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出剪刀,直接把她手腕上的登山绳剪断。赵思语看着手腕上的红痕,又活动了一下关节,才感觉到皮肤有些火辣辣的疼痛感。她看了看燕尧,又把脸转过去,他现在的样子就像是困兽,紧紧地咬着牙,薄薄的皮肤下隐约有青筋浮起。
她无法去正视这个场景。
周映生看到她手腕的痕迹,建议道:“我觉得你等下最好直接去验伤,都是可以作为证据控告他非法拘禁,企图伤害他人人身自由和身体。”
夏臻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也没有看她,而是说了一句:“走吧,早点做完笔录就可以早点回去,这也够折腾的了。”
赵思语听话地哦了一声,跟着他走在最前面。她想了想,还是告诉他:“虽然绳子拴着人就跟拴狗一样,不过这总比一直被打麻药的好。其实这两天我也没受什么苦。”
夏臻低着头,把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笑了笑:“是吗?”
“我知道真相后,就一直在想,我的记忆到底还能不能恢复,”赵思语问,“你觉得我还能恢复记忆吗?”
夏臻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恢复又怎样,不恢复又怎样?”
赵思语总觉得他这句话下面,就是隐含着“不管你的记忆恢复或是不恢复,都与我无关”的意义,可是她不敢问,生怕问出来,就等于把结果挑明了:“恢复了的话,我就知道我第一次认识时,是什么样子的了。”
夏臻顿了顿,简短地开口:“很抱歉,我不想回顾过去。”
赵思语沉默下去,他们跟周映生坐了一车,而燕尧则在后面。周映生一边打方向盘,一边从后视镜中窥视他们,最后还是耐不住这僵硬的气氛:“我说你们两个,现在一切都是有惊无险,大家应该开心才对,怎么都板着脸。”
赵思语抢着说:“我没有不高兴,就是太累了。”
她进了警局,按照实际情况作了笔录,也不知道最后燕尧会怎么样,她也不想知道。他对她的确不算太差,但是偏激又疯狂,这种感情实在太可怕,根本让人无法接受。她回到家中,夏臻很快就带上门下楼了,只留下她一个人。
她又回到房间,仔仔细细把日记本再次通读了一遍,她想着日记里面的故事,那些点点滴滴,偶尔看到令人发笑的部分,她也会忍不住露出笑意来。
可惜她都已经不记得了。
——
容爷因为重大经济罪而服刑,作为从犯的容四也无法幸免,只是他被迫胁从,只是从犯,被判了两年。
赵思语申请探视,而容四也很快接受了她这个要求。
她坐在封闭的房间里,那里背阴,总觉得有些冷飕飕的。这么不舒服的环境,容四却要待上两年。
很快的,她看见容四被狱警带了进来。他穿着灰扑扑的监狱统一的制服,裤腿上还沾着点点泥浆,可是神态轻松,就像是出来逛了一趟花园。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满脸带笑地看着她:“没想到你居然来看我,我很惊喜。”
她没有惊喜,倒是惊诧,惊诧于他连被抓进去都一脸滋润的样子。
容四看着她的表情,很快判断她在想些什么,摇了摇手指:“是不是觉得我像是在度假所以有点吃惊?其实我真的不介意被关两年,因为我那位可亲可敬的二叔要在这里待上至少十年,这么一想,我就觉得每天的日子都充满了乐趣。”
赵思语在心中默默道:又是一个变态。
她也不知道倒了什么血霉,怎么总是碰到一个已经是变态的人或者正在走在变态道路上的人。
容四拍拍裤腿:“前几天去农场里劳动,沾了一身脏。”他抬起手,他那一双白皙纤细、手指比女人还要好看的手上,全是变了色的茧子和血泡:“这些都是我的战利品。当然啦,我去劳动改造,我的二叔也去了,他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估计也扑腾不了几年,而我还不到三十岁,怎么算,我都比他有优势。”
赵思语虽然不想跟他较真,可还是忍不住道:“你二叔年纪也比你大,你们要是比谁活得长,那根本没有可比性。”
“你错了。”容四微微一笑,“我还有两年就可以出去,出去之后我还可以重新来过,而我二叔已经彻底没有机会。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而且我现在每天欣赏着二叔劳作时那痛苦的模样,比什么都让我开心。”
赵思语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你真是个变态。”
容四哈哈大笑,就差点要把眼泪都笑出来,还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你现在看我,肯定不是专门来表达对我的同情,也肯定不是来看我笑话的,那么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赵思语酝酿了一会儿,轻声道:“我的记忆……”
容四微微挑眉:“如何?”
