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暮云霁雪

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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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忧年岁大了,原来是不应在宫里的。可这般的时候,至尊年幼,宫里本也没几小我私家,因此和从前一样,无忧照旧在宫里呆着。

    他摸了摸那扇被风雨腐蚀的掉了颜色的门,尔后把整个手掌心贴在了门上面,闭上了眼睛,任由雨滴覆上眉目。从前的事情就都在眼前,又重新的过了一遍。

    这雨一直绵延到入夜,无忧没有找到从前留下的火烛,后宫没有妃嫔,战争打了两三年的时候,守夜的宫人们也就都能偷懒便偷懒了,火烛钱贵,对于饱受战争摧残的卫国来说,宫人们守夜是拿不出太多灯来的。与其让人摸着黑,还不如就这样偷懒去,也省的出个什么贫困事,赔给人家家里,更是一笔支出。

    无忧怕黑,一直都怕。

    他缩在墙角,一动不动的,只管把头低到最低,不去看那层窗纸,也控制着不去想。实际上越是这样的时候,还就真的越想看看,恨不得要时时刻刻盯着才气确保真的是清静的。才纷歧会,无忧就忍不住了,他就实在是控制不住的看了一眼窗外。

    苍白的纸被阴雨弄的极其湿润,显得异常缭乱,破旧不堪。夜深人静,淅沥的雨声更是显着,无忧突然以为,这许多的事情,千年后甚至几十年后,也不外是一张轻薄的史书页,或者…连在这轻薄纸上留下一丝一毫给后人念想的资本都没有。

    除了生命里最单薄的雨雪风花,更单薄的即是史书寥寥几笔,而这天下,也便只是一页青史而已。

    他想起曾经在高台上,看到远处的青山隐约,那时正值春季,满天飘着飞絮,落在他的头发上,手心里,惹得无忧其时好一阵咳嗽难受。

    曾经的事情便都是曾经的事情,是不复归来的旧时光,无论如何缅怀惦念,终究都是再也不行能的。

    虽然,那时的无忧,还不明确飞絮的身不由己。

    无忧正郁郁寡欢,突然望见窗外隐约透出的人影儿,正往房间一步步来着。

    他咬了咬嘴唇,死死地盯着门口。

    “喂…我找了你良久,是问的公主才找到你。”

    门后是被淋成落汤鸡的阿九。

    无忧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看也看不清什么五官,一切都黑漆漆的,倒是他先进了门,从怀里摸出个烧的极短的蜡烛点上。

    点好灯阿九就随着他跪坐在席上,经年无人,这席应该在通常晴天里,是极重的灰尘味,现在这样阴雨天气,倒是和外面的湿润气息一样。

    无忧照旧没有说话,依旧盯着他看,顶多是看他从门口到了年前,眼光一刻也没有脱离过。他看了许久,有些犹豫不决。但他想了一下,照旧小心翼翼的伸脱手,抚上阿九的耳畔和长发。

    他眼睛里是落进了整个星空,眉间就是整个夏季。

    “你淋雨了。”无忧口吻平庸,是试图掩盖的情绪。

    “是啊,来的太慌忙了,一直没找到你,就没有带伞。”阿九欠盛情思的笑道,就算是这样的气氛,他也照旧微微往侧面偏了偏头。

    说实话,阿九是不懂这些的。他只知道,这样对朋侪是一概的习惯,他不太明确无忧的情感,也不愿意面临继而便忽略了自己莫名其妙的感受。可是他不会知道,他的习惯会让无忧十分容易误会。

    因为知道对方的不喜欢,所以才会情不自禁的从对方的言行举止里,找出那样对自己有一些意思蛛丝马迹。

    实在基本都是假的,要是真的在意,何须须要从这么大的规模,找出那么点微小的工具。但无忧不懂,也许是和旁人一样,昏了头脑。

    现在来说,两小我私家身上都是湿漉漉的一片,无忧刚刚淋了雨回来,柜子里堆着的都是他从前的几件衣物,他自觉穿不下,也基础没有拿出来的**,只好就爽性认了没有换洗衣物的虚假事实,往墙角一缩,就等着暖干了算了。

    可是阿九不认这个理。

    无忧跪坐在席子上,闭上眼睛由着他折腾,听着他从矮柜里翻出来些衣裳,放在自己手边,又开始动自己的头发。

    阿九叨叨着什么,无忧基础没听进去,无非就是些,身体欠好如何还不要命似的淋雨。

    实在无忧想反驳阿九,显着他回来的时候,身上也是一身水,他迩来的身子比自己还差了点,怎么只许他,就不许自己淋雨?

