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陈宁和朱小迪,算是真的结束了。
他如期地和钱娟结婚了,婚礼很热闹。
而这天,在外面租了房子的小迪,去了离住处不远的地方,买下一只八哥,给八哥剪了舌头后,花了一天的时间,教会这只八哥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就是:“小迪回来了,小迪回来了,小迪回来了!”
每次听到八哥在笼子里叫喊着这句话,她都会想,真好,自己还是被人惦记着,尽管它只是一只鸟。
“没有我,你会死!”给它喂食的时候,她忍悲含泪地笑:“终于有‘人’觉得我很重要了!”
然后她问八哥,“你喜欢我么?”
八哥不会说话。她隔着笼子的栅栏问它,“喜欢吗?”
八哥却只会说:“小迪回来了,小迪回来了!”
她觉得自己很可悲,可悲到同一只八哥说话。切割着案板上的鱼时,她突然感到了一阵恶心。
一个月后,蜜月旅行归来的某位朋友突然给陈宁打电话。
“你最好做好思想准备!”
陈宁郁闷了,“什么思想准备?”
那人说:“我老婆碰到你前妻了,在哪里你知道么?”
“哪儿?”
“妇产科!”
翌日,妇幼医院——
铺着大理石的大厅那边,电梯间里,闪着金属光的电梯门边,有一群等着电梯里的人。
当朱小迪出现在这里时,突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惊讶地抬起头来,就看到守在那里等她的陈宁。
他好像等好久了,看到她时,急步走了过来。
她奇怪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
她不解地看着他:“等我干什么?”
“听说你怀孕了!”
她“哦”了一下,好像了然了:“上次在这里碰到一对夫妇,很像你的朋友,我也没细看,只觉得像,现在想想……是他们对你说的吧?”
他也不答她,只是问,“你又怀上了?”
他说完,就盯着她的肚子看,那还很平,才两个多月而已。
“哦,是啊,我又有了!”
“我们都离婚了!”他皱紧了眉头。
“我们都离婚了,你怎么知道这孩子是你的?”她倒是反问一句。
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你至始至终只有我一个男人,这一点我还需要怀疑吗?”
她微微一笑,笑得有些轻讽,笑过之后,微微侧过头去,轻叹的同时,有些自言自语:“你可真够了解我的。”而后,脑袋又转了过来,注视着陈宁:“是的,是你的。我是来做产检的!”
他焦躁起来,“我们都离婚了——!”
她平静地答,“我知道啊!”
“既然都知道,你怎么还要生?”
她微微一笑。“无聊呗,生个人下来,陪陪我!”
这话说得……好像若干年前,她怀上惜惜的时候。
她笑得没有怨意,没有恨意,只是淡淡的,很是恬然。
他却莫名其妙的愤怒,猛然紧拉着她的手,并不放开。
“你不是十六岁的小姑娘了,你怎么还在说这些不经大脑的风凉话?”他再紧手一扯,好像想就此扯出她的理智。电梯正好来了,“丁”地一响,金属色的大门就此向两边打开。
在别人的异样目光里,他拉着她的手,进了电梯。到了三楼后,他又紧紧的拉住了她的手,将她从停稳开门的电梯里拉了出来。
她挣不开他,她有些慌了!
“陈宁,你要干什么?”
他毫不留情的说:“把他做掉,我现在陪你!”
她陡然间停住了挣扎。脚步一停,他一扯,她便失去平衡,一下子摔坐到了地上。”
陪你!?
他刚刚说了“陪你”。
她真正需要他的时候,他从来没有“陪”过!
为什么……现在他会有时间陪她,让她感到如此奢侈。她是不是要冲着他跪下,感激他的大恩大德啊?
她痛苦的皱起了眉头,用手按住了肚子。
“你怎么了?”
