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裡有一只孤鸟，离群而独居。
那个人是他的小叔叔，只小时候依稀照过面。
他是阿嬤从前一段婚姻带过来的小孩，阿公收养
了他，当自己的小孩养。
爸爸是阿公第一段婚姻的孩子。
爸爸和小叔叔没有血缘关係，却是感情很好的兄弟。
关於小叔的话题在家族裡也一直是个禁忌。
跟阿公尚可问上j句，对阿嬤就完全不能提起，只有沉默，
也许还有愤怒，阿嬤年轻时是美人，如今虽然老了，可气质
还是在，只不知为何，只要旁人一提起这话题，阿嬤便紧
抿着唇，看上去有些苍老。
爸妈早逝，他从小由阿公阿嬤带大，阿嬤疼他，把他当成宝，
因此他不愿阿嬤难受，不敢多问，虽然他还是好奇。
他知道阿嬤放在衣橱裡，出嫁时妈妈送的木质妆奩的旁边，
有一本用塑胶套封着的厚重相簿，塑胶套外面都是灰尘，
久未开啟，他曾经趁阿嬤出外访友时偷偷打开来看过，
裡面有许多照p，出现最多的是小叔叔，有好多都是和
爸爸的合照。
只从亲戚邻居间的只言p语，和奇异的眼神中，还是能
寻摸出个大概的轮廓小叔叔喜欢男人，爸妈的过世和
他有些许关联。
还有便是，阿嬤是后母，但对亲子严厉，对继子却很
疼ai，继子优秀，事业有成之外，早早便结婚生子，
亲子却秉x叛逆，时常挨打罚跪。
出事时他还太小，阿公在他懂事后，跟他约略提过，
小叔叔离家出走，爸妈开车出去找，出了车祸，没能
救回来。
阿公反覆跟他说，这种事不是谁的错，又叮嘱他不要
跟阿嬤提这件事。
爸妈不在了，小叔叔多年不归家，就是这件往事的结局。
但他知道，阿公会趁阿嬤不在时和小叔叔通电话，问问
近况，指点他阿嬤最近欠什麼，可当生日礼物、母亲节
礼物，让他买好寄到阿公上班的地方去，阿公再带回家
给阿嬤。阿嬤没有问过阿公这些礼物是哪裡来的，一
开始总搁着不用，若小叔叔送衣f，阿公就说想看她穿
漂亮的衣f，但阿嬤对小叔叔送的衣f总是不捨得穿，
偶尔阿公带阿嬤出去餐厅吃饭，才难得取出来穿一次，
回来可以洗的就洗好熨好，小心收回衣橱，每一季若
那些不能洗的有穿出门过，总固定会拿去相熟的店家
乾洗。
每年过年前后，总有一个男人来访，他姓梁，梁先生
是爸爸和小叔叔的高中同学，也是共同好友，每年他
总带着礼盒过来拜访阿公阿嬤，阿嬤对梁先生很客气，
但总委婉地让他把礼盒带回去。
但阿嬤总事先準备好一只邮局的那种最大号的便利箱，
让梁先生带回去，裡面往往放了一些阿嬤亲手做的东西，
可能是织好的围巾或是滷好的一大包滷味，用保温汤桶
装好，有时候是j汤，有时候是阿嬤做的一大盒便当，
幸好冬天冷些，梁先生总是会记得在车裡放一只小冰箱，
专门用来放食物，足以撑到回家拿给小叔叔，不会坏。
梁先生来的那天早上，阿嬤往往七早八早就爬起来做菜，
其他就是固定j种当季的水果，和一家老店的j盒甜食。
有时候听说今年冬天特别冷，阿嬤还会特别去买保暖
内衣和袜子，还有那种暖活厚实的睡k，听梁先生说，
小叔叔特别怕冷，这似乎便是原因。
阿嬤还曾把他带去量贩店过，指着咖啡区的一堆商品，
问他年轻人都喜欢喝什麼咖啡，她看无看不懂。
有一阵子流行小型的一杯式咖啡机和咖啡胶囊，阿嬤
听朋友说了之后，还戴着老花眼镜让他上查给她看
那是什麼，有哪些牌子，评价怎样，和阿公讨论了许久，
才决定了一款满意的，也放到箱子裡。
他的童年裡，也一直有小叔叔的影子，他小学以后，
生日的时候或是儿童节，阿公常常背着阿嬤，把小叔叔
寄来的礼物拿给他，有时候是书，也有些他喜欢的音乐
