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安逸使得一切生物似乎都陷入沉睡中,只有留下细弱遥远的草虫声,像在说着梦话。
一道身影脚步极轻的走出房门,如果没有看到缩在她脚边的浓重影子,几乎让人以为是午夜鬼魅。
她驻足在隔壁房门前,手微微抬起,却没有落下。
这时,门倏然打开了,里面传来极细的一道声音:“进来。”
安塔丝芮从容镇定的走了进去。
萨姆阖上门扉,像是没有存在感的隐在昏暗的灯光下。
他抬起头来,骨碌碌的大眼睛在透过长睫毛定格在安塔丝芮身上,像要把她从里到外,一层层的剥开研究。
安塔丝芮只是站在原地,任由他打量。
“尊贵却不被承认的身份、继承德莱治家族的优越容貌,还有超乎年龄的沉着与冷静,这就是她选择你的原因吗…”过了一小会,萨姆垂下头缩起身子,似在喃喃自语又似在反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安塔丝芮冷冷道。
凯切斯特的事情十分隐秘,就连她都是因为这具身体的记忆才知晓,而安塔丝芮真实的身份更是绝秘,可是所有的一切好像在萨姆眼前都是透明的。
此刻,安塔丝芮自然不会把他看成是一名十四岁的少年,能顺利通过试炼石的试炼并把她引来这里,如果不是这个孩子天赋异禀,就是他这具身体里装着的也是一个成熟的灵魂。
萨姆似乎被安塔丝芮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眼里起了水雾,一副可怜到了极致的样子。突然,他的眉目越来越模糊,整个身子奇迹般消失在空气中。
安塔丝芮脸上没有半分失措,她镇定的闭上眼睛,放开精神力。人的**也是由部分元素组成的,只要他是个人,只要他还在她的精神力搜索范围内,他就无处遁形!
空气中传来几不可闻的细微波动,安塔丝芮倏然迅如闪电旋身一转,单手擒在腰际处,只听得一声低呼,萨姆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而他悄然无息伸到她腰际的手腕正被紧紧抓住。
萨姆被抓住的手乱晃,一个劲的叫道:“放了我吧。我只是开个玩笑,再也不敢了!”
安塔丝芮甩开他的手,淡声道:“你都知道些什么。”原来他的特殊能力还有隐身。但是能顺利在试炼中脱颖而出,除了能力出众,恐怕最重要的是头脑。她一向小心谨慎,但这个人还能躲过她的审视在她眼皮底下伪装得滴水不漏,肯定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萨姆眼睫一眨。忽然泪如泉涌,那伤心至极的样子就像被训斥了的无辜孩子:“我只是想看看,能让格瑞丝舍弃自己孩子而选择保护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格瑞丝?安塔丝芮不解的看了他一眼。
“格瑞丝.路易斯,曾经淼国皇室小皇女的乳母,这样说,你明白了吧。”萨姆怯懦道。小心翼翼仰起小脸看了安塔丝芮一眼。
安塔丝芮的脑海里倏然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保丽?!
原来她的真名叫格瑞丝!格瑞丝.路易斯…萨姆.路易斯…这么说,他是保丽的儿子?!安塔丝芮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她记忆里。至三岁起格瑞丝就没离开过她身边,她哪来这么大个儿子?
“你不觉得我们很多地方相似吗?”似乎看穿了安塔丝芮的疑惑,萨姆抽了抽鼻子,细数着:“强大的适应能力,疾速的修复能力。还有…被遏制住的年龄。”
安塔丝芮瞳孔一缩,是的。这具身体的真实年龄已经有二十岁了,难道他也是…
“我今年二十岁,比你早出生半个月,安塔丝芮小皇女。”萨姆有些委屈的嘟起嘴巴,稚气的脸上带着让人看不透的表情。
萨姆敏锐的发现安塔丝芮眼里带着的防备,解释道:“这要多亏了你在迎新晚会上表演了那个精彩的节目。”当时为了配合节目,她褪下了所有的戒指,中指处那极细微的三道水痕却被混迹在人群中的他发现了。“那枚戒指是德莱治公爵府的重要信物吧。”
他连戒指都知道?!即便他是保丽的儿子,那保丽离开他时,他不过才三岁,怎么可能有记忆?