在他的询问下,她紧蹙的眉头渐渐的展开了。展开后,她垂眸看着自己的肚子。
她拉了他的手,让他的掌心熨上她的肚子。
触到她的小腹,染上她的体温时,他的手像触到静电般微微的颤了一下。
她怀着惜惜时,他根本没碰过她的肚子。现在陡然一碰,他好像被虫子蛰了一下,赶忙收回手来。
小迪拿住了他的手,将他的手按在了肚子上。
“我怀惜惜的时候,他还没这个待遇呢!”她居然笑了。
“你有没有觉得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啊?从无到有,从一个小小的细胞,一点一点长成胚胎,直到瓜熟缔落?……然后,就从这么一点,长到这到一点,一点,再一点,二十年后,抱在怀里的小不点,会比你还高大……”
她比起了手,一点一点地比着孩子的高度。
“他……现在,三个月了!”
“……”
执着他的掌,她有些哽咽,却还是坚持保持温暖的笑。
她尽力的去笑,尽力的让自己的面目表情放柔,她轻轻的说:
“b超里已看得见他的轮廓。好坏也是一条命了,我想留着,好坏也有个人挂念挂念,惜惜你带着,我常见他的话,你未来的老婆肯定不高兴。所以……这孩子我想留着,虽然这事儿你现在做不了主了,我执意要生,你也管不了,可是,你既然知道了,我还是跟你说一下。”
她到现在还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跟他闹的离婚,她的记忆是一段一段消失的,她甚至忘记自己曾经回过老家,曾经去过黄山,曾经想从那山顶跳下去。她甚至根本不记得自己病了,连药都没有吃。
知道自己又怀了宝宝后,她没有再受过剌激,为了宝宝,她也保持了良好的心态。
医学界无法解释精神的力量,无法解释起死复生的神奇,但是她确实是因为心态良好,不再受剌激,而找了一处地方,安静地养胎,暂时没有忘记任何事情。
她太孤独了,连个交心的朋友都没有,连老公都被人抢走了,唯有这个孩子,可以成为她活下去的信念了。
他出现了,他开口让她打掉这个孩子,好像她做了一件不可原谅的事情。
她什么都没有了,她就想要个孩子。
他不要就算了,她又没赖给他,他凭什么让她不要啊?他们又不是夫妻了,管她干什么啊? 该管的时候,他上哪里了?现在充当什么太平洋的警察啊!!
尖锐的痛让人窒息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只是噙了眼泪,看着陈宁的脸。看了一会儿,她站起了身来。
“小迪!”
妇科的医生从值班室里出来了,她看到走道上的小迪。小迪来过好几次,所以她认得。
离近的时候,她笑着叫着小迪的名字,看着小迪拿着陈宁的手,就像长辈一样和蔼可亲,眼睛上下打量了陈宁,笑着对小迪说,这是你的老公吗?又像长辈一样数落陈宁,说你啊你,总是忙着出差从来不陪老婆啊?每一次都是小迪一个人,你也不晓得心疼一下?小迪的反应很强烈啊,老是吐,你得多陪在身边才是啊。唉,现在当老公的人哦,都要当爸爸了,还不晓得体贴自己的枕边人。
他有些尴尬,甚至有些无地自容。
小迪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她笑着摇了摇脑袋,说,李医生,您看走眼了。他只是我的一位朋友。我的老公……
她说着,又不由自主的笑了一下,笑得很甜蜜的样子。不去注视陈宁的不自在和窘迫,只是甜蜜的笑着说,他很宠我,也很疼我,只是太忙了。
“再忙也不能不管你啊!”
“那是因为……”她说着,就展开了大大的笑颜,打趣说,现在的孩子可不好养,我老公现在是在辛苦的赚奶粉钱养家呢。
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小迪说,哦,这位就是我老公的朋友,老公出差,还不忘让他朋友来看看我。想到他这么关心我宠我,就觉得很幸福呢。
说着,她就转过脸来。冲着陈宁笑着说:“陈老板,谢谢你,请你告诉我老公,我很好,孩子也很健康,我们会一直很好。不要常把我们放在心上。即使他不在身边,我也能好好的将孩子养大。这一点,尽管放心……”
她的眼底在泪光在闪,晶莹的滚动着,可是她就是能够制止它们从眼底流淌下来。
真的疼过和宠过吗?