赵思语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直接把话说完整了:“我知道我的记忆是被你和燕尧一起洗掉的,那么是否还能恢复过来?”
容四正襟危坐,十分正经地回答她:“首先,我想澄清一件事,当时是燕尧来求我,托我帮忙洗掉你的记忆,而且你一开始也正有此意,想抹掉一些不想去回想的事情,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你们两个之间的问题,我不过是执行者。”
“你现在倒是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你怎么不说你为什么要帮燕尧这个忙?”容四当初会帮燕尧做出这种事,还不是因为他们是利益关系,而不会管她的死活。可是他现在说起来,却好像自己是受害者一样。她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最坏的一种可能性就是她无法都恢复记忆。她要重新去融入自己的生活。
“我当时帮他做事,自然是因为他需要我帮助他,”容四笑得很招摇,“嗯,我们是朋友。”
“你眼里的‘朋友’还真是廉价。”
“第二个问题,你问我还能不能恢复记忆。我的回答很简单,这根本不可能。”容四道,“你是第一个实验者,一些技术层面的东西都还不够完善,按照我的判断,你是不可能再恢复记忆了。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赵思语忽然站起身,坚决且坚定地对着他曲线优美的下巴挥出了一拳,狱警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动手,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制止了。
容四捂着下半张脸,皱眉不止。
狱警一把按住赵思语,强行阻止了她接下去可能会有的过激行为。她倒是很无所谓的样子,朝他们微微笑:“别紧张,我就是看他——”她指了指容四:“非常不顺眼。忍不住想揍他一顿,就是这么简单。”
容四缓过来,也回以一笑:“赵思语,你什么时候离婚?”
“什么?”他的不按常理出牌还是让她呆了一下。
狱警押着容四,把他带离探监室,可他还硬是回过头看着她,笑道:“离婚的时候,记得通知我一声,等我出去之后,我一定会接手。你真的很有趣,我从现在开始对你充满了好奇心。”
赵思语看着他的背影,他全身都笼在一身松松垮垮的监狱制服里,看上去很有些落拓,尤其是与他之前的样子相比较。
赵思语憋着气:“谁说我一定会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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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她敢对容四放出她肯定不会离婚的宣言,但是实际情况,根本不是她能掌控的。
而之后几天,夏臻一直忙于他自己的工作,也迟迟没有提出离婚的要求。她都不知道她这算是被判了死刑但是缓期执行呢,还是其实事态根本没有这么严重?
她在家里翻找了一下,总算在首饰盒底层找到了他们的结婚证。她翻开那本红色的证件,照片上他们坐在一起,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严肃,她不知道那个时候她是不是觉得这是她人生的转折点、她必须开始学会负责的开端,她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把证件放进包里,就出门去夏臻的事务所——她之前在他的文件上看到过注册地址,离家也并不是很远,就算这一趟白跑也无所谓。
在车上的时候,她一直都凝视着安安静静躺在包里的证件。她决定,这一回就换她主动一次,有些事情必须是靠自己争取的,如果觉得这样做有必要的话。
她到了地址上所说的那座商务大厦,走进一楼大堂,底下的楼层公告牌上已经更新了入驻的新公司,其中就有夏臻新开的律师事务所。她查好楼层,就搭乘电梯上去,只见办公区外面坐着一位前台小姐。她正低头翻看手机,没有留意到她走过来。
赵思语走到桌边,轻声道:“请问夏臻在不在?”
