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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下午,我正在整理着资料,梁兰走出来,拍拍手说:”大家注意了,去会议室开个短会,内容很重要,缺席者后果自负。”
大家赶紧拥进会议室。
等人到齐了,梁兰照例总结了这段时间的工作,批评了一些人,说:”经过公司高层会议决定,策划部目前人满为患,本月将裁减一名人员......”
满座顿时哗然,现在谁都知道工作不好找,裁到谁头上都无异于一场灾难。
梁兰要的就是这样威吓的效果,反正无论如何都不会裁到她的头上,而她又能有掌握别人命运的优越感。
她让大家安静下来,又装好人说:”当然公司不会随便裁减人员的,公司实行科学制度--末位淘汰制,将给在座的各位打分,根据各位的品德、作品、成绩、才能,进行综合评定,谁排在最末一位,那就说明你并不合适这份工作,就只有请你离开了。”
一位年轻的同事嚷起来:”末位淘汰制是最不科学的,前段时间报纸不是报道了吗,国家劳动和社会保障部表示,企业采用的'末位淘汰制'是没有法律依据的。”
另一位有硕士学历的人则说得更为具体:”考核不合格与不胜任工作是两回事,即使是最末一位,可能也是因为其他人排名太高了导致自己排名靠后,但并不代表他就无法胜任这份工作。”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抗议:”我们不管那么多,打分就是人为评定,有主观因素在内就是不公平的。”
大家七嘴八舌的,策划部的人都有个性,不是那么容易被吓唬的。
梁兰眼看局面控制不住,赶紧宣布散会。
我只是旁眼冷观,我想这一切应该和我没有关系。我进公司4年,算是老资历了,平素工作也一贯踏实、负责,至于成绩方面......即使总经理和旁人不知道,梁兰应该心知肚明。怎么也不会裁到我头上吧!
我刚回到座位上,手机便响了,一看是苏畅的老师打来的电话。
我急忙站到走廊上接听,听完以后气得脸色发白,苏畅竟然打了同学!苏畅虽然顽皮,但因为我管教严厉,总不至于闯祸。怎么就打了同学呢?
我急忙向梁主管请事假,平素最反感人家请假的她今日却显得格外爽快,没有问什么事情就在请假条上签了字。
我拿起手袋就跑。
一路上真是心急如焚,一个人带孩子多不容易,可是现在苏畅长大了,不听话了,我该怎么办?现在就打同学,以后还不知道会闯出什么样的祸来,会不会抢劫?会不会杀......坐在巴士上,我闭上眼睛,不敢往下想。我是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凡事喜欢从悲剧角度去想象。
我找到老师,一眼就看到苏畅站在窗台下罚站。现在正是上课时间,老师却罚他站在这里,这也太......
见我来了,老师大约也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让苏畅先去上课。老师对我说了事情的缘由。
原来,今天的语文课上,老师让每位同学讲叙一个故事,苏畅说的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原本一切顺利,苏畅也讲得绘声绘色的,但最后却擅自将结果改了,卖火柴的女孩最后划出来的是一根魔法火柴,那火柴满足了女孩全部的愿望,给了她一个温暖的家还有丰美的食物......
结果有个女孩站起来反对,说这个故事她也知道,结局不是这样的。而苏畅却坚持自己的结局是对的,两人争吵起来,苏畅就打了小女孩,将女孩推倒在地。
老师说:”苏畅这孩子太顽皮了,故事本来是他窜改了,是他的错,还不承认错误,还和同学打架。你这做家长的也应该严加管教管教。”
我点点头,强压住自己的火气,心想都是自己平时娇惯了这孩子,今天可得好好教训教训他。
我在教室门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苏畅放学,见到我,苏畅的头就低了下来,背着书包一个人默默地跟在我身后。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回了家。
经过黄小欢的房门时,苏畅瞟了我一眼,正打算去敲她的房门,我眼一瞪,吼着:”你是想找人替你求情吧?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苏畅缩回手,气呼呼地冲回了家。
我拿出一根棍子,指着他:”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说!说自己错误的地方,检讨态度端正的话,妈妈就不打你了。”
苏畅涨红着小脸,倔犟地说:”我没错!”
我挥起棍子,正打算抽下去,看到他那娇嫩的皮肤,一时又下不了手,棍子停在半空中,我从来没有打过苏畅啊!只得吼着:”再给我好好想想!”
苏畅大嚷着:”妈妈,你平时忙工作的时候不是总教育我,想问题的时候要和别人不一样吗?《卖火柴的小女孩》这个故事好多同学都看过动画片,都知道,但我说的这个故事他们都没有听过,都喜欢听,我为什么就做错了?”