为什么他就是想不起来,怎么一扯到这个字眼,就让人顿时惭愧呢?
心口好像压上千吨石板,好像碎成肉泥,都还能感到非比寻常的痛楚。
她的笑容像无形的摧心掌狠狠的摧击着他的心脏。
这比狠狠的给他一耳光,更让人痛苦。
小迪笑得幸福和甜蜜,说起老公时,好像连笑容都带着温暖和甜意。她的演技太高明,不知情的人都不知道她其实是在演戏,也没有人去看到陈宁的手在身侧拳了起来。
紧紧的攥住。
突然有强烈的酸意泛了上来,突然想哭,他转过了脸,眨了眨眼,将想要涌出来的液体咬着牙齿从眼底逼了回去。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样想的,只知道下一秒,他迈大步子,与她错身而过,奔进了安全梯,连电梯都不等。
他离开的那一刹那,她的眼泪像掉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一滴再加一滴,辛酸,苦涩。但马上又睁大眼睛,盯着头顶的头花板看了一个来回,低首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紧抿了唇,把眼泪收住。双手按住了肚子,幽然一笑,“好了,宝贝,我们进去做体检喽!”
*** ***
小迪做产检,医生却边给她做b超检查的时候,边说,是个健康的小家伙。
小迪仰躺着,捋着衣服,露着肚子,斜了眼睛去看屏幕上的黑乎乎的小胚胎。可是,那图像比毕家索还抽象。再抽象一点,就像像地底断层扫描图。
——怎么看都不像胎儿。
“医生,他是男的还是女的呢?”她忍不住问。
医生笑道:“这么小,看不出来啊,就算看出来了,我们也不能告诉你的。”
医生要是说了,那些重男轻女的人,会把女娃娃打掉,自从某年人口调查显示男女比例严重失衡起,医院就禁止医生私下告之孕妇胎儿的性别。
小迪叹了一口气:“真希望是个健康的小男孩!”
医生笑道:“怎么了?重男轻女了?”
小迪笑着摇了摇脑袋,“哪里呢,男的女的,不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吗?”
医生只是笑而不已,说场面话的人她见多了,说不在意是男是女的准爸爸也多,但真生下女娃娃和生下男娃娃的表情,还是天差地别的。总有些个是暗自神伤一小会儿,强打笑脸说不在意。
小迪这样说,医生也只当她在说场面话,而她却看向了白色的天花板,幽幽叹气道:“说是都喜欢,可我还是想生男孩子。”
坐在操作台边的医生微扯了嘴角,笑得有些讽剌,似乎有“果然如此”的味道。心里还有些轻视她,她自己都是女的呢,凭什么瞧不起自己的性别啊?
小迪的手抚在了腹侧,暗自思忖着:你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呢?我还是希望你是个男孩子。因为这样的话,就不用经历初潮,不会痛经,不会担心出去被人哄被人骗,也不用担心早恋会吃男朋友的亏。不用担心会同什么人同居,也不用出嫁的时候,舍不得地大哭,不用担心婚姻不幸福,不用担心你怀上自己孩子后,又惊又喜又担心,也不用担心你以后得妇科病,更不会替你担心你年老色衰的时候,老公会在外面有外遇。不用告诉你女孩子遇到心仪的对像时,就是惶然不安的开始。不用在你叛逆期时,苦口婆心地拦着你,不许情窦初开的小子来引诱你,最终被你反感,让你讨厌,让你觉得这个妈落伍唠叨加更年期提前。不会因为看到男生写给你的小纸条而紧张,也不会看到你手机里的短信,让你大哭大喊说我不尊重你的隐私权。不会因为你害怕我看到你的日记而设置秘码,不会在电脑里,所有的文件博客都设置访问权限,让我觉得我的女儿越大越疏离而伤心。不用不知如何开口跟你谈两性之事时,你口里说我知道了,心里却在想,真老土,还当我是小孩子呢?还当我初吻还在呢?还当我不知道男人和女人脱光衣服,应该该什么呐?我连耽美都知道,还跟我讲这些,还真当现在的女生都是古代来的呀?还真当现在的女生在结了婚后,才跟老公上床啊?
