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喜领着我直接进了老太太的内房,然后细心地关上门,退了出去。
老太太背对着门,柱着拐杖,抬头望着墙上老太爷的画像。身子有些佝偻,老太太,是真的老了。
我眼睛有些发酸,觉得还要将这些麻烦事来折腾老太太,实在是非常不孝的行为。二爷啊二爷……
听见门关上的声音,老太太转过身来,道:“坐下吧。”
我唤了一声娘,没有自己坐下,首先扶着老太太坐到了炕沿上。然后,自己拣了一个小凳,侧身坐着。
老太太盯着我的脸庞,道:“哭什么,怕什么。姜府的气数,还没有尽呢!”
我摇了摇头,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湿润了。我不是怕,只是忽地觉得老太太也很难。这大家族里,没有一个人过得省心。
“娘,那个蕊江格格与威猛将军府的琴师如今还在儿媳屋里。除了我和二爷,没有谁知道。”
“嗯,做得好。七巧,这些年来,我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做主为仲泽娶了你。”
老太太的语调凄凉,她这个说法,叫我的心也揪了起来。难道,老太太的走动没有任何作用么?我轻轻地说道:“娘,能够嫁给二爷,也是七巧的福分。”
老太太一笑,说:“你当我不知道么?你方来姜府的时候,可恨毒了我。算啦,算啦,那些前情往事,就不必说了罢。今日,我去了崔嬷嬷府上。崔嬷嬷是醇亲王奶娘,也算是宫里的老人了。只是,这一次,宫里谁也帮不了姜府啦。”
醇亲王?我心里一动,问道:“娘,是嫌打点不够么?。”
老太太摇了摇头,道:“不是。崔嬷嬷与我有一段渊源,能帮得上绝不会推脱。只是……她秘密告诉我一个宫里传出来的秘辛。皇太后病重,只怕过不了一个月!宫里宫外如今乱成一个糟,谁也没有时间再来管姜府的事情。”
如果,没有人有时间来管姜府的事情,岂不是也没有人有时间去管威猛将军府的事情?我眼睛一亮,道:“娘,这个消息可是千真万确?”
老太太点了点头,沮丧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在心中暗暗盘算。在我的记忆中,慈禧太后是今年十一月薨逝的。而光绪帝则是在慈禧太后薨逝前一天驾崩。现在,有了慈禧太后病重的消息,那么应当不会有什么变化了。
光绪帝驾崩之后,慈禧太后立醇亲王不过三岁的儿子溥仪为帝。老太太的这个后台,还真是硬。也是,如今醇亲王府上上下下都在为皇位使劲,姜府的事情,哪里有时间管?
老太太的情绪很低落。毕竟如今的姜府没有权没有势。都说民不与官斗。姜府再财大气粗,若将军府成心将欺君之罪转嫁到姜府,姜府也真的没有法子。
可是,怎么会没有法子呢?人怎么就会这么被生生地逼死?
若不能与将军王府对着硬干,那么是否可以采取柔和一点的方式?
可是,老太太会接受吗?无论如何,事关姜府存亡,无论如何,总要试上一试。静静思索了一番,我对老太太说道:“娘,或者,我们可以这样……”
老太太抬头望着我,目光严厉,道:“肆意议论君主病情,亦是以下犯上。你,好大的胆子!”
老太太的眼光如刀片一般,一刀刀割着我的脸庞。我鼓足勇气,道:“娘,自从我生下了长白,我便想着与二爷好好过一辈子。姜府就是我的家,无论如何我都要护住这个家。就算皇上不允许姜府存在,我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我赌的是,在老太太心目中到底是姜府上上下下重要,还是皇威更重要。
若,姜府依旧是臣子一员。若,时间再往年推几十年。我的把握不足三成。但是在这个乱世,在皇位任意更迭的时代,我的把握却有八成:老太太选择的绝对是护住姜府。
就像威猛将军府,不是惩罚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蕊江格格。而是在蕊江格格几次寻死几筐眼泪之下,选择了违抗圣命。
老太太一言不发,只死死地盯着我。我顺服地埋头,却不认错。我静静地等着老太太的选择。
良久,老太太叹了口气,道:“既然你一心如此,那么就随你去吧。我孤家寡人一个,也管不住你们这些后辈咯。”
“是。”我应道,退了出去。
老太太这么一说,是同意了我的做法。可是,她果真是管不住我么?若是有什么差池,老太太一个管不住,便把我推了出去罢。
我知道我所走的是一个险招。可是,为了二爷,为了长白,我只得如此。
返回屋里,二爷一人坐在外间。内屋,有隐隐的说话声。
这不过半天没见,二爷脸上已经憔悴了许多。看到我,二爷歉意地虚弱地笑了笑。我亦是一笑,了解二爷的痛苦。对家人的内疚,一时不察的懊恼……都在折磨着他吧。即便是好吃好睡,也不会有什么好兴致。更何况,里屋还有两个人呢。
那蕊江格格与萧琴师的杀伤力,我等寻常人类是抵抗不了的。听一句话,几乎要折寿一天。
附在二爷耳边,我告诉了他老太太走动的结果,又将我想的法子告诉了他。
二爷诧异地望着我,道:“你怎的就相信那崔嬷嬷的话?再说,就算是再高明的太医,也无法断定人去世的确切日子吧。”
我摇了摇头,道:“二爷,你怎的糊涂了呢?我不是相信崔嬷嬷的话,而是崔嬷嬷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你要知道,现在,目前,对曾经的我来说,不过是一段‘历史’!”