“你说夏先生?”前台小姐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打开登记本,“夏先生正在开会,你先登记一下,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问问他现在有没有空见你。”
赵思语伸手撑着桌面,语出惊人:“他一定会见我的。如果他说没空,你就对他说,如果他想我在那份离婚协议上签字的话,就现在来见我。”
前台小姐震惊地看着她,等反应过来立刻拨内线进去,压低声音道:“请帮我转夏先生,嗯……?最好现在跟他说一声,外门有位夏太太说,想立刻见他。”电话持续不到一分钟,前台小姐便放下电话,露出职业化的柔和微笑:“夏太太,请你跟我来。”
赵思语拎着包,便跟着对方走了进去。外面的大办公室中,几个员工有的在接电话,有的则正拿起文件要往外走,大家几乎都在一瞬间将目光对准了她。赵思语被这样行注目礼也没觉得不自在,还大大方方地回以一笑。
前台小姐把她带到一个独立办公室外,敲敲门:“夏先生,这位小姐说要见你。”
赵思语敏感地留意到她用的称呼是“小姐”,也就是说,她其实并不太相信她真的是夏臻的妻子。不过不相信也无所谓,她根本不在意这个。
夏臻正站在落地窗边,转头看见她,示意前台小姐可以出去了。他走到门边,把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又拿出茶叶盒来泡茶:“你今天怎么来了?”
赵思语答非所问:“闲着没事就过来了,你知道我上次那件事,我工作都丢了的。”
夏臻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示意她坐下来,然后转身走到办公桌的主位,背脊向后仰,靠在椅背上:“你刚才对前台说,只要我见你,你就签离婚协议书。”
跟夏臻说话,说简单也是十分简单的,因为他总会抓住其中最主要的那件事,可是说复杂也是十分复杂的,那就是你根本猜不到那一刻他究竟在想什么。她也算是领教过了。
赵思语捧着杯子,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你已经拟好协议书了吗?”
夏臻没说话,直接拿出一份文件夹来,把它摊开放在她面前:“你看看里面的条目有没有问题?”
她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基本读完了里面的内容,他草拟的离婚协议书也是十分公道的,甚至还朝她那边做了倾斜。赵思语支着腮,拖长音调道:“我觉得这一条有点问题。”
夏臻顺着她手指着的方向看去,那一条是注明了他们的婚前财产在离婚后也是各自分配:“这里……你觉得哪里有问题?这样吧,我把婚前的一套房子转到你的名下,你挑中哪一套可以跟我说。”
赵思语看着他垂下眼皮的样子,睫毛浓密,都在眼下倒影下阴影来了。他原来这么想摆脱自己,哪怕吃这样的大亏。赵思语趁着他分神看协议的时候,拿出那本结婚证,直接撕成两半,然后塞到碎纸机里:“呐,离婚办手续是不是还要用结婚证的?”
夏臻蓦地抬起眼睛看她,被碎成小片的结婚证内页已经和他之前碎掉的文件混合在一起,她的手上只剩下一个封皮。
——
赵思语也知道自己这种做法太卑鄙。她直接把结婚证给碎了,就得先把证件补回来才能接着办手续。
夏臻脸上的神情倒还是很平静,反问道:“你是希望我再为你做一件事吗?”
“对,我希望你能答应。”赵思语定定地回答他,“把我们以前的故事都告诉我。”
“你就这么肯定会有故事?”
应该会有吧,不然她真的想不出理由来,为何夏臻会跟她在一起。她除了执着痴情一点,似乎也就没有别的什么明显的优点,而那份执着的感情还不是对他的。赵思语想了想,又道:“我去见过容四了,他说我的记忆肯定是不可能恢复了,但是我还想试一试。你觉得会有结果吗?”
夏臻十指交握,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敢肯定。不过如果你还想试试,我也不会否定你的决定。”
“时间地点呢?”