我怕我可能没有办法用词妥当地告诉你。男人收获女孩子的初夜,使她孕期、阵痛、分娩,整个过程,他们不用承受一分一毫的痛楚。轻易到手的他可能会因为喜新厌旧,如果没有人开导你,你的心态会扭曲,没有人会同情你,*放荡的帽子会扣给你,你即使再坚强,再想忘记过去重新开始,还是抹不去心理的阴影。
我不能不担心,因为我所看到的,就是男人越来越不懂得什么叫责任,而女人越来越多的承担了不属于她的压力。
我怕我危言耸听,你全盘接纳过度保护自己,错失很多应该经历的东西。变得古怪,孤僻,过于防备,紧张兮兮。
我没有把握掌握教好你的尺度。教一个女孩子,比教一个男孩子难太多。太宠了,太依了,怕不知道好歹,贪得无厌。再爱你的男人,也会因为你的性格而离开你,毕竟,没有男人娶一个女人,是为了当女王一样伺候。除非你实在貌美,家世实在显赫,他娶你,只是为了显摆与利益。但总有一天,你会老,世界上总有一个词叫盛极必衰。
又不想让你太骄纵,什么都限制你,又怕你极度渴望什么,被一点温暖就感动,让一根棒棒糖就骗走。怕你有一点阳光就灿烂,有些你觉得很重要的细节,其实只是男人无聊中的小暧昧。
我不知道该怎样养好女儿,我不大有自信掌握。
我啊!
我还是……情愿自己的孩子伤害别人的孩子后诚心弥补加道歉,也不想别人伤害自己的孩子后,得到不痛不痒的对不起。
我很自私是么?
呵呵!
没办法啊!
人……其实都挺自私的!
特别是母亲。
*** ***
小迪做完产检,从医院里出来,陈宁从大门那边出现,挡在了她的面前。
太阳光下投下的阴影覆盖了她的脸,她仰首一看,是陈宁。
他叫住她,她身板一僵,真没有想到他还在这里。随后微微扬了眉,意思“有什么事情么?”
他说:“算我求你了,这孩子做掉吧!你一个人怎么带啊?你带着他,你怎么找人啊?”
她惨然一笑:“我没打算再找人。”
“那你的意思是,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了?”
“嗯!”
“你清醒一点行不行?你忘记你当初怎么对我说的?你说一个家庭里,没有撑门的男人,孩子的性格都是有缺陷的,你把他生下来,你一个人带得了吗?你带他的过程,还有很多现实中的问题要解决,你想过没有啊?你知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跟你结婚啊,就是不想惜惜变成私生子啊,现在我根本不可能再娶你,你再带着我的孩子,你是不是想害死他啊!”
她怔怔地看着他。心口像无数的刀尖在搅。
当初结婚,确实是为了他们的孩子。
可是,她拼命地回忆时,她觉得陈宁是有一点点喜欢她的。回想起那些自以为是的甜蜜,连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他每一个面目表情,都清晰在目。肢体动作还有暧昧的小细节……
她真的觉得,他对她是有一点爱的。
怎么……这段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她会觉得心口无以复加的痛苦呢?那痛就像被人用手攥住了心脏,向下一扯一扯的,痛由心中的一点,扩散到了全身,连呼吸都跟着痛了起来。
她捂住了胸口,怕不这样,心口会就此裂开,她红了眼圈,哽咽着开口,连声音都像秋树中的枯叶,不由自主地瑟瑟地抖。
她突然任性地想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从未如此这般强烈过。
在她的记忆里,即使这段婚姻不是那么幸福,可是,在没有出现裂痕前,她深信自己幸福过,深信自己被人真心地对待过。
她一直觉得……
她的丈夫对她说会对她好时,是带着真心,用了感情的。
她这一辈子,是被人爱过的,哪怕只有一点点。
然后,她问了。
“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她期待地看着他,他只是痛苦地将脑袋侧转到一边。
“我们……都离婚了,这个问题,没意义了。”
“那……有没有一丁点,就一丁点!”