我一愣,想起自己平时启发苏畅多动脑子的时候确实这么说过,要他想问题不要和别人雷同,我是想启发他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我放下棍子,依然板着脸,”你把你编的故事说给妈妈听。”
苏畅点点头,站直了,大声说起来:”从前,有一位卖火柴的小女孩......”
苏畅版本的《卖火柴的小女孩》竟然有点《哈里·波特》的魔幻感觉,卖火柴的小女孩拿着那根有魔法的火柴,不仅变出了她所梦想的一切东西,还帮助了许多流浪儿。
我听得有点目瞪口呆,苏畅只有6岁,可是他讲述故事的能力却像一个10岁的孩子,故事曲折,语言丰富,想象力奇特,面对我的”暴力”相向,表情还能做到自然......
门口传来掌声,我看到黄小欢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嚷:”楠姐,苏畅是故事大王!”
苏畅一见到她,立马躲到她身后,”恶人先告状”地说:”小欢姐姐,我妈妈要打我。”
黄小欢不解,我只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她。她皱眉:”这是什么老师,就照着书本教孩子。楠姐,我觉得苏畅真的很有想象力呢,我站在门口听他说这个故事都被吸引住了。”
”你就别夸他了。”我摇头看着苏畅,见这孩子被表扬了早已一脸的得意,”撇开这个故事不说,打人是不对的。苏畅,今天罚你练字写满三大页,写不完不许睡觉。”
其实我的心里却很高兴,我是学广告的,广告学最讲究创意和想象力,平时我在这方面也重视对苏畅的启发和开导,看来我的苦心没有白费,苏畅确实颇有天赋。
一想到这个有天赋的孩子却被老师和同学批评和孤立,我更加担心起来,我想还是尽快替苏畅转到更合适的学校里去吧!不要等学期结束了。
晚上,待苏畅睡着了,我去箱子里翻出一本存折,上面原本有3万块钱,后来我自己又存了4万块,这是我和孩子的全部存款了。
不想那么多了,苏畅的教育最重要,钱以后再慢慢挣吧!
2
翌日,我向梁兰主管递交了休年假的申请,公司有项福利,每年每位员工有4天的带薪休假日,我从来没有休过。这一次为了替苏畅办理转学手续,我决定第一次使用这项福利。
我等着梁兰主管的为难,没想到她竟然再次爽快地签了名,还笑着对我说:”你进公司4年了,这还是你第一次申请年假,好好休息吧!工作上的事情我先交给别人去做。”
我心里暗暗纳闷,梁主管这是怎么了,这可不像她一贯飞扬跋扈的作风。不过既然准了假,我也没有多想,赶紧收拾收拾就回家了。
英培实验学校是著名的私立小学,不仅师资力量雄厚,校园风景如画,而且这所学校非常注重课本以外的知识培养。学杂费是一万元一个学年。封闭式教学。
我来到英培学校,招生办的老师告诉我,他们很少收转校生,可以待学期结束以后再来办理手续。任凭我说破了嘴巴,他们也摇头不答应。
不知道为什么,一走进这所学校,我就感觉只有这样的学校才适合苏畅就读。看到那修建得像梦幻童话一般的教学楼,看到校园里奔跑着的穿着漂亮制服的无忧无虑的孩子们,几乎可以触摸得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朝气和明媚,我确信苏畅如果能在这里入读,他的天赋一定可以得到培养。
可是还要等到学期末,我现在可真是一天都等不了了。
我正拉着一个招生办的老师央求时,门外走进来一个穿着白衬衣的高个男孩,手里拿着一些资料,老师们笑着招呼他:”安助理,又来传达校长的指示吗?”
那男孩斯斯文文,面孔白皙俊秀,轮廓分明,眼神温暖而清澈,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干净而又纯净,仿佛不曾沾染过一粒尘埃。猛一看恍然有几分眼熟。
他放下资料,笑着说:”都写在这上面了......咦?康楠!”
我吃了一惊,他认识我?
见我有些惊异地看着他,男孩笑了起来:”你是,2003届广告系的康楠吧!我是和你同届的安若晨,历史系的,有印象吗?”
安若晨?这名字好像有几分熟悉。
他眨巴着眼,一丝红晕悄然浮现在白瓷般俊秀的脸庞上,轻声念着:”'红嘴鸟,鸣唱的是滴血的爱情!'记得了吗?”