“明天吧,明天是周末,我可以抽得出时间。”
这场谈判她虽然手段不够光明,可还是胜利了。赵思语露出了一个松了口气的微笑:“那我就在这里等你下班,然后一起回家吧。”
她在得寸进尺,可是夏臻最后还是没有拒绝。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最后的温柔,他的情绪一直都很平缓安然,好像温开水一样,不能说是冷的,只是正好可以入口,也不用指望他会达到沸点。
她原来还觉得他这是情感缺失,现在才开始懂得,大概就跟能量守恒一样,平缓地、安静地表达自己,不似燕尧一般激昂而情绪化。
夏臻转向电脑屏幕:“那我先做事,等下班了再一起回去。”
他工作时候异常专注,一直都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中间打字时,键盘发出的轻微动静也一直都没有停止过——都说认真工作时候的男人最性感,果真如此。赵思语开始还偷偷摸摸地玩一会儿手机游戏,到后来觉得百无聊赖,干脆就盯着他看,那目光就好像是视j一样。
开始时,夏臻还能安之若素,对于她这样的举动毫无反应。待过了一个多小时,他终于有点坐不住了,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你这样一直盯着,难道不会觉得累?”
赵思语毫无自觉地回答道:“累?怎么会,我又不工作,很轻松的。”
夏臻松了松领带,又继续转头看电脑屏幕,这次只隔了一会儿,又望向了她:“你的脸皮可以稍微薄一点吗?”
“为什么?这是天生的。”
他无言以对,只得继续去做自己的事,一面深呼吸调整莫名有点不安的情绪,这一回间隔的时间更短,他听见手机拍照发出的声音,直接伸出手去,毫不客气地开口:“手机拿过来,我没有同意让你拍照。”
赵思语很听话地把手机交给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夏臻接过手机,打开手机相册,只见相册里只有她刚才自拍的大头照——对了,他也是昏头了,她现在的记忆状态和心理就只有二十岁,自拍估计还是她的一大爱好。他把手机抛还给她:“下班了,走吧。”
赵思语看了看时间,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可是还差半小时才到点呢,这样早退不太好吧。”
夏臻站起身,整理好公事包,又穿上西装外套:“早退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
赵思语立刻道:“你这样说我,我真的超级伤心。”她看着夏臻的侧影,突然伸手挽上了他的臂弯,他明显有片刻的僵硬,但是很快恢复正常,并没有把她甩开。他们挽着手臂从外面的办公区经过,还有女员工打趣他们:“夏律师,周末愉快,下周还要出庭你可别忘记了。”
夏臻微微一笑:“好的。”
还有女员工拿出漂亮的巧克力盒子来:“这个牌子的巧克力味道很纯的,你要不要尝尝?”
夏臻没回答,赵思语左看右看,才确认了对方居然是对自己说话的,便指指自己的鼻子:“你是要给我吃吗?”
她得到肯定的答案只有,伸手拿走了两颗,笑得露出洁白的小虎牙:“嗯,谢谢你。”
待到了电梯间里,赵思语忍不住开始称赞对方:“夏臻,你的下属们都超级热情的,以前我工作的地方,那些员工要不是怕我,要不就觉得我靠关系上位很讨厌。当然啦,我知道他们对我这么热情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她把其中一颗巧克力递给他,又剥开手上的那颗:“你一颗,我一颗,这样正好。”她正把那颗剥开的巧克力放进嘴里,突然听见夏臻道:“我比较喜欢你拿着的那颗。”
——
赵思语的一切动作都静止在原地,她发觉自己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啊?”
夏臻又轻声问:“怎么,舍不得吗?”
她颤巍巍地把自己手上的巧克力双手奉上给夏臻,连声道:“舍得,当然舍得啦。”她还算有点急智,又立刻补上一句:“别说是巧克力了,我的都是你的,你要什么都行。”
夏臻侧过头,安安静静地看了她半分钟,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在随口胡诌:“我想要什么,你都会拿出来?”
赵思语梗了一下,她似乎把话说得有点满了,但是豪言壮语都已经说出口,不管他提什么要求她都是能答应的,再说她本来在法律意义之上,就是他的人,财产什么都是身外之物,她向来很大方:“没问题,你要什么都行。”
夏臻有点意外地看着她,最后道:“那就回去剥核桃吧,剥完了以后都留给我。”
“……呃啊?”
“你现在又觉得舍不得了?”