专辑，他喜欢的歌手或者国乐，特别是二胡的。
据说他爸胡琴拉得特别好，有代表市裡比过全国的比赛
拿过奖，高中和大学也是国乐社的，他不会乐器，但
喜欢听。二胡的话，有的人会不喜欢，觉着幽幽咽咽
听着就有些伤心，引人不喜，它的音se也没有西乐的
小提琴明亮。但也许有些曲子就适合二胡，或苍凉疏旷，
或激烈似旋，或婉转低回处，微微勾起的尾音，总能
叫人肝肠寸断。
但爸爸过世之后好像家裡就不听胡琴，他只s底下用
电脑或随身听带着耳机听。小叔叔和他一样不懂乐器，
但他似乎很明白他喜欢什麼样的二胡曲，常常推荐
他些好曲子。梁先生会拉胡琴，以前也是国乐社的社员，
有一年他生日，还收到了一首古装戏剧p尾曲的胡琴
翻奏，那齣戏已有了些年岁，据说当初播的时候很红，
许久之后，他才知道，梁先生录给他的这版琴曲，
是他爸爸当时写的谱，是小叔叔很喜欢的一首曲子。
他上高中之后，智慧型手机开始流行，小叔叔送了他
新手机，他就用通讯软t加了小叔叔和梁先生。
小叔叔个x有些冷，是句点王，例如问他近来好不好，
时常以还好二字作答，需要多加引诱，才能让他多说上
j句话。梁先生却很温和，他涉猎很广，什麼都能谈一些，
而且他能提供小叔叔的最新消息，例如他最近的客户很
机车，所以他脾气特别暴躁，或是他身t哪裡有状况，
他得知消息之后也会跟阿公说，阿公会唸小叔叔，叫他
菸少chou，饭要正常吃，跟他说把身t搞坏老闆只会辞他
头路不会多付他钱。
但是小叔叔始终没有回家。
只在他高叁那年，梁先生又来家中作客，他提着垃圾
去倒，看到停在左近的梁先生的深setoyota的车窗
降下一掌的宽度，副驾驶座坐着一个穿着深se帽t的
男人，看上去很俊秀却神情执拗，却是他的小叔叔，
他没看见他，只望着巷口发呆，那是回家的方向。
他过去敲车窗，小叔叔看见他，神se有些挣扎，
却还是下了车。
他想拉小叔叔回家，小叔叔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只轻声说，他回去的话，阿嬤会生气伤心，
她不想见他。
小叔叔坚持，他也无法，於是只能拖着小叔叔到了
他家附近一家老房子改装的咖啡馆暂坐一会。他抓着
小叔叔的手往前走，发现对方的手又冰又凉。
他们进去的时候，店主阿超刚好在，有些好奇地看着
他带着小叔叔进门把他按在店最裡侧的两人小沙发
座位上。
他想了想梁先生告诉他过小叔叔的口味，替他点了
一杯热的榛果拿铁和一份焦糖苹果派。
小叔叔双手j握着装着拿铁的靛蓝se马克杯，修长
的手指纂得骨节有些发白，只望着杯中最上面一层
漂亮的拉花出神，似乎没想好该跟许久未曾见面的
他说些什麼。
他举起杯子喝咖啡的时候，手都在颤抖。
「对不起。」。
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麼好，刚好阿超端着苹果派过来，
於是他把装着苹果派的白se小盘子往小叔叔面前推了
一推，有些笨拙地说:
「这个好吃，趁热吃。」
然后小叔叔的眼眶就有些红了。苹果派尝起来理应是
酸酸甜甜，可他的神情看上去却有些苦，只他还是
努力想着些话题和他聊天，问了他想唸什麼科系，
还有种种生活琐事，甚至问了阿公的事情，但却
没有提到阿嬤。
为免找不到人让人担心，他利用去厕所的空档传了
讯息跟阿公和梁先生说了他们在咖啡馆的事情，
而后他便陪着小叔叔待到傍晚梁先生和阿公阿嬤
道别过来为止。
他站在咖啡馆前目送着梁先生车子的尾灯消失