“这问题真的没意义了,朱小迪,就算是求你大发慈悲,让这个孩子另找好地儿投胎吧!你生了他,他不会幸福的。”
他激动得将双手攀上了她的肩膀。
她只是看着他,很用力的看着,眼睛都没有眨过的看着。弄了半天,他只是因为惜惜,也只是为了惜惜。
那些他看上去没什么的细节,竟被她误以为是爱的讯息,原来一直是她在异想天开不着实际地理所当然。她居然只因为一点点的一点点,认为自己很幸福!
“还以为你爱我呢!”
“……”
“我怎么……老是这样想当然啊?”
搞了半天……
搞了半天,她一直在自作多情。
知道真相的感觉,让心口模糊的钝痛演变成针尖扎指般的尖锐,由一点剌痛,弥漫到全身,仿佛一把锐利的冰刀,切口之处冰寒剌骨,瞬间的麻木后剌痛感铺天盖地汹涌泛滥,盈满了胸腔,似不断膨胀狂长的蟒,血腥的攀爬缠绕,肆意疯狂的堵塞着口鼻,越缠越紧,越缠越紧……
真相摆在了眼前,残忍地像一把刀捅进了心脏。狠命一搅,心碎了,一片一片的,强力胶都粘不起来了。
她真是好笑,她居然在离婚后,问这个男人有没有喜欢过她!
她居然好意思,在两个人毫无关系的情况下,问出这样的一句话。
他快为难死了。内视鼻尖,不敢看她的样子,她莫明了然的笑了,颤抖的笑!
她笑着,展手,架开了他的手。
“真是无聊,我怎么会问这么无聊的问题呢……”
“小迪,是你教我,该断得断的!”
她又笑了,“真是好学生啊,学得真快啊,可惜我成了你练习的脚本。”
话完,踉跄着转身,凄美一笑。
他略有了慌张,“小迪,你去哪里?”
“把孩子做了!现在就去!”她答得平淡,死水微澜。
他已察觉她的心如死灰,他感到很罪恶,他急于告诉她:
“我知道你想生,可是,要不得的。会拖累你,伤害你的!”他追在后面嚷。
她仅仅深深叹了一口气,好像心口压着一层很重的东西,压得她不得大口呼吸,“知道了,”她有些不耐烦地说:“打掉就是了!谁爱生谁去生,我懒得要了!”
转身的那一瞬间,一层冰寒在她的心底结霜。连眼泪都掉不出来,好像连眼泪都被冻住,眼底是无法形容的干涩,让人终于明白,真正的悲剧不是让你大哭一场,而是……让你痛得说不出话,连眼泪都无法滴出半滴。
*** ***
朱小迪重新走进了医院。没哭,没闹,脸上挂着平静的表情。
这一路走来,全是一对一对相亲相爱的准父母。朱小迪与陈宁一前一后在院子里行走,这和他们显得格格不入。
在妇产科的走道的左边是一对相爱的夫妇,你情我侬。右边也是……
这是他第一次陪她出现在这种地方!她怀着惜惜的时候,他都没有陪她来过。
现在!
他居然和她一起,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他跟在她的身后,就像押着她去堕胎。
她想笑了!
她的冷笑真的从鼻子里喷气似地喷了出来。
——都这样了,谁还想生啊?
*** ***
进了电梯,涌进了一对又一对的准父母,女的都挺着大肚子,男的在一旁护着,本来站得有些距离的陈宁和小迪,就这样硬生生地被他们分开。
人家同样是怀着孩子的人,他们为什么看上去就那么甜蜜美满?
朱小迪羡慕!
羡慕得要死,但是,违心地将脸转向电梯金属色的墙壁。
心中很酸,也挺明白,即使看破了眼睛,这种幸福也不会属于自己。
真没劲!
没劲透顶!