“没有没有,剥核桃就剥核桃嘛……”她忍不住在嘴里嘀嘀咕咕,“那我倒是还希望你提点别的要求……”
——
她的婚姻危机暂时算翻过篇了。
只是第二天一早,夏臻还是准点叫她起床。她睡意惺忪地揉着眼睛,好半天都完全清醒:“对了,我差点都忘记了,今天我们要去找记忆!”
其实所谓的“找记忆”就只是一个托词,她只是想着借助着这个理由,还可以修补跟夏臻之间的关系。可是他昨天无疑是原谅并且重新接纳她了,他突然改变主意的原因不太明确,不过她也不是刨根究底的人,只要结果达成就好。
她打开衣柜,从里面扒拉衣服,才刚选了件粗花呢外套,就被夏臻否决了:“不用穿得这么正式,我们今天去学校。”
赵思语立刻找出她的t恤和牛仔裤换上,等换完衣服,夏臻也已经在玄关等她了。她看着他身上的休闲款式的衬衫和长裤,今日他的身上总算没有一派随时准备控告别人的气势了。
赵思语趁着他开车的间隙问:“……说起来,我们毕业的学校是哪一家?”
“……f大。”
赵思语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轻飘飘地说:“哇……我考得上么?”
“考上了,不是交钱塞进去的。”显然她是在考前头悬梁锥刺股,最后进了大学就原形毕露,让她上一次课比登天还难。
夏臻直接把车子开进学校,在一幢寝室楼前停下来:“我们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这里。”
赵思语下了车,走到那幢寝室楼前观察片刻,发觉从里面走出来的都是在校男学生:“以前这是女生寝室吗?现在变成了男寝室?”
“以前就一直是男研究生寝室,”夏臻语气平淡,“第一次见面,你直接进了我的寝室。”
赵思语在这一瞬,只觉得风云变色,她都没想到她以前是这么开放,第一次见面就跑到人家寝室
里去,她小心翼翼地看了夏臻一眼,尽量委婉地问:“那个时候我来找你,应该是有些话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只好找一个私下的场合吧?”
夏臻嘴角一挑:“你那次找我,的确是有求与我。”
有求于夏臻却是在寝室见面约等于不光彩的地下交易约等于贿赂对方。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能用什么来贿赂夏臻,金钱肯定是不行的,难道是肉体?她还一直以为他们的相遇相识应该很小清新,原来是这么重口味。
夏臻一见她那个微妙又纠结的表情就知道她不知道联想到哪里去了:“是为了一个学分,《外国法制历史》。”
“我会对这么枯燥的课程感兴趣?从一开始我应该就不会选这门课的吧。”
“你当初选这门课是觉得最好逃。”帮忙代课的一直博士生,而正牌副教授却几乎从来不露面,
谁知道她刚好碰上了严谨认真的夏臻。
夏臻带着她走进寝室楼,这幢寝室是整个学校里年代最老的,都有些时光积淀的成就感,甚至连部分扶梯都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吱嘎作响。楼下管理寝室的老伯还认识夏臻,没有阻拦他们上去,还笑着跟夏臻打了个招呼:“回学校来看看?你以前住的寝室现在还空着呢。”
他以前住的寝室在最靠近楼道口,外面的动静有点大就能听得一清二楚,在寝室数量足够的前提下,很少有学生愿意住这间。夏臻走到自己曾经住过的那间寝室外面,从口袋里掏出家里用的钥匙卡,直接塞进门缝,上下活动了一下,那门便打开了。
赵思语再次表示了惊叹之情。
谁知夏臻却道:“一张饭卡,基本可以开这整幢寝室楼的门,大家都有这个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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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间临近中午,赵思语觉得有点饿了,便提出先去吃饭。夏臻带她走了后门,后门不远处就是一片居民区。一般来说,人口密集的地方就会有不少餐馆。可是夏臻带她七弯八绕,竟然在一家烟熏雾缭的烧烤店前停下来。
她惊讶地不得了,总觉得他不可能带她到这样的地方吃饭。
可当她踏进店里的时候,她终于明白夏臻为何要带她来这里。烧烤店老板一看见她,立刻笑开了:“你又来了啊。”
赵思语也不想解释她已经失忆的事情,就说:“老板,还是一切照常,我还要香菜的——”
她话音未落,老板就立刻接上话:“香菜要多放,特制酱料要放多一点,烤羊肉串先来二十串。”
赵思语忍不住惊叹一声:“对对,就是这样,老板你竟然还记得,你记性实在太好,我感动极了。”更加让她感慨的是,她那好多年如一日的口味,竟然还是没有变化过。
“不是我记性好,不管是谁,五六年都一直光顾我的生意,每次点的东西和要求都是一样的,想不记住都难。”烧烤店老板帮她写好单子,又问,“话说回来,你前阵子都没有来,我还以为你终于吃厌了呢。”
“怎么可能会吃厌,我这么专情的人,”赵思语笑道,“只是那时候出了车祸,打着石膏呢。”
“说得也是,虽然我这里有这么多回头客,可是这里面最执着的人就是你了。”
赵思语立刻得寸进尺:“既然这样,有没有折扣给我这个忠实老顾客?打个五折也不算过分吧?”
