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天琴座不眠

分卷阅读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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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官怵然一身冷汗,垂头束手,大声道:“属下失职!愿领责罚!”便说不出话来。

    游不殊不再理他,他仰头望望宫殿高耸的穹顶,目光一扫而过,落在最高之处,皇帝的御座上,那整个水晶石刻画成的座位可以称得上是古董了,顶端镶嵌着皇室的徽章。

    他走上前去,以手掸了一掸御座,而后坐下来搭起二郎腿,冷冷地环视一周,嘴唇里轻轻吐出一个字:“脱。”

    所有人都愕然,连他的士兵都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这位平素胸怀开阔克己奉公的元帅刚刚说了什么。

    游不殊脸上还是那样轻轻的笑意,嘴角翘起却带着三分冷然:“没听清吗?既然我属下无能搜查不力,那只好亲力亲为。难道诸位还需要在下帮忙宽衣吗?”他十指相抵,一双漆黑锐利的眼睛眨也不眨。

    没有俘虏动手,已经有人因为这明晃晃的羞辱涨红了脸,还听到女性低声的啜泣。

    游不殊耐心地等了一刻,见无人响应,突然举起凯哈克:“你,起来。”

    他所指之处在一个角落里,蹲着一个年轻男子,微长的黑发遮住了脸,只能看见他清瘦单薄的脊背。听到游不殊的话,他似是僵了一下,随即从容地立起,仰脸看向游不殊。

    游不殊随意地把枪绕着指尖转了一圈,停住时恰好对着那年轻人的脸:“我一向猜得准,你果然最好看,你先脱。”

    这人年纪很轻,面容极美,恬静得宛如月光里开出的花一样,此刻他抿着双唇,一声不吭地解掉外衣,重重扔在地上。

    女眷不禁放声悲鸣,那年轻人并不转眼看她,只轻声说:“厨娘,别哭了。”

    游不殊看他动作停下,此时正要说话,一个军人快步进来,对副官说了什么,副官随即到游不殊身边低语了几句。

    待他退下,游不殊把凯哈克重又收回掌心,沉声问:“诸位都是皇室的服务人员,请问可有医生。”依然是极有礼貌的语气。

    原来经过刚刚的一役,还是有士兵伤重,无法靠简单的包扎处理和医疗仪解决。

    无人应答。

    副官大胆说:“搜查时,这座行宫里有医所,医生大概就在这群人之中。”

    游不殊闻言,平静道:“哦,原来是不愿意出来吗?”

    话音未落之时,那最先说话的老人踉跄了一下,倒在地上,是游不殊猛然拔出副官武器带上的激光枪,冲他扣动了扳机。

    他大腿上开了个可怖的窟窿,汩汩地流出了暗色的血,游不殊避开了他的动脉,是以现在老人还能低低地呻吟。

    游不殊又扫了一遍所有人,问:“现在呢?有没有医生在这里。”

    那个只穿着衬衫的年轻人快步抢过去,蹲下把老人半扶在怀中查看他的伤势,而后一双眼睛似有寒芒射出,怒向游不殊道:“为什么平白无故伤人?”

    游不殊神色不动:“我想要个医生罢了。如果他现在站出来,救完我的士兵之后,或许还有机会让这老头活命,止不住血的话他可撑不了多久。”

    年轻人抹了一把脸,重又变得平静,他把老人交给身边一个近侍,站起来挺直了背:“我就是医生。”

    他神色冷冷,虽然样貌温如月华,但那种无惧无畏的神气却让游不殊都怔了一下,半天才笑说:“真是巧啊,大美人。”

    年轻人坚持:“我要先给总管止血。”

    游不殊断然拒绝:“你没有选择,先救士兵,动作越快,你的总管就越有希望。”

    年轻人不再看他,向副官道:“带我去救人吧,请快一些。”

    “等等,”他们将转身出门,身后传来游不殊的声音,“别耍什么花样,为你好。”

    年轻人并未回眸,硬邦邦地回道:“游元帅安心,我和您不一样,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丧命,无论是你的人,还是……”他握紧拳头,不再说话,快步踏出殿门。

    耶戈尔按了暂停,游竞还沉浸在录像中,慨叹道:“这哥们儿可真是有礼有节宁死不屈,衬得我们家游不殊同志这叫一个猥琐啊,啧啧。诶,你怎么给停了?”

    耶戈尔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游竞一脸懵:“我说啥,天琴座共和国万岁?”

