互惠共同合作的条约的整个过程,总有股对方挖了个坑,还在边上哄着她“跳吧跳吧底下有很多好东西”的骗子感。尤其是,她对着核桃发誓之后,夏臻立刻拿出一份文件来。

    这种文件根本不会有法律效力吧,如果拿去民事仲裁大概会被人耻笑的。赵思语用可以动用的左手歪歪扭扭签上自己的大名,还盖上了手指印。

    她签完之后,又忽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等等等——能不能再加上一个条款?”

    夏臻有点惊讶地看着她:“还有要求?”这份合同其实是尽可能地偏向她的,因为履行合约的期间,夏臻不但要为她付医药费,还要每个月给她结算工资,这种好事真是天上掉馅饼砸到她的机率。但她还是希望,不管是她能够尽快恢复记忆被自己爹妈领走也好,夏臻的太太能够突然出现也好,这样她就可以今早结束目前怪异的生活状态。

    这么久无法回家,她想念自己的父母,哪怕被她妈妈整天唠叨也没关系,她从来没有像现在那样想念被父母责骂的心情;还有学校里那个很严格的“灭绝师太”,新学期她还选了她的课,如果无法在开学之后回归正常生活,她一定会被师太挂掉这门课的。

    只是这样想想都觉得心酸。

    赵思语把这些小情绪都压下去,大着胆子道:“你让我扮演你的妻子嘛,可是我是假的啊,假的肯定不能履行夫妻义务——”

    她说到一半,就见夏臻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她知道自己可能是说错话了,但是也只好顶着对方越来越有压迫感的目光继续说下去,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把丑话说在前头总好过以后翻旧账:“而且我这么小,大叔你还要对我出手就是恋童,这样可不好。”

    夏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