“你在想我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事?”萨姆拽住她胳膊突然往下一拉,附耳道:“因为我们是同类…”
薄唇带着一丝凉意盖在了她的耳垂上,让安塔丝芮有种被调戏了的错觉,定眼看去,他神色怯懦,好像刚才的不经意碰触是她的错觉。
“我没有恶意…”
被安塔丝芮锐眸一扫,萨姆松开她的胳膊,瑟瑟发抖着往后挪了挪,表情似痛苦又似迷茫:“之所以注意到你,是因为我们都是被六道选中的祭品。”
什么意思?难道他们体质的变异和六道有关?安塔丝芮似乎联想到什么,心里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最为六道最大的悲哀就是寿命的锐减,所以为了克服这个弱点,他们想通过药物控制婴儿,抑制他们的身体成长,制成一个容器,大量的吸收魔力,等容器饱和后,作为祭品用来延长他们的寿命。我是实验失败的容器,而你,是实验中逃脱的容器。”说这句话时,萨姆的身体一直微微颤抖着,欲泣不泣,像是受极了惊吓。
这么说她三岁前之所以无法成长,不是自身的原因,而是六道?!
“六道是怎么对我下药的?”
在当时风头那么盛的情况下,六道竟然能毫无破绽的对她下手,那只可能有一个原因:“他们的人混入了皇宫?”
萨姆抬起眼眸,看着她的眼睛倏然发亮:“不错。”看到安塔丝芮的反应这么快,萨姆更加坚定了自己内心的打算,他摇了摇唇瓣,细声道:“但你一定猜不到,格瑞丝是六道的人。”
保丽是六道的人?!
安塔丝芮危险的半眯着眼睛盯住萨姆,冷冷道:“你最好有证据。”
萨姆被安塔丝芮的冷意所摄,重新缩回到阴影里,声音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由于你是纯元素体,被他们定为最优容器备选,他们将我作为人质,让格瑞丝接近你父亲,把药下在她身上,化为乳汁给你喝下。”
所以那么久凯切斯特都没有怀疑到格瑞丝身上!突然听闻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安塔丝芮心里一股气往上涌,憋得胸口隐隐作痛。
“想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吗?”
萨姆的声音空寂带着战栗:“格瑞丝最终选择了你,抛下我带着你失去踪迹,而我就变成背叛者的铁证,受尽折磨。我经历了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变成了这幅体质,虽然是失败的容器,却将年龄永远定格在这里。两年前我逃出了六道的监视范围,战战兢兢的活着,直到天神辰光学院招生,我才有了栖身之地。”而他也是在日复一日的辱骂中得知这些真相。
“你告诉我这些,想要我怎么做。”她想知道的是,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要和你合作。”萨姆鼓起勇气,正色道。
不是要她助他夺得公爵之位,而是要和她合作?安塔丝芮眉头微蹙:“怎么合作?”
“我有自知之明,以我的能力只能躲躲藏藏过一辈子,但是我不想那样活下去了。学院可以庇护我一时,却无法庇护我一世,经过我这段时间的观察,你的能力既是六道的救星,也是六道的克星,只要假以时日让你成长起来,虽说无法消灭六道,与他们抗衡也是有可能的。现在的你就是我的下一个保护伞。”有时候,活到最后的并不是强者,而是最能忍耐的人。
“你不恨我吗?”如果真如他所说,那确实是凯切斯特和她亏欠了他们母子,是害他陷入地狱的罪魁祸首,他却主动放下一切来辅佐她,是他的心胸太豁达还是被人指使。
“有用吗?生不如死的日子我已经经历过,我现在只想放下一切,好好享受一下生活。”萨姆的声音充满了疲倦,他真诚的看了安塔丝芮一眼,明明是孩子的面孔却带着抹不掉的沧桑。
“我对六道的事还有些了解,加上我的能力,我想这些足以成为待在你身边的筹码。”萨姆急切道,他真是受够了心惊胆战的日子。
作为曾经有过同样经历的安塔丝芮很明白他的感受,他想要的不过是有尊严的活下去。她不置可否,问道:“那你之前讲的那个故事里,我的父亲他真的…”
“那个结局只是我编出来吸引你的注意而已。”萨姆连连摇头道:“自从格瑞丝离开后,凯切斯特身边再也没有安插进人,我只知道他设计让你们离开,但他的下场…”恐怕也不会好过刚才那个故事结局吧。但这句话萨姆是肯定不会说出来的。
安塔丝芮脸上闪过一丝黯然,随即目光极为专注的看着他:“你的话,我需要时间去验证。我无法承诺你的自由和安全,但是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只要你不背叛,我愿意和你合作。”
“好吧,这辈子我也算是豪气了一把,把赌注都压在你身上了。”萨姆小心地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合作愉快,我的主人。”
“合作愉快,萨姆。”安塔丝芮一手捏上他的脸,满意的看着他湿漉漉小动物似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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