    “你不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也不想认识。”游竞反应很快,表情纯良,“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他长得没有你好看。”

    耶戈尔扶住额头说:“百年战争之前,没有人见过皇帝的真容。战后齐知闻自杀身亡,还是通过DNA手段确定的身份,虽然遗体的面貌早已变得模糊不清,但皇帝容貌不俗,仔细端详,还是可以辨认出来的……”

    游竞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了:“你不会想说……”

    耶戈尔表情凝重:“这个‘医生’,就是齐知闻。”

    第四十五章

    游竞呆滞了片刻,默默吐出一句脏话:“卧槽啊。”

    耶戈尔观察着他的表情,似是松了一口气:“看来你真不是皇帝。”

    “是个屁,”游竞说,“我有那么高岭之花吗。”

    他极其怀疑那些关于齐知闻的负面言论,都是天琴座惯用的宣传手段。这家伙看上去可不像是个专横跋扈的昏君。

    耶戈尔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说:“善良和叛逆是并行不悖的两种品格,但它们都不应当出现在一个君主身上,所以齐知闻最后败亡了。”

    游竞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耶戈尔没理他:“我以为你会更关心,为什么游不殊和皇帝提前三年了见面。历史上他们唯一的交集是在皇宫陷落之后,而且那时候齐知闻已经自杀了。”他若有所思地把时间线往后微调。

    游竞咳了一声,露出一副讨好的笑容:“你既然确定了我不是齐知闻,能不能把我先放开。”

    耶戈尔轻轻打量了他一眼,说:“你难得这么老实,我不放。”

    游竞沉默了一下,突然开始大叫:“背好痛,一定是你绑在了我的伤口上!还不快放开我!”他使劲挤了挤眼睛,果真挤出了一副泪眼汪汪的样子。

    耶戈尔烦不胜烦,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从游竞那双朦胧含泪的眼睛里中看出了一丝的熟悉之感,仿佛和另一个人的眼睛渐渐重合了,但是他没有多想,冷冷地警告说:“把你解开之后,不准打击报复。”

    使用行宫的通讯系统,游不殊重新和军部恢复了联系。他的军舰原本是因为超速引擎失灵坠落到这里,帝国行宫中只有非军用的星船,承载不下这么多军人,他和部下必须等待军部派遣舰船来救援他们。

    战事吃紧,调遣一艘大型军舰并不是易事,所以他们还得等个两三天。

    游不殊很爽快地答应了:“上一次战役,对方主力军元气大伤,短时间无法再次发动大规模袭击了。我就当在这里休养两天。军部的事情拜托你费心了,苏诃。”

    苏诃在加密无线电里笑着说:“你可小心,别在帝国的地界被人家一锅端了。”

    游不殊不以为意,说:“就那些废物?打阵地战还没有人能赢得了游不殊。”

    两个人同时在通信的两端笑了起来。

    游不殊断开通讯,转过身看见俘虏的那个医生站在门口,一脸复杂的神色。

    行宫中发现的那些俘虏一直被关押在主殿中。但是因为军人们需要医生,这个年轻人可以随意走动。

    反正他手无寸铁,手腕细得能让这些孔武有力的士兵一下子折断。

    游不殊脸色冷下来,问:“你来做什么?”

    医生手搭着门,没有表情地说:“副官让我过来的,他说你也受了伤。”

    游不殊略略放松,军舰落地的时候已经失去控制,自动驾驶系统和武器系统完全失灵,如若不是游不殊及时扑上去抓住了控制台,早就落得一个船毁人亡了。

    虽是这样,在操纵飞船撞向堡垒时,他也在极度的冲撞之下受了不少伤。

    他坐在床沿边,把自己的军装衬衫脱掉,露出满身的瘀伤,有些已经高高肿起,紫红骇人,甚至有凝结的血污,把布料黏在皮肤之上,被他干脆地扯了下来。

    光从外表,完全无法相信,这个刚刚谈笑风生间取人性命的男人,竟然伤得这么狼狈。

    医生别扭地转过头去,似乎非常不惯直视一个成年男子的胴体。

    游不殊探身向前,捏住他的下巴,似笑非笑道:“这就受不了了,你可是个医生。”那人狠瞪了游不殊一眼,似乎完全无惧于目前受制于人的局面。他伸出手去取愈合剂,那一瞬间,游不殊看见什么东西在他掌心划过。

    那纤细的手腕猛然被握住了,游不殊的手掌如同镣铐一般牢固地控住了他,冷然问道:“张开手。”医生咬了一下自己的唇珠,没有动。

    游不殊手上更用了些气力,道:“张开手。”他解衣之时,把配枪也取了下来,但是只要对方神色不对,他有把握瞬间出手捏断这个小医生的脖子。

    医生在这用力的逼迫下,不得以张开了五指,一道鲜明的血痕横在他如玉的手心里。

    他面无表情地舒展另一只手,又是一道血痕,像是两把赤红的刀子,划过游不殊的眼睛。

    仔细看,那血痕明明是四个弯弯的指甲形状,不知道是多用力的握拳,才能留下这样触目惊心的残破。

    或者就是想要留下伤痕,因为那时刻如山洪海啸而来的愤怒与仇恨太浓重,非得用痛用血记下来,提醒自己既不得动弹,却不能忘记。比如站在人群之中,眼睁睁地看着熟悉的好友被残忍地射杀,化为齑粉。

    游不殊扔开他的手,问:“你叫什么名字?”

    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那么平平地对上他的眼睛:“我叫阿念。”

    “你姓什么?”

    “我无父无母。”他干脆道。

    游不殊抬头不再看他,他暂时居住在皇帝的房间里,并不是因为他仗着军职耍特权官威,纯粹是因为这个房间在行宫的最中央,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且易守难攻。

    灯光如同蓝色的水母幽幽地飘落在他眼前,大概是皇帝的品味,那小医生的手指也像水母一样冰冷而柔软。