在路口，却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以为是阿
公来找，回头却发现是阿嬤。
他不太确定阿嬤来了多久，知不知道小叔叔来过，
阿嬤什麼都没问，只是沉默着跟他一块走回家。
后来有次陪阿公去附近小学c场散步，他第一次
问了阿公，家裡是不是反对小叔叔和梁先生在一起。
阿公沉默着走了将近半圈才说:
「伊中意查埔抑是查某是不要紧，现在社会较较
早不同款，想法嘛无仝。
一开始是怕他法律上没名没分，怕他给人欺负，
没保障，现在看来应该不会，梁先生人实在，
有正常勒吃头路，对伊嘛紧好。
后来是怕他老伴若先死，没人给顾，若死，
也无香火，这样一个人无人伴伊一程，死后嘛
无人给拜，欸很孤单。
我加你阿嬤想真济想很多，但是想想欸，人活
一世人叁万六千外工娘，伊也无对不起人，哪感觉
按呢活料快乐，就按呢就好。
因母仔囝就是太倔强，对家己的阿母，家己的囝，
稍退一步，哪有要紧。」
小叔叔有天晚上，忽然传了长长的文字讯息给他，他说:
「我害怕那种无法反抗的，言语上的暴力
特别是来自於我最近的血亲
比起有家归不得，要害怕得多
我已放弃去判断，她说的那些话是有心无心
她是基於什麼，她究竟有没有意识到那些话的重量
也厌倦去想，她可以对其他人这麼好，为什麼独独
对我如此
也许可以给你做个参考，如果一句话，你说出来
必定会后悔，那就选择别说，或许那种烙印，
会比你想像中还深
隔得远远的，我可以假装她没说过那些话
可以假装，她只ai我，不恨我
我知道可能有些人，他一辈子就是这样
对他说出口的话，做过的事，他永远
不懂得去道歉
他只会拐个方向，想方设法对他伤害过的
那个人好，可是他没想到那个人可能太
痛了，好不了
然而我也并不清白无辜，我是有深重罪孽的人，
我一直都不能让她安心，让她在亲戚朋友间
抬起头来，而且最后，还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害了你父母，害了你，害了爸爸，还有她，是我
让她，这一辈子都感觉愧疚。
两个互相伤害过彼此的人，见面就是拿刀子在
挖伤口一样的疼，又是何苦。
但我还是很难过，我对她好抱歉，可是我就是这样，
事已至此，我没办法。」
他后来问梁先生，梁先生跟他说那天晚上他们和j个
旧友多喝了j杯，小叔叔大约是喝醉了之后传的。
有次陪阿公泡茶下棋的时候，他提了这件事，阿公
仔细看了他手机的讯息，想了很久，说要他传给他
一份，他想想看怎样做比较好，可后来，好似便
没了下文。
结未解，可日子还是要过下去，事情直到他去小叔叔
住的城市唸大学的第一个学期，才有了变化。
一次週五，阿嬤忽然说要坐火车上来找他，说阿公
已经帮她订好车票和旅馆，他在车站接到阿嬤后，
发现阿嬤拖了一只大行李箱，还背了一个背包，
提着一只大提袋，看起来带了很多东西，赶忙帮忙
接过行李。
这时阿嬤忽然说想去看小叔叔，而她来之前并没有
特别说。
他吓了一跳，只好赶紧打电话联繫小叔叔。
小叔叔似乎一直在开会，联繫不上，於是只好改打给
梁先生，梁先生说让他先带阿嬤去他们家没关係，
因为他週末偶尔小叔叔跟梁先生不忙的时候会过去住，
所以小叔叔也给他打了一套钥匙，方便他进出。
直到他领着阿嬤开门走进小叔叔和梁先生的家之前，
阿嬤都没有要跟他说为何突然想来看的意思，他忽然
觉得阿嬤和小叔叔有些像，两个人都是说一不二的类型，
又同样很固执，於是开始有些担心两个人会闹得不可收拾。
阿嬤到了小叔叔家，利用和他一起等待小叔叔回家的间隙，