我想起来了。
这首诗当时被评选为校园年度十作品之首,是时任文学社长的我强力拍板的。诗歌被选为年度文学作品之首,是一件新鲜事,因为我们就读的那所师范院校是重点大学,才子才女遍地,当时参选的作品其实有不少已经在社刊上发表了,而我却极力将第一名的桂冠给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新人,也就是面前这位青年,安若晨。
安若晨笑着问我:”怎么,你来我们学校干吗?是不是做采访的?今天听说有报社的记者来我们学校采访,不会就是你吧!”
我脸一红,低下头,轻声说:”不是,是来替我儿子办理转学手续的。”
这下,轮到他惊讶了!
我们漫步在春意盎然的校园里,面前是一个巨大的足球场,场上绿草如茵,许多孩子在尽情奔跑追逐。蓝色高远的天空中,那橙黄色的阳光从云的裂缝里,斜斜地投射下来一种宽阔的扇子一样的光线,在人们身上洒下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安若晨安静地立在台阶下,目光悠远,他在等待我的回答。
他问我的话是:你什么时候有孩子了?
我知道我瞒不了他,也没有打算隐瞒他。
我说:”我儿子叫苏畅,今年6岁......”
他淡淡一笑,目光轻巧地落在我的身上:”6岁?我和你既然同届,年龄应该差不多,28岁的女孩,难道你21岁就怀孕了?那个时候你明明还在大学里就读!而你24岁的时候,我还遇见过你一次,我明明记得你那时候还是单身的......”
我略微一怔,反问他:”我24岁的时候我们见过面?”
他的白玉一般的脸颊上又浮现一丝红晕,神情有些扭捏:”24岁那年,你们班是不是搞了一次聚会?那次我也去了。你不记得了吧?”
一提到聚会,我的脑海里就”嗡”的一响,没错,那次聚会以后发生的某件事情,彻底改变了我的一生......所以我一直在刻意忘记或者回避这件事。至于那次聚会去了哪些同学、哪些人,我也早已没有什么印象了。
我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四肢软成水一般无力,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差点将我从台阶上刮落。
安若晨急忙扶住我:”康楠,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是低血糖吗?要不要去看医生?”
我蹲坐在地上,虚弱地摇头:”谢谢......是有点低血糖......坐一会就好了。”
他守候在我身边,目光炯炯地凝视着我,28岁的男人还是那样青春,而我的青春什么时候已经溜走了?现在立在这儿的康楠,早已不再是24岁那晚痛快畅饮、艳光四射的康楠了。
我低声说:”我儿子是我丈夫的孩子......我24岁就结婚了,不过,我老公出了意外......现在我独自带着他的孩子。如果苏畅能来这里念书,你能替我保守这个秘密,不告诉其他人吗?包括学校里的老师同学,还有我的一些旧同学......那次聚会以后,我渐渐就不再和同学们来往了,也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情。”
他点点头,阳光顺着他的发丝流泻下来,蔓延过脸庞,洒满他洁净的衬衣,微风拂过,轻轻地挑起他的衣角。他那玛瑙般的黑眸紧紧地、温柔地凝视着我,一阵温暖的声音仿佛从远处飘来:”康楠,谢谢你的信任,你放心,我对谁也不会说。”
他的声音,他的语气,他的眼神,都令我如此信赖他。他哪里知道,这是4年以来,除开我和苏畅以外,他是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苏畅转学的事情,我替你办妥,你明天就带他来办理入学手续吧,我会安排他去一个最好的班级。”他冲我眨眨眼,笑着说,”你看,你的儿子都读小学了,我还没有女朋友呢!”
我感激地看着他,觉得自己是如此幸运,这个浮躁的社会,不是在哪里都能遇到君子的。
忽然,背后传来一声怪叫。我惊讶地回头望,只见一个穿着蓝白色相间的耐克运动服的男孩,手里提着一把木剑,正在台阶的最顶端,以一种奇异的姿态游走。
我急忙站起来,紧紧拽住安若晨,惊骇地问:”怎......怎么,你们学校里有精神病患者也不管一管?”
安若晨一愣,嘴角弯成一个柔美的弧度,说:”幸亏杨骏'练功'的时候如走火入魔一般,他听不到你的评价。否则肯定找你闹,你竟然说他是精神病患者。”
什么,他不是?他是在”练功”?
这是什么功夫?不伦不类,既不惊险,也不气贯山河,分明就是拿着木剑在那里乱耍一气。仔细看那男孩的侧脸,眼睛大得惊人,似黑玻璃一般镶嵌在玉盘似的脸上,头发若黑缎般带着淡淡的光泽,肌肤像樱花般柔软而白皙,身形消瘦挺拔,明明是成年人了,却分明还带着浓郁的孩子气息。我想起来了,这人我见过,是林默风所在公司的老板的儿子,原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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