她的脸上,浮起冷漠的讥讽,心灰意冷,大概如此了。
来了医院的候诊室,陈宁和朱小迪分坐两排,面对面的坐着。她拿着手机的手上拿着号,点开手机短视频,一语不发的看着。
有一个脸色苍白的女生从手术室里出来了,她的唇色苍白,脸白得像一张纸。手术室外,她的女性朋友迎了上来,扶住了她虚弱得要倒下的身体。
她的样子可怕极了。连陈宁看着她,都担心她会倒地不起,朱小迪至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她一眼,直到女生被她的朋友扶着,坐在了朱小迪边上的坐位上,坐下后脑袋仰起,搁在了凳子上。她被动静惊到似的,瞟过去一眼,就将视线回转到她手里的手机屏幕上。
没什么好同情的,也没有什么好感慨。
她想,再悲伤的事情,都不会触动我,因为我……麻木得不像人了。
医生随后叫了小迪的名字。
她耳塞的声音开得很大,没听到。医生又在手术室门口叫了一声:“朱小迪,朱小迪还在不在?”
陈宁马上站了起来,连声应道:“在,在!”
他来到朱小迪的身边,拉了拉她的胳膊,“到了,小迪!”
朱小迪抬首看了陈宁一眼,看到他俯下身来,看着她的眼睛,说,到了!
声音暂时听不见,但口型看得出来。于是朱小迪拉下耳塞,将它和手机挽在了一起后,放进了包包里。她站起来时,他伸过手来去拿她手上的包包。她手一挡,拦住了他的动作。
他被拒绝了,有些尴尬,将悬在半空的手收了回来。
她进去了,擦身而过时,低首而过,不再和他有任何眼神交流。
他在外面等。她对医生说要做流产的时候,医生奇怪地看着小迪,“怎么了?小迪?刚刚才做完产检,你怎么就不要了?”
朱小迪一脸木然:“不想要了!”
“你考虑清楚啊!”
“真不想要了!”
“都快三个月了,做人流,对身体伤害很大的!”
“我已经决定了!”
她说着的时候,表情木然,手却紧紧地护着肚子。医生看着不对劲,忍不住多问了几句,让她想清楚。
小迪木然:“真不要了!养不起!”
医生欲言又止,没再多说,这世间的悲欢离合情情爱爱,也不是外人能说得清楚的。医生拿出手术前的协议书给小迪看。那是手术前必须要填的,上面20多条,都是些手术中大出血啊 ,术后停经啊,没孩子生等恐怖后果,具体下来,相当于说有上面那些情况的, 医生既不负责。
第一次签这种协议书的女生,大多数捧着协议书边看边哭。
那种恐怖,就像签下一份生死攸关的生死状。
每一条都让人惶恐不已,每一条都让看的人绝望万分。
医生们常常遇到这样的场景,哭得最伤心的,往往是那年纪还小,没有婚姻保障,甚至还是学生就为男人堕胎的女生们。
朱小迪曾亲眼看到一位女孩子因为怀孕而害怕的哭泣,在电话里指责让她怀孕的男生时,男生大得让人听到声音地在电话那头大喊:“我操,你当时在床上时不也很爽吗?你不上我的床,我能让你怀上吗?”
——有些事情很现实,现实得让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与耳朵。
现实更得告诉朱小迪,这个叫陈宁的男人,用她曾经的理智告诉她,养一个孩子,不是养一个宠物,你生下他,要面对更多无法避免的现实。
这现实剌入内心,已激不起任何涟漪。接看条约,小迪看都没有细看,拿起笔来,就在落款处签了名字。即使手术真的失败,真的绝经,真的生不了孩子,也无所谓了。
她想,我已经……麻木得不像人了。还要什么人的情绪?
“你真的……想好了?”医生忍不住问了一句,她还是想不通刚刚还来做产检的小迪,为什么说不要就不要了,她这么宝贝这个孩子,医生她真的想不通啊。
小迪轻轻地闭合一下眼睛,轻然绝决地应了,“嗯!”
医生叹了一口气,“吃过午饭没?”