老板直接拿走单子走了。
赵思语转头对夏臻控诉:“老板实在是太不够意思了!刚刚还说我是他最忠实的回头客呢。”
夏臻拿起纸巾,把油腻腻的桌面反复擦了好几遍,还是没办法完全擦干净,那些痕迹就像是烙印在上面。他没有抬头,而是问:“我也觉得很奇怪,你怎么就不会厌倦?”
赵思语喜滋滋地回答:“刚才不是说了吗,因为我是一个专情的人呀。”
“也对,我认识的最专情的人不就是你么。”
她又被他一句话堵到语塞。她发现这样的情况真是越来越多了,这不是个好现象。她开始还以为进了一只兔子窝,主人夏臻虽然外表冷淡,但是内里热忱,可是仔细一想,这哪里是兔子啊?
赵思语摸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来剔着筷子上的倒刺。她绞尽脑汁,总算想出一个还算过得去的回答:“虽然有时候我认人不明,不过一旦走对路之后,就一定是一个非常专情的人,你看我对烧烤十年如一日的感情。”
夏臻安静地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暖,他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头:“你是说,觉得我像烧烤?”
——
小时候学造句,她总会有办法把两句毫无逻辑关系的句子拼合在一起,这预示着她曲折而奇特的脑回路是天生的。此刻她的脑海中只有一句话:夏臻像烧烤,所以她喜欢吃。
这样的想象实在让她有点憋不住,时不时地偷笑。正好在这时,老板也把第一批烧烤给她端了上来。赵思语立刻转移视线,深情凝视着烧烤店老板:“老板,刚才折扣的事情你还没有回答我呢,其实我要求也不高,五折也就马马虎虎接受了,当然这折扣是越低越好。”
结果老板回答:“那还是让我流失你这个忠实顾客吧,你食量这么大,给你折扣我可是会亏死的。”他说完,很有性格地转身就走。
赵思语阻拦的手正伸到一半,就见老板目不斜视地绕过她的阻拦走开去了。她皱着眉顾自生闷气。
夏臻突然叹了口气:“上次跟你来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厚脸皮地讨要折扣。”
第一次来这里,也是她带他来的,甚至工作之后,他们也来过。他知道赵思语家境非常好,却又唯独偏爱这种不健康的垃圾食品,每次都还要跟老板讨价还价。他那时候表示过不理解,她却笑眯眯地回答:“因为这就是乐趣呀。”
她的乐趣如此简单,真是让他羡慕。
他知道自己想得很复杂,甚至用自己复杂的心思去揣度别人,他却唯独无法看透赵思语内心之中真正的想法。也许太在意,所以很难以最客观的角度去评估。
赵思语啊了一声,问:“怪不得老板对我这个要求都不想回答了。”
夏臻想了想,还是决定照实告诉她过去的事:“你会带我来,是因为你向燕尧表白第二次失败,然后你就说,要把失恋的悲愤化为食欲,暴饮暴食有助于负面情绪发泄。”他记得他坐在一片淡淡的碳烤烟雾之中,有点不习惯,可又觉得似乎这也没什么,偶尔试试看以前不曾试过的小吃也不错。
吃饭的整个过程,他几乎是看着赵思语在那里吃的。她如此的饮食习惯,体重却没有急剧增长,也是运气挺好的。
“等到第三年——本来你在之前给自己限定了一个期限,等到第三年的时候如果不能表白成功,就会放弃,可是你却说,要等到一个自己很喜欢的人这么难,这么快放弃未免可惜,不如再等三年。”夏臻安静地把话说完,他看见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一点都没有想起来。他其实在内心也庆幸燕尧洗掉了她的记忆,至少她对于燕尧已经完全忘怀。只是与此同时,她也忘记了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他竟然无法选择究竟哪一个更好一些。也许万事万物都是双刃剑。