二爷眸子中显出了惊喜的神色,他道:“那,下一位,果真是醇亲王府的么?”
我点了点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就帮帮他们罢。他们……”我斜眼瞧了瞧内屋,越加低声地说道,“既然,他们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那么,就让他们如意罢。”
二爷重重地点了点头,道:“那就这么办吧。”
我欣慰地笑了笑,总算二爷没有同情心泛滥。若是,对威猛将军府的人还讲良心,讲情分,那就把姜府搭进去吧。
打定主意,我端了一壶好茶,两叠小点心,走进了内屋——屋里两个人,居然正吻得难分难舍呢。见我进来,蕊江格格慌乱地推开萧柳玉,萧柳玉一个不慎,摔了下来。椅子凳子碰碰哐哐一阵响。
蕊江格格羞怯地执起帕子,抹了抹唇角那一丝银亮的弹性液体,不好意思地拱肩缩头,弱弱地道:“二奶奶”。萧柳玉爬起来,脸上涨得通红。不敢再坐下,局促地手脚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蕊江格格那嗓音,真真是娇弱无比。若是他人见到,只怕以为她受了什么莫大的委屈吧。我眼皮一跳,低下头,只当什么都没看见。扬起笑脸,热情地说道:“格格,萧琴师,七巧想着你们怕是渴了饿了,端些府里新做的点心来,请格格与琴师尝尝。”
“是么……”蕊江格格弱弱地一笑,道,“蕊江、还真的有些饿了呢。”
是真的饿了,还是知道丢脸了?我垂下头,掩饰眼中的不屑,将点心放到桌子上去。萧柳玉手忙脚乱,搬弄了半晌,才将他方才带倒的凳子摆置好。
蕊江格格细嚼慢咽地吞起了点心,萧柳玉也坐在一旁,端起茶喝。只是那张脸,涨红成了猪肝色。也不知道这个琴师到底有什么能耐,叫堂堂一个格格为他抛家弃母,连命都不要了。
屋里有些静谧。两个人知道害羞了?那么,至少听见了我开门的“吱呀”声,就不该这么搂搂抱抱你吃我的口水我吃你的唾沫了罢。
我开口,打破屋子的安静,温和地说道:“蕊江格格,听了你和萧琴师的故事,我实在是太感动了。你们这么相爱的人,无论如何都是应该在一起的。”
“是吗?”蕊江格格放下点心,惊喜地瞪大眼睛,扑了过来。她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开心地喊道:“二奶奶,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对啊,我和柳玉如此相爱,老天怎么能够那么残忍,将我们两个分开。我们的爱,是感动天地的。所以,我绝不屈服。只要能够和柳玉在一起,我什么苦都能受。只可惜,我们的爱不容于世俗,就是阿玛和额娘,都万般阻拦我和柳玉……”
也许想起了威猛将军与将军夫人对他们俩的阻拦,蕊江格格神情有些萎靡。萧柳玉忙说:“格格,你放心。你对我的情意,每一丝每一点每一滴都刻在我的心头。你为了我,现在一整天都不能出屋子。就连讲话,都要低声地说……我,我实在是太感动了!”
“不!不!”蕊江格格眼里又闪耀出了灼热的光彩,她仰着头,如燃烧的火球一般,道:“柳玉,这些委屈不算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只要能够和你在一起,什么苦我都能受!”
……
这两个人,还真是无耻到了极点。她蕊江格格到底受了什么委屈?我好茶好饭地伺候着她,时时刻刻担惊受怕,生怕这件事走漏了风声。这两人居然还在我面前热情似火互相安慰。
轻轻敲了敲桌子,阻挡相爱得不行立马就要爆发的两个人,我同情地说道:“所以,你们两个怎么可以远离京城,跑到那穷山恶水的地方生存?萧琴师,你舍得格格白皙的脸庞被油烟熏黑吗?你舍得格格娇嫩的双手被灶台糟蹋吗?”
萧柳玉摇了摇头,蕊江格格幸福地一笑,道:“额娘给了我们足够的银子。够我们买下地买下房还能活一辈子。”
威猛将军府真是大手笔!也不知道,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至于这两个人,不知道财不外露的道理吗?照这个样子,刚一离开京城,就会被杀人夺财吧。
我摇了摇头,道:“可是格格,往后你想要见到将军与将军夫人,那就难了。”
蕊江格格脸一白,颤抖着喊道:“额娘,阿玛,蕊江舍不得你们啊……”
啊啊啊啊……啊个什么啊?我心中鄙夷。若你有一分为爹娘着想的心,就不会要死要活违抗圣命了。
看着这两个人,真叫人呕吐。可是,为了姜府,为了二爷,必须要强忍住。我同情地看着蕊江格格,道:“我有个办法,格格既不必离开将军府,也不必和萧琴师离开。无论是爱情,亲情,格格都可以拥有!”
作者有话要说:中秋节快乐。姑娘们都要过得美美滴~~~
(紫琅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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