在客厅和厨房稍微转了转，还打开冰箱看了看，看上去神se
似乎有些满意。
小叔叔是和梁先生一起到家的，进门时他走在梁先生后面，
神se看上去非常紧绷。
阿嬤看了小叔叔一眼，嘴唇紧紧地抿起，只指着从行李箱
搬出来整齐堆在客厅地板上的东西说让梁先生帮忙收拾好，
然后就说要先去订好的旅馆住一晚上。
这之中，阿嬤和小叔叔没有任何j谈。
后来梁先生开车送他和阿嬤去旅馆，一直把阿嬤送到旅馆
房间门口。梁先生和他离开前，阿嬤忽然叫住梁先生，
从紧紧握着的p包裡拿出一个信封，说要j给小叔叔。
那天晚上，他是住在小叔叔家的，夜裡隐隐约约听到
有人在哭的声音，隔天早上起来，他发现小叔叔的眼睛
肿得很厉害。
梁先生去旅馆把阿嬤接过来，大家一起吃围着桌子吃早餐，
阿嬤和小叔叔之间的气氛仍然有些僵y，靠着梁先生和他
调节气氛救场。
阿嬤要从小叔叔家出发去车站搭车之前，忽然用力抱了抱
沉默着弯身帮她提行李的小儿子，他听到她小声唸小叔叔
说: 「憨子，跟阿母生气嘛要欸记得返来处，知无」
那一年过年，梁先生载着小叔叔和他，第一次一起返乡
过节，半路接到阿公的电话，说阿嬤很早就爬起来煮菜，
準备了好多小叔叔喜欢吃的菜，他现在被阿嬤派去附近的
咖啡馆外带焦糖苹果派，那个阿嬤不会做，但听说小叔叔
很喜欢吃。
the end
谢谢观文 :
本文写於2016年7月2日
补后记7月3日，2016:
小叔叔在设定裡
是喜欢哥哥的没错，他们辈分上算兄弟，可是没有血缘
关係，我想他对哥哥的感觉很复杂，一开始应该是很
厌恶的，因为哥哥抢走了妈妈的注意力，又是他被拿来
比较的对象，尤其妈妈为了怕新家庭成员阿公和哥哥
对他有意见，不能接受他，又对他特别严厉，但是哥哥
又对他很好，会保护他，於是又讨厌，又无法控制地被
吸引。他离家出走也和这件事有关，他也知道哥哥对他
完全不是那种感情，所以事情车祸发生之后他非常愧疚，
他觉得他害死了他喜欢的人和疼ai他的人。而他对哥哥的
情愫，阿公阿嬤是不知道的。这一段没有特别着墨的原因
一来是篇幅不够，再来就是小叔叔后来跟梁先生在一起了，
又想把重点放在亲情上，所以就只能稍微点一下。
关於梁先生，他是唯一知道小叔叔内心最大的歉疚的人，
也知道他对哥哥单恋的整个过程。
后来哥哥过世，处理完丧事之后，小叔叔就一直待在
唸书的城市工作没回家，也是梁先生一直陪着他，
等他慢慢缓过来，因为他过去就是哥哥的好朋友，
阿公阿嬤也知道他，所以也一直扮演着小叔叔和家裡
的桥樑。梁先生大约是那种看起来温温和和，但是
攻城掠地悄无声息的人，又有点像山，平时好像没
什麼存在感，但你偶然回过头，他就在那裡陪着你，
寧静而沉默，是让人很有安全感的人。
关於小叔叔的简讯
觉得我父母那辈有些长辈就是这样，他对你抱歉，
但绝对不会说出口。
当然情绪起来的话，说出来的话绝对不会好听的，
但也不会因此就不伤人，该有的痛不会因而减少半分，
而且人都是这样的，越是亲近在意，就越是难过，
最后就拧住了，成为一个难解的结，很多东西混杂
在一起，愤怒，愧疚，又渴望亲近和肯定而不可得。
是觉得也许小叔叔不回家的距离感还是可以缓衝一些
伤害的，对彼此都是，等到自己疗好伤，再慢慢修补
双方的关係。这个过程其实并不容易，要很有耐心，
也要有其他亲人支持，还要学会面对或淡化彼此
理解不能的严重歧异，所以在描写上是有些简化了，
有时候是很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