她点了点脑袋,“吃了!不多,老吐。”
“那现在做不了,”医生说:手术前,不能吃饭!再说,我们马上下班了,你明天再来吧。记住,术前不能吃任何东西。”
朱小迪从门里出来的时候,陈宁从等候的排坐上站起身来就迎了上去。
“做……完了?”
她摇了摇脑袋。“手术前不能吃东西,约明天!”
“明天我再来陪你。”
她拒绝,“不用了,你走吧,这孩子我不要了,我一定会打掉的!你不用担心我会耍心机留着。”
他皱紧了眉头:
“这不是打不打掉的问题,是你打掉后,你一个人怎么回去?”
她看了他一眼,很仔细地看着,看得他不由自主地心虚起来。
“明天,你一定要打电话给我,我陪你。”
朱小迪看都不想看陈宁了,拖着沉重的步子,向远方走去。陈宁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但是,没有追上去。
朱小迪从电梯上下来,经过医院大厅,穿过医院的走廊,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沿路而来,都是怀着宝宝的准妈妈,还有抱着宝宝来看病的年青父母。
医院门口,站着许多卖小孩子玩意的小商贩,小迪站在一个卖汽球的小贩面前,向他买了一个鱼型的小汽球。
鱼是在水中游的,离开了水,就意味着结束了生命。
没什么多余地感觉,就一个想法。
同命相连!
朱小迪将汽球拿在了手上,木木怔怔地向前走,小贩跟在后面喊,唉唉,找你钱……,她已拿着汽球的绳子,穿过了马路。
经过大型的广场,广场一边,一家婚纱摄影的工作人员站在宣传台边,向来往的路人派发婚纱宣传小册子。朱小迪经过时,那工作人员也发了一份给她。她看都不看,就将那小册子丢掉了。
她进了广场边的新华书店,她把手里的包包存在了自动存放处,拿了存放包包的密码号,便走进了书店里。
她去了工具书的书柜,从里面拿出一本新华字典。翻开了第三页,顺着第一个字数了下去。
……
“在数什么呢?”
她的身板又直了直。他明显感觉到了,却笑着,恶作剧般搂紧了她。当做没发现的样子,下巴压着她的劲窝,继续问。
“我在数‘爱’字!”
“爱?”
“对!”
小迪微侧了脑袋,对话中,身体一点点软了下来。
她的身上散发着洗发精还有沐浴乳的味道,陈宁闻得都有些陶醉了。与她对话的时候,懒洋洋的,连眼皮子都不想睁开。
“你该不会想让我们的儿子叫陈爱吧?”
“不是!”
小迪说,“我翻到这一页就想数数,一数你猜我发现什么?”
“什么?”
“爱字在第三页第十四个。”
“怎么了?”
“314啊!”
“314怎么了?”
“圆周率,3.1415926。”
……
“没事了没事了,都没事了,别人不理你,还有我呢,我理你,我再忙都会理你,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明天晚上,我给你妈烧些纸钱,告诉她,别担心了,她女儿有人照应了。”
……
“我总觉得这不是真的,总觉得……你不是真实存在的,好像是我剧本里虚构出来的人物,我总觉得……不踏实,我……”
……
一语成谶,竟真成虚空。
她捧着一本字典,身体好像被热水淋过的面条,一刹那间,就软倒在了地上,有人惊慌起来,对着店子里面的店员大喊,“快来人啊,有人晕倒了……”
工作人员立马围拢上来,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婆娘,推着围成圈的人群,嚷着:“都离开一点,保持空气对流。”人群散开一些后,她半蹲下去,扶起小迪,就让小迪靠在她的怀里,拇指探到她的人中,使力的按拿一会儿。
小迪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对视了大家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的脸,睁着依然红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些围住她的人。
“我……”这是怎么了?
她感到声音嘶哑得历害,也感到脸上紧绷绷的,很是不舒服。眼眶那里也有些发热,她并不记得自己哭过,也不记得自己的脸之所以紧绷,是因为泪水在脸上一层盖着一层流淌下来,风干后,紧紧地贴在了脸上。
周围的人告诉她,你晕倒了。多谢我们涂师傅,按你人中,把你按过来了。
小迪冲着他们所说的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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