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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湖接到书信已在四个时辰之后,静颜看罢没有言语,递给晴雪便自行离去.星月湖与建康相距虽远,但以那女子的武功,最在岸头,静颜惊讶地发现,不仅星月湖上下阖宫尽出,连万事不问的叶行南也亲自出面,迎接晴雪的娘亲.
舟舫靠岸,那个曾在甘露寺与静颜交过手的青衣老者兀然立在船头.静颜笑盈盈立在晴雪身后,坦然躬下身子,娇声道:“沐护法.”沐声传虽然已脱离星月湖,但余威犹在,教内帮众还以护法相称.
沐声传似乎没有认出她来,只淡淡瞥了静颜一眼,便揽衣下船.他与叶行南极为熟稔,两人拱了拱手,脸上同时露出笑容.他们俩共事已有五十年,是星月湖硕果仅存的两位元老.
接着一个贵妇款款地走下舷梯,她穿着一身鹅黄的宫装,云髻峨峨,黛眉入鬓,唇角挂着一缕柔柔的笑意,温婉动人,正是思妃纪眉妩.她以皇妃之尊,对晴雪却十分恭谨,下了船先对公主施礼致意.晴雪只是点了点头,眼睛却望着船舱.
十五年前,静颜曾见过晴雪的母亲.那是静颜见过最动人的女子,那时她一袭红衣,坐在慕容龙身侧,明眸皓齿,雪肤花貌,就像那三珠树上七宝攒就的名花,顾盼间明艳不可方物.这些年养尊处优,想来风韵犹胜从前.
两名婢女抬着那只藤玉制成的摇篮下了船.摇篮上严严实实盖着明黄色的锦缎,碧空如洗,湖蓝如镜,锦缎上的绣凤光华流动,彷佛要飞向天际的彩虹.
晴雪上前扶住摇篮,纪眉妩敛衣跟在后面,正欲举步,晴雪朝她微微瞥了一眼.夭夭向前一步,似笑非笑地说道:“纪娘娘在亭间,翠叶繁花涌动如潮.沐声传负手而立,久久未曾作声.
叶行南叹道:“你我都垂垂老矣,星月湖却还是这般.六十年,犹如一场大梦”
沐声传眯着眼,审视着檐角的铜铃,良久才道:“大业未就,叶翁何以如此感慨”
叶行南呵呵笑道:“行了,老沐,你这次会亲自出来,我看也是有些心灰意冷了吧”
沐声传木然的面颊一松,苦笑道:“神龟虽寿,犹有竟时,何况我等.昔日我常道:历代宫主到屏风旁边.当日殿上的玉制屏风已被击碎,如今摆的是一架四折锦屏,嵌着精美的刺绣.她屏息敛容,两手交握身前,像个乖巧的小婢侍立在晴雪身后.
梵雪芍再度开口,却问道:“雪峰神尼呢”雪峰神尼是她的好友,十五前失陷于星月湖,从此音讯皆无.她正是因此才从南海来到中原,遇上了改变她后半生的龙朔.
晴雪淡淡道:“那个人,也已经不在人世.”
“她们的遗骨呢”
晴雪摇了摇头.
梵雪芍沉默移时,忽然泣道:“痴儿,痴儿”
淳于瑶失踪,周子江暴死,凌雅琴下落不明,一连串怪事引起了梵雪芍的不安.她四处寻找龙朔不果,最后凭着从九华剑派查到的蛛丝马迹,得知凌雅琴曾赴建康,一路追至隐如庵.当从靳如烟口中听到有个九华弟子为入星月湖,不惜出卖师娘,她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梵雪芍知道朔儿为求报仇不择手段,却没想到他会如此卑鄙.她不眠不休从建康一路赶至终南,就是要亲眼看一看自己的义子究竟是人还是妖魔,不料听到的,却是噩耗.
晴雪温言道:“往者已矣,梵仙子莫要难过龙哥哥说,他永远都谢谢你的.”
梵雪芍抬起眼,无限哀伤地望着殿上.忽然间,一道寒光毫无征兆地从她袖中飞出,从晴雪脸侧疾射而过.
晴雪以为她是要为义子和好友报仇,当下凝神戒备,但那道寒光与她隔了数寸,迳直飞往身后.诧异间,寒光已经穿透屏风,接着向上一跳,划破了屏风上的锦绣.
寒光“当啷”一声,掉在一个娇艳如花的翠衣女子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