    阿九把无忧左侧的一缕头发撩到耳后,整理了下,用小发带系上。

    “这是干什么。”无忧不解的问。

    “没有,试试看而已。这是我从前的发带。”

    无忧耳畔的小辫子系着一个蝴蝶结,灵巧的露出耳朵,倒是显得他年岁小了不少,活像那十一二岁的小孩子。

    “欠悦目吧…”无忧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有点欠盛情思的说着就想去解开。

    “哎别动,悦目。”阿九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右侧的长发乖乖的垂着,这样一对比起来,实在是可爱极了。

    无忧微微一怔,悦目吗…

    他低下头,手指在发间,顺着划了下去。

    这是在夸自己啊。

    也许阿九说的时候是无心的,可无忧听的时候,是真的用心听进去了。

    阿九的眉目是个极尽温柔的容貌,让人一眼望去,就能生出层层的暖意来。他又经常爱挂着笑,便更是添了几分姿颜无双。

    “在想什么呢,快早些睡吧,你这幅样子,也不知是淋了多久的雨,怕不是明日运气欠好的,就肯定发了热。”阿九戳了戳他左耳畔的小辫子,却没有仔细看他露出已经羞的发红发烫的左耳,“这个发带你戴着比我悦目,就给你好了。”

    “……”无忧的眼光都有些不知该落到哪儿好,他略有点扭捏的瞥了一眼阿九,尔后赶忙错开了四目相对的瞬间,“这样的小工具而已,更多照旧女孩用的,你给了我又是为何。”

    “你若是个女孩,定是个特别惹人爱的。”阿九心直口快,抢着直接说了出口,话刚刚出去没有一秒,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忙正经了下来,“对不起,我…我不是谁人意思,你别生气…”

    无忧略带了怒气的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直接起身吹灭了蜡烛,自己和衣而卧,再也没剖析阿九。

    见这般情景,阿九也是无奈,究竟照旧自己说错了话。他不敢贸然去惹无忧不悦,就坐在了无忧的床榻边,地上尚有些湿润,兴许是策马往复,休息也并不够,今早他竟比无忧起的还早些。还没等无忧睡着,阿九这个犯了错的倒是先入了梦。

    虽然,这件事是无忧还在好奇这人怎么突然一句话不说,转头看的时候才看到的。阿九枕着自己的手臂,像个小孩那样挂在塌边。

    他爽性坐起身子,手指轻轻戳了戳阿九系在自己发上的发带。

    柔软的丝绸材质。

    无忧看着睡熟的阿九,解开了发带仔细贴身收好,然后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就阴差阳错的俯下身子,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宛如曾经夜归蜀国那般的吻。

    这夜的国都,也格外的清静。

    何文泽趁着夜色出城,也许是太久没有出来走走,今夜出了城赶路,倒是要比窝着舒服了不止一点。

    他循着自己的那条蛇带的小路,为了清静绕了远一点的,走走停停。他坐在小溪边,白骨露于荒原。风吹日晒,除去丢在溪水里的下半部门尸骨已经早已顺水不知去了那里,上半身被雨水冲刷的也几近破碎。他知道,像这样的尸骨,这个山上应该尚有许多。

    这场战争里的兵卒,多数都是他出谋划策杀掉的。

    包罗长安城外这座山上白骨的主人,都是何涉还在的时候,自己做他的智囊,为了攻城而残杀的俘虏。

    因为军粮不够,补给线太长,其时天气并不太好,正临料峭隆冬,俘虏不少,为了不拖累众人,也为了杀鸡儆猴,是自己出了主意,杀掉俘虏丢在山上,自己军中的些虎豹虎豹,多数是靠着这个养活下来的。不得不说,卫国的国都确实是难攻,若是没有那场瓦解意志的水攻,卫国人也不会把那样多的火药干草木料放在一起,火攻焚城也就不会有那么好的收益,攻打起来,也不会这样的顺风顺水。

    这些工具都太重要了。

    何文泽拿起溪边的那颗头骨,白森森的眼眶略微残缺,正对着自己。

    就这么看了许久后,他用手在树下挖出一个浅浅的土坑,幸亏刚刚下过雨,土壤还算得上湿润。他把这头骨埋了进去,又将土好好的盖上。

    他的手一向是很悦目的,挖过土坑,血就顺着指缝流了下来,那颗头骨上也就有了些耀眼的斑驳。

    这算是可怜吗。

    何文泽自嘲的笑笑,自己显着是凶手,却还要这般做,假惺惺的样子真是难看。

    他叹了口吻,随着小蛇接着往蜀军大营里去。实际上,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埋掉谁人已经残缺了的骨头。

    山河一日未定,逝去的灵魂就永无宁日。

    冷眼且看,城阙皆断壁。

    他站在蜀军大营的后方,孤身而立。夜风吹着树叶上还未干的雨水,何文泽想起来自己念书时看到的那首挽歌。

    正如所有日子里的薤上露。

    “令郎?”时笙刚刚照顾好伤员,路事后方,正巧遇见何文泽。

    “阿笙?”

    下一秒,这个一向是能称得上独当一面的各人贵令郎,就这么扑了过来,直接扑在他身上,抱着他不撒手。

    “令郎…我今日,打过进攻了。我…不喜欢。”

    这是随着自己许久,看着自己杀人无数的时笙第一次和自己说,他不喜欢。他曾帮着自己,也做过奇袭,伤过旁人性命,但自己从不爱让他带兵接触。

    这样庞大的生命流逝,不是谁都能受得了的。

    何文泽被他抱的快喘不外气,显着没有脱离多久,可竟连让时笙撒手也一点不想。他伸脱手,从后面摸摸时笙的头发。

    “乖,别怕,尚有我。”

    纵然天下如棋局,你也尚有我。

    苍穹之下,无忧看着阿九的睫毛,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的嫣然一笑。

    阿九,还好,我有你。长夜漫漫,也不是那么难堪了。

    我…也许不算是一小我私家面临风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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