赵思语开始还边听他说话边啃肉串,到了后来也停顿在那里,听他继续把故事讲下去。夏臻虽然平时寡言了点,可是说故事的时候却异常清晰明白。
“第四年的时候,你说,这一次燕尧没有直接拒绝你。”夏臻微微一笑,“我就明白,大概我也不会再有机会坐在这里吃东西了。我猜想他是不忍心再拒绝,因为他觉得,也许错过你会是自己最大的损失。”
赵思语把手上一把啃干净了的竹签放进空盘子里:“你是不是说过,感情这件事是无法培养出来的?”
她虽然无法回忆起过去的细节,但不知道为何,突然觉得他曾如此说过。
夏臻摇摇头:“可是后来,我觉得我错了。”
——
他们回到学校,经过著名的“情人地”时,正好有一个男生在向人表白,他拉了好几个朋友一起,安排了一个送花表白的流程,周围经过的学生纷纷驻足围观。可是那个女生看到这个阵势,非但没有感动,还面无表情地在周围围观学生的“在一起”的起哄中掉头就走。那男生则在背后大声喊话:“不管你拒绝我多少次,我一定会追求到你答应为止!”
赵思语道:“果然这才是年轻人。”
哪怕是追求一个人,谈一场恋爱,也是轰轰烈烈。
夏臻站在她身边问:“你羡慕?”
“不不不,”赵思语连忙摆手,“不羡慕,绝对不羡慕,真的。你看那个妹子掉头就走的样子,明显是根本不喜欢对方嘛,你说就是表白而已,把阵势弄得这么浩大,这不是要用舆论压力逼迫对方屈服么?”
她最后还意犹未尽地补上一句:“那些都是小孩子爱玩的把戏,我已经成熟了。”
夏臻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指,本来还想一句话戳穿她一直觉得自己只有二十岁的事实,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大约有些事情,真的不必要多说。
——
一个月后,赵思语的父母都从卢旺达回国。她看了好几天相册,好不容易把照片上的人的长相记住,熟悉到就算闭上眼睛,也能在脑海里浮出他们的面容。
然而接机那天,她还是在机场里闹出一个乌龙,她把别人认成了自己的父母,还立刻走上前殷勤地为对方提行李。她动作太快,甚至连夏臻都来不及阻止她。
等到她拿起对方的行李时,夏臻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委婉跟她说明她认错了人这件事。很快的,她的正牌父母也终于通过安检走出来,看见她正抢着帮别人拿行李,而对方则是一脸的怀疑表情。
赵父走上前,狠狠地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真是丢人现眼,连生你养你的父母都认不出来!”
赵思语捂着额头,哭丧着脸:“我没有认不出,只是……”只是相册里的她的父母肤色都还算白皙,可是眼前的两位刚刚经历了非洲卢旺达的阳光洗礼,黝黑黝黑的,一下子色差太大,她一时没认出来。
赵父转过头看着夏臻:“听说思语被迫引咎辞职了?听说你出去自立门户开了律师事务所?”
这一句话火药味浓得连她都能轻易分辨。
夏臻还是神色平静:“是的。很抱歉,我没能照顾好思语。”
赵父忽然重重地搭上他的肩,一边拍还一边说话:“其实也没有关系,